3 月 22 日,《人物》公眾號刊發了一篇報道《城堡裏的馬原》,講述作家馬原老年喪子的經曆,引發熱議。

▲馬原與兒子馬格。
馬原是一名知名先鋒作家,有兩個兒子,其中小兒子馬格於 2022 年 6 月 1 日因病死亡,年僅 13 歲。
這顯然是一個關於老年喪子的悲痛故事。然而,不少人了解詳情後認為,導致孩子夭折的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父親馬原信奉的某種 ” 神秘主義
“,讓他在發現兒子患病後沒有第一時間求醫。
父親馬原為兒子締造了一個 ” 理想家園
“,他在雲南西雙版納建了一座山上城堡,馬格在城堡中長大,朝夕與自然相處,自小有雙親陪伴。馬格的教育也主要來自父親,盡管馬格也曾上學,馬原卻並不支持他接受主流教育。
馬格上一年級時,學校常規體檢測出馬格心率超過 130 次 /
分鍾。母親想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馬原不同意。他對現代醫學持有審慎和懷疑的態度。多年前,他被查出肺部長了一個腫瘤,沒有選擇去醫院,而是選擇在自然中
” 被療愈 “。盡管被妻子和好友三番五次勸說,他始終態度堅定:不能在心髒上動手術。
直到 2021 年,馬原全身浮腫進醫院治療,他對心髒問題治療的態度才有所鬆動。可惜的是,僅一年後,13 歲的馬格猝然離世。
孩子的早逝,並未讓馬原承認自己的決策失誤。他認為孩子壽數到了,他給了孩子燦爛的一生。而在旁人看來,是馬原的極度自我、強勢和權威,讓小馬格失去了通過手術延長生命的機會。
馬原有一套完全自洽的、與主流觀念迥然不同的體係,並且不遺餘力地將這套體係強加給身邊人。在城堡中,他締造了一個 ” 楚門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完全運行著他的邏輯。孩子生病是否求醫,取決於他的意誌。同樣,他也會在其他選擇上,一味向妻子孩子灌輸自己的理念。比如,他希望馬格未來做一個茶農,盡管馬格抱怨
” 采茶太累 “;他希望妻子和他一樣住在城堡裏,盡管妻子希望下山到城裏生活。
逃離城市、選擇自然療法的馬原,有權按照自己的理念過他這一生,這是他的自由。但 13
歲的小馬格,甚至沒有為自己學習、就醫做選擇的權利。這些,早已以愛之名被剝奪。
這樣的悲劇,注定了兒子的不幸。
原文:城堡裏的馬原
馬格曾經問爸爸,什麽是虛構。馬原用一隻手拿了一個橘子,對馬格說,把橘子放到另一隻手上,原先的空手裏有了橘子,這樣的無中生有就是虛構。那一天,馬格逝去了,“有”再度變成了“無”。
文|羅蘭
主人
城堡的主人老了。大部分時間,作家馬原隻能躺臥。半躺在客廳向外望,他看不到城堡最醒目的那座四層紅色圓形磚樓,它就矗立在西雙版納姑娘寨高處,像是舊日土司的碉樓。
這座占地超過2000平方米的城堡中,馬原日常起居在一座八角樓裏。樓是三層,一樓的70多平方米沒有隔斷,全做了客廳,大幅玻璃窗一扇扇展開,下正上尖,像童話裏的式樣。站在室外,西雙版納2月的陽光很溫煦,讓人覺得這間擁有7扇窗、360度視野的客廳明亮通透。這也是主人的設計初衷。
真正走入是另一份體驗。客廳進深太大,光線隻能抵達三分之一。出於安全的考量,窗戶被設計成一體式,無法打開,隻在其中兩個三角尖上開了幾個小洞通風。一套兩長兩短的深色木沙發擺在中央,看上去和房間的空氣一樣沉悶滯重。馬原現在經常躺在那裏。
如果馬原站起來,會比多數人都要高大。年輕時他一米八四,現在據他自己說,大概矮了兩厘米,減縮的是歲月的水分。他身材魁梧,有一張寬坦的臉,淺褐色瞳仁常常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餘華曾形容它們“含情脈脈”。
現在,這雙眼睛有些暗淡了。它們見證過主人豐富的過往:出生於遼寧錦州,下過鄉,當過鉗工,恢複高考後考上大學中文係,畢業時主動要求分配到西藏。29歲到36歲,馬原在西藏度過7年,留下《岡底斯的誘惑》《拉薩河女神》等載入當代文學史的小說。回到內地,他做影視劇、搞房地產,稱得上是“時代的弄潮兒”。
2008年,馬原查出肺部長了一個6公分多大小的腫瘤——他稱為“壞東西”,做穿刺顯示“未見癌細胞”。本來還應該做第二次、第三次穿刺,繼而可能是手術,如果是惡性則需要化療,但他決定停止。“如果查出有癌細胞,就意味著進入倒計時。留著這個懸案,充其量我是個肺癌疑似患者。”
馬原自己想到的方案是“換水”。他認為水是生命的基礎,自己肺上長的“壞東西”也是水帶來的。他離開工作地上海,到海南“換水”,“換成好水,或許就能把它帶走”。
病情幸運地沒有惡化。三年後,馬原應朋友之邀到西雙版納南糯山遊覽。南糯山距離西雙版納首府景洪市約30公裏,盛產普洱。馬原喜歡上這裏漫山的樹木和溫暖的氣候,決定移居到此。當年他跑了8趟南糯山,買下地,平整成自己想要的形狀,為建房作準備。第二年,馬原帶著妻子李小花和3歲的兒子馬格,一家三口搬入了尚在修建中的“九路馬堡”。
紀錄片導演王聖誌第一次到九路馬堡拍攝《文學的日常》,覺得像“一個人做的夢”。11棟紅磚紅瓦的房子築成圓形、多麵形,高低錯落,牆上垂下大片紅色花朵。房屋倚著蒼翠的山,清晨有雲霧遊到園中。兩隻狗、十數隻雞隨地走,清冽的山泉流進魚塘。有時馬原在地上抓到蛤蟆,就順手扔進魚塘裏。
遷居南糯山後,馬原用五六年時間建成了九路馬堡。除了馬原一家居住的八角樓,其他樓棟的房間門口都掛著木牌,上麵寫著用主人喜歡的作家命名的屋名:雨果屋、托爾斯泰屋、拉格諾夫屋……主樓門前草地上立著一塊大石,上書“灣格花原”,包含著一家人的名字:馬原和前妻生的大兒子馬大灣、和現任妻子生的小兒子馬格、妻子李小花和馬原。
王聖誌拍下了馬原一家和來訪的朋友漫步山林的情景:馬格看到路旁的香蕉樹,說想吃香蕉。做過運動員的李小花便爬上牆,拽住蕉葉,砍下一大把青嫩的果實。朋友驚歎:像高更的畫一樣。
定居南糯山被馬原視為繼生病後生活的又一個重要轉折。上山時他將近60歲,一甲子,他視為過了一輩子。“現在在過第二個一輩子,這是我人生過得很愉快的一輩子。在自然的環境裏,我找到了內心的歸屬。”
這似乎是一個完美桃花源的故事:作家歸隱山水間,建起自己的城堡,過著貼近自然和詩意的日子。他的身體得以恢複,迎來一生中第二個創作高產期。愛人相伴,孩子在優美的環境裏生長。九路馬堡,是都市人向往的理想生活的標本,也是一位以奇崛、浪漫風格著稱的作家的精神外顯。媒體紛至遝來,先鋒作家馬原借抗癌和隱居的雙重光環,重回了文學和大眾視野。
但事後看來,有些隱隱的不安藏在這浪漫動人的故事背後。2022年6月1日,兒童節當天,13歲的馬格猝然離世。一周後,馬原在自己的朋友圈公布了這個不幸的消息,措辭是:“馬格沒出任何意外,沒有任何痛苦。是上天突然接走他。”
事發後八個月,馬原倚靠在客廳中央的長沙發上,神色有種暫時得以安放的疲倦。前天為了接待一位遠道而來的朋友,他和小花下山住到景洪市郊的別墅裏。今天事情一了,他便讓小花開車回到南糯山。“這裏才是家。”
馬原的背有些佝僂了,罩在灰色夾克下更顯局促,腳上是一雙海濱遊客常穿的洞洞鞋。從前在海南,他喜歡的是運動鞋。一年多來,他飽受心衰的困擾。今年年初感染新冠,患有多種基礎疾病的馬原一度呼吸困難,神智不清,進醫院搶救後才脫險。
現在,他的身體仍然容易浮腫,尤其是腿部,需要盡量采取躺臥的姿勢,穿洞洞鞋也是為了方便。他慢慢將自己挪到沙發前坐下,抬頭正好看見斜對麵的供桌,並排擺放著馬格的照片和小花供奉的兩尊菩薩。
“看,我們馬格和菩薩在一起。”馬原說。
重生
早上8點,李小花穿著羽絨服在廚房忙碌,準備馬原愛吃的西紅柿雞蛋麵。南糯山姑娘寨的海拔比景洪市區高1000米,氣溫大約要低五六度,2月的早晨和晚間隻有不到20度。廚房和餐廳一體,是個四麵來風的大平台,李小花是海南人,不耐冷。
馬原在餐桌旁坐好,拉起衣服,自己注射胰島素。他有嚴重的糖尿病,三餐前都要注射胰島素,每天還要額外加一針長效藥劑。
這幅場景讓我想起兩年多前,在上海的一個飯局上見到馬原。十幾位文學界的男女圍坐在一張大餐桌旁,遲到的馬原越過已經開始用餐的眾人坐到主位上。他沒動筷子,而是撩起衣服露出肚腹,一手掏出針劑給自己注射,一邊談笑說:北京那些高樓的格子裏,生活著2000萬頭兩足動物,真可怕。
從前馬原不打針、不吃藥,也不肯測血糖,直到六七年前,一位老朋友專程從東北來到西雙版納勸說馬原,他才養成習慣。
小花盛好麵端來給馬原,再招呼客人自己盛。身體日漸衰弱,馬原越來越依賴妻子的照料。吃飯時湯碗就擺在他麵前,他也會將手裏的飯碗遞給小花:老婆,幫我盛湯。
勞作時的小花看上去輕捷而有力,顯出運動員的底子。她身高超過1米7,長發紮成馬尾,麵頰上有深淺不一的斑點,大約是在高原長年日曬的結果。
生長在萬寧農村的小花,小時候大概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一位作家的妻子。她從小個子高,上學時全班排隊,她永遠是女生的隊尾,因此被選入體校,後來又進了省隊練田徑。小花不喜歡訓練,“太苦了”,師兄、師姐們退役時都是一身傷病。她自己做主退出省隊,回到體校,畢業後到廣州、深圳打工,在商場的櫃台賣煙酒。
遇到馬原時,25歲的小花在海口一個房地產項目的售樓部工作。馬原去看房,她負責接待。小花覺得這個高大的客人看自己的目光和別人不太一樣,兩人聊著房子,馬原突然問她,你的孩子多大了?小花有些窘迫地回答,自己還沒結婚。
後來馬原坦承,自己一見到小花就喜歡上了,覺得她“舒服,看著順眼”。當時他在同濟大學當老師,很快得離開海口回上海,於是托了海口當地的一位女性朋友去找小花說合。
小花隻知道作家是寫書的,沒聽說過馬原,但她覺得這個男人看上去很親切。至於馬原大她29歲,她想,不比自己父母大就行。他們交往很順利,小花很快去了上海,兩個人朝夕相處。馬原去學校上課,小花跟著到教室,坐在最後一排聽他講經典小說和電影。她讀馬原的小說,以為裏麵的事都是真的。看到寫男女關係的部分,她不解地問馬原:你這人怎麽這樣?她也關心馬原的日常生活。馬原的學生吳堯發現,小花會監督馬原穿襪子。此前無論多冷的天氣,馬原總是光著腳。
相識半年,看過跨年夜上海夜空的煙花,在屋頂花園打過雪仗後,李小花和馬原領了結婚證。馬原特地裝修了一套200多平方米的新居,迎接自己的第二次婚姻。
新婚僅半個月,馬原的胸背出現大片帶狀皰疹,潰爛疼痛。去醫院做了一係列檢查,又發現肺部長了拳頭大的腫瘤。“你回海口吧,回去,你還是一個沒有結過婚的姑娘。”馬原說。小花卻反問,自己的媽媽也有心髒病,難道自己要和她斷絕母女關係嗎?“我不但不走,還要給你生孩子。”她有信心,覺得隻要兩個人在一起,馬原就不會有事。
或許因為如此,當馬原提出不治療時,小花最終選擇了支持他。在馬原看來,如果待在醫院,自己的“前景一目了然”:做切除手術、接受放化療,“頭發日漸稀疏,之後牙齒開始鬆動,一顆又一顆被先後吐出嘴巴……一切皆拜科學(放化療)所賜”。
搬到空氣和環境更好的海口之後,馬原嚴格實施自己的“換水”方案。他每天在椰林樹陰下騎行兩小時,再泡一小時溫泉,喝當地的一種礦泉水。馬原信任那種水,因為它是“國宴飲料”。不久,他的帶狀皰疹結痂脫落,不再疼痛,睡眠和氣色也改善了。小花懷孕後期,他還每天陪伴妻子長距離散步。疾病的陰影漸漸遠離。
這段有些許傳奇色彩的經曆,讓這位已經20年沒有新作的“前著名作家”再度進入公共視線。他後來在書中提到:“一個麵對死神的馬原被媒體重新發現,幾部當教授時的講稿陸續麵世,讓我於當年成了年度十大精英之一。”
生病後拒絕痛苦的治療,遷移到藍天碧海間,憑借良好的環境和生活習慣維持健康,在某些意義上,這契合許多人的想象和期許,也讓馬原得到了一部分認同。而他當時的病況究竟如何,腫瘤是惡性還是良性,似乎都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2009年2月,馬原結婚一年後,小兒子馬格出生了。
小馬格臉圓圓的,擁有和媽媽一樣溫柔明亮的眼睛。兒子的出生,加上自己的“重生”,令馬原沉浸在欣喜中。剛做母親的小花則多了一分隱憂。馬格出生時,醫生說他的心髒“好像沒愈合”。小花曾猜測是否因為自己孕期營養攝入不足,馬原則說她“都是自己認為的”。小馬格並未表現出什麽異常。他喜歡玩沙,一家三口經常到海邊嬉戲。
馬原曾打算長居海濱,卻在2011年發現了更符合自己心意的南糯山。或許,相比起海邊的平靜舒適,高原上的南糯山更能讓他想起早年在青藏高原上的時光。小花原本不願離開家鄉,在馬原的勸說下,她最終還是決定跟從丈夫。
妥協
“我後悔上這個南糯山住。”十一年之後,李小花說。
清晨她在院落裏打掃時,掃帚劃過地麵的尖利聲音,在空寂的院子裏聽得格外鮮明。兩隻狗“馬加”和“馬拉”趴在主宅前發呆,似乎並沒有適應失去了玩伴馬格這件事。以前馬格在的時候,會幫小花掃地、洗碗。現在,隻剩她自己操持這個占地超過2000平米的城堡了。
“他是個特別有禮貌的孩子。”蔣燕回憶,吃飯時別人給馬格夾菜,他總會說謝謝。
蔣燕是作家洪峰的妻子,在雲南曲靖經營網店,距離西雙版納大約1000公裏。洪峰與馬原是多年好友,兩家時有往來。2018年,馬原和小花曾把9歲的馬格送到洪峰家,請擅長中醫的蔣燕為馬格調理身體。
搬到南糯山後,小花發現馬格不時會心跳得很快,“站在旁邊都能聽到他心跳”。馬格上一年級時,學校請醫生為學生們進行常規體檢,測出馬格的心率超過130次/分鍾。小花想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馬原不同意。
當時應媒體之邀接受一位友人的訪談時,馬原說起自己對馬格身體異狀的態度:“我覺得我們依然可以用我的『掩耳盜鈴』、『視而不見』和『自欺欺人』來麵對疾病。”找蔣燕為馬格調理,是他因為不想讓小花擔心所做的讓步。“她(小花)覺得再堅持一下我可能還會讓步,又跟我說,要不就去醫院找一個認識的醫生。我就跟她說,人生別走回頭路……之所以選擇不治,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治也治不好。治不好的病,幹嘛要費那些神呢。”
“治不好”,是因為馬原覺得心髒不能動。
“我說不過他。”5年後,孩子已經離去,小花回憶在馬格的事情上與丈夫的分歧。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掌握過話語權。中醫調理,是雙方達成的妥協。
調理了幾個月,沒有什麽效果,馬格又回到南糯山家裏。不久,馬大灣在南京拍電影,馬格去找哥哥玩。馬大灣發現了弟弟的異樣,帶他去醫院檢查,診斷為心髒二尖瓣膜閉鎖不全,需要做微創手術。
或許是對待肺部腫瘤的經驗給了馬原信心,他再一次反對帶馬格去檢查、手術。小花和朋友們輪番勸說,馬原的態度始終很堅定:心髒怎麽能動?不能動的除了心髒,還有腦。
帶著隱疾,馬格在南糯山一天天長大。這不是馬原第一次做父親,卻是他首次從頭陪伴孩子成長。大兒子馬大灣小時候,馬原在外漂流,大灣是由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帶大的,上初中才到馬原身邊。初中畢業後學了一年德語,大灣就遠赴德國留學,父子倆相處的時間並不長。現在,馬原有了彌補遺憾的機會。
馬格擁有爸爸為自己安設的蹦床,馬原常陪他麵對麵站立,來回踢足球。馬格被媽媽誤會不肯好好幹家務挨了訓,爸爸會專門開家庭會議替他解釋。
被馬原喚作“徒弟”的吳堯從同濟大學畢業後,仍和馬原一家往來密切,實際上更像這個家庭的大女兒,馬大灣和馬格都叫她“老大”。在吳堯的記憶裏,馬格很黏爸爸,六七歲還總在馬原身上打滾。父子倆經常摟抱、貼臉,甚至曾令幼時沒有和父親這樣親昵過的馬大灣感到過些許失落。
八角樓二層是個敞開式的平台,馬原和馬格常在這裏讀書。父親占著沙發,兒子在一旁的吊床上晃悠。有段時間,每天午後他們都會獨處一小時,馬原給馬格朗讀為他寫的童話《灣格花原》和《磚紅色屋頂》。馬格是童話的主角,城堡和南糯山風物也被馬原搬進了故事。馬格在其中和羊駝交朋友,騎著蜘蛛飛翔,對著掃興的成年人恨恨地吐舌頭:呸,大人!
馬原愛給馬格講“樹、草、竹鼠、蛤蟆”,希望兒子像自己一樣喜愛自然。一次去鄰居家玩,馬格拿著棍子追打公雞,被馬原罰站,教訓他要善待動物。
和相熟的親友在一起,馬格喜歡說,“我爸爸最厲害”“爸爸是教授,什麽都知道”。他寫過一篇《我的爸爸叫馬原》,說到不管問什麽,爸爸都能答上來。他舉例子:問立陶宛的首都,爸爸馬上準確地回答:維爾紐斯;燒火的時候,爸爸會用細竹棍挑開葉子,讓空氣進到葉子裏,使竹葉著火。
馬原對馬格的教育有不尋常的理念。起初,南糯山沒有學校,四年級前,馬格在景洪市區上學。小花希望他正常讀書,和同齡人相處,將來能上大學,有足夠的智識去選擇自己想走的路。馬原則認為,上學沒有用,“見識重要”,不願為陪馬格上學而離開他喜愛的南糯山,遷到市區。小花隻好請自己的父親從海南過來,住到市區照顧馬格,自己在山上陪伴馬原。“他(馬原)的性格是要以他為中心的。”小花拗不過丈夫。
這是除了看病外,馬原和小花在馬格身上的另一個重大分歧。父母拉鋸,自己身體不好,加上有時要陪馬原外出等原因,馬格的學一直上得斷斷續續。到他四年級時,南糯山腳下開辦了學校,離九路馬堡隻有十幾分鍾車程。小花給兒子轉了學,每天開車接送。上了半年後,馬原身體不好,要到上海看病,又讓馬格停了學。
“馬格以後就在這裏做一個茶農多好,為什麽要去當律師、當醫生、當記者?我覺得這些職業都不好。”在城堡中,馬原喝著杯中的茶,說起他當時對馬格未來的規劃。“我有個預感,馬格以後也許就像他爸爸一樣寫作,因為他從小就有非常高的語言天賦。以後他寫作,弄弄茶,能養活自己,能有樂趣,還不夠嗎?”
小花卻記得,馬格並不想做茶農。馬原在後山租了一片30多畝的林地,有幾千株茶樹,家裏喝的茶都來自那裏。采茶並不輕鬆,得一直彎著腰,忍受日曬。一次馬格幫小花采春茶,采完後說,媽媽,我這輩子都不想當茶農,“太辛苦了”。
有變成了無
大部分時候,馬格看上去是個正常健康的孩子。但周圍的人注意到,隨著年齡增長,他出現不適症狀的頻率越來越高。
同在姑娘寨定居的老李和萍姐夫婦在沈陽時就和馬原認識,搬到西雙版納為鄰後幾乎天天往來。老李夫婦回憶,後期馬格常常運動一會兒就心慌氣短,臉色發青,胸骨的凸起也日益明顯。這是心髒問題的典型症狀。然而在馬原強硬的態度下,沒有人敢於再勸說他。親如家人的吳堯,也隻能勸馬原在馬格成年後告訴他病情,讓他自己選擇手術與否。
不上學後,馬格讀爸爸指定的書——多半是童話,按爸爸的要求每天練習寫作500字,幫媽媽拔草、洗碗,追著家裏養的鵝和狗玩,抓住了,放走,再追。小花去林地,馬格會跟著去保護媽媽。像大多數孩子一樣,他也喜歡玩遊戲,比如英雄聯盟和狼人殺。
山居寂靜,有客人來訪的時候,馬格總是很高興。吳堯每年都會到九路馬堡住一段時間,馬格總喜歡拉著她說這說那。老大,你知道最大的鯨魚有多大嗎?有30多米,叫藍鯨。然後讓吳堯不動,自己走出去60步,看30米大約有多長。他還喜歡跳舞,吳堯放上音樂說來一段,馬格就“四肢亂甩”地跳起來。
馬格10歲時,王聖誌到九路馬堡拍紀錄片,馬格不停地問工作人員,攝影師是幹什麽的?這個機器怎麽用?晚上大家圍坐在篝火旁,馬格問馬原的好友、畫家吳嘯海,夜空那麽暗,怎麽能把星星拍清楚?小花給大家烤餌塊,讓馬格看著火。他盡責地看著,最後餌塊卻烤焦了。小花責問馬格,馬格不解地說,你隻讓我看著火,沒讓我給餌塊翻麵啊。
吳嘯海的兒子和馬格同齡。他覺得,自己的兒子身上已經有了社會化的痕跡,會遵守社交規則,喜歡談論時興的話題。而馬格“憨憨的,更純樸”,看上去比實際更年幼一些,“像個小小孩”。
這大概是馬原追求的效果。王聖誌的鏡頭前,馬原笑著說,造城堡,首先是為馬格造的。“對我來說,沒有比給他營造一個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家園更重要的事情。”
或許在馬原看來,“最理想的家園”不僅指物理環境,還包括不讓馬格走主流教育路徑的做法。他對吳堯說,馬格應該無憂無慮地成長。“馬格平時聽我們聊天,接觸的都是書,都是藝術,他能不好嗎?”
而王聖誌發現,馬格很多時候在發呆,無所事事地“等太陽落山”。父母為他上學的事爭執時,馬格對小花表達過,自己想上學,上學有玩伴。馬原也記得,馬格經常抱著籃球在家門口攔一輛路過的車,坐到山腳下的學校找同學打球。
吳堯多次勸說馬原,學校可能教不了馬原認為有價值的知識,但可以給馬格帶來玩伴。有段時間,馬原的態度有所鬆動,考慮過等馬格再大些後送去國際學校,還去杭州考察過校舍,後來卻又變了,仍堅持不再讓馬格上學。
拉鋸中,馬原的身體先出了問題。2021年上半年,馬原全身浮腫,他不願看醫生,說是“沒病找病”。後來浮腫一直不消退,基本生理機能也出現問題,他才進了醫院,診斷為嚴重心衰。
這次住院治療,馬原看到心髒手術的普遍,對馬格心髒問題的看法有了改變,不再反對讓馬格接受治療。
當年下半年,小花帶馬格到上海檢查,診斷是馬凡綜合征(一種罕見病,可導致心血管發生病變),幾家醫院對於治療建議說法不一,為馬格做手術的事暫時擱置下來。
2022年,馬格升上六年級。雖然已許久不去上課,老師還是建議他參加6月份的期末考,保留上初中的資格。5月31日晚上,馬格複習完功課,跟正在包粽子的舅媽說明天一早要吃兩個粽子。吃不完怎麽辦?馬格歡快地說,吃不完有媽媽呢,媽媽是我的後盾。端午節快到了,他期待著過兩天去市區玩一趟,打桌球,遊泳。
第二天一早,馬格起床後照例和爸爸貼了貼臉,然後去了洗手間,很長時間沒有出來。小花進去看,發現自己的兒子倒在地上。
馬格沒有等到自己的期末考試。他曾經問爸爸,什麽是虛構。馬原用一隻手拿了一個橘子,對馬格說,把橘子放到另一隻手上,原先的空手裏有了橘子,這樣的無中生有就是虛構。那一天,“有”再度變成了“無”。
提純的詩意
馬格離世大約3個月後,吳堯接到馬原的電話,說想在灣格花原為馬格造一尊雕像。此前,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馬原聯係,“很生氣”。失去親弟弟一樣的馬格,吳堯需要消化自己的悲傷與無力。
她並非不理解馬原。當年馬原告訴她,自己長了腫瘤,並且不準備治療,吳堯很快就接受了。“他是一個跟別人不太一樣的人,有一套自洽的邏輯。”
那套邏輯是怎樣形成的,很難條分縷析地說清,它可能起源於馬原的少年時期。
和大多數同齡人不同,馬原的父輩雖然已經進了城,他也出生、成長在城市裏,卻對自然格外敏感。“我從小就對這些東西(自然)覺得親切,願意想風是怎麽來的,一輩子都在想風、雨、雲、霧。”自然的博大神奇令馬原驚歎,進而引申出一個困擾他的問題:究竟有沒有神?
大學畢業,馬原一心想去離家鄉最遠的地方,“找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體驗”。他在地圖上選中了西藏。當時,西藏還遠不是後來被包裝成的蕩滌靈魂的聖地,除了遙遠,馬原對它幾乎一無所知。到西藏那天他去打籃球,發現自己喘不上氣,才知道“高原反應”這回事。
馬原很快融入這片雪域。他結識了一幫文友,在拉薩城內外呼嘯往來。他們深夜登上布達拉宮旁邊的藥王山,在寺廟的廢墟裏高聲朗誦馬原的詩《牧歌走向牧歌》——
許多人都是聽了你的話
因而受了蠱惑才來的
說是北麵一塊
起伏不大的五千裏高地
永遠是零度
詩中的“你”是畫家高更,他因為厭倦現代文明而隱居塔希提島。在那個“尋根”時代,傳奇的高更是文學青年們的圖騰。
朋友們常去拉薩河畔玩鬥雞:將一條腿抱起來,單腳跳著去撞對方。跳累了,就看藏族姑娘們洗衣服。淺灘上薄薄的一層水,藏族女孩提起長袍下擺,腳踩鋪在鵝卵石上的衣服,身體搖擺間天然帶著舞蹈的韻律感。40年後,馬原還清晰地記得:“3650米海拔的陽光那麽強烈,她們那麽柔軟,踩在波光粼粼的水麵上,簡直太美了。”回頭看,布達拉宮的金頂嵌進深闊的藍天。
在西藏,馬原找到了他一直追求的“詩意的、文學化的生活”,以此為精神原料寫下的小說《拉薩河女神》《岡底斯的誘惑》《喜馬拉雅古歌》震動文壇。他和餘華、蘇童等並稱“先鋒文學五虎將”,到大學演講,連窗台上都擠滿聽眾。
那片天地有另一套理解世界的方式。藏民相信神靈和來世,轉經筒,磕長頭。他們修築的寺廟“氣象萬千”,令馬原震撼。“這個震撼背後有什麽力量?就是神的力量。”
西藏的原始、瑰麗和雄奇,或許還要加上它帶給馬原的文學上的神秘加持,讓馬原確立了自己的信念。“我少年時期麵對的又抽象又宏大的命題,突然就全都具體化。”
“我相信有神。自然界這麽有秩序,一定是一種更高的智慧造就的。”他稱自己一生的興奮點都沒有變過,就是詩意、崇高、形而上。
1989年,馬原因為家庭的緣故回到遼寧。寫作的能力和西藏一起離開了他。他勉強寫了幾篇,發現往常最自然不過的寫作變得無比困難。“嚐試了多個回合,寫不下去。”他喜歡用“回合”這個詞,似乎生活是一場場對峙。最後一次發表小說是在1991年,“心裏有失重的感覺,不知道怎麽麵對”。
表麵上看,馬原麵對失重的方式是徹底背離過往,投入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1993年,40歲生日那天,馬原在沈陽和幾個朋友喝酒,醉後大哭了一場。他說,自己想走,去海南。
到了海南,馬原一頭紮進“海”裏。做影視,搞房地產,賺錢買下多套房子。作家馬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海南街頭一個穿著夾趾拖鞋、戴著玉鐲到處晃悠的普通中年男人。“大街小巷裏沒事轉,挺開心的。”
然而,對馬原來說,精神失重的分量,或許並不是富足和悠閑能夠完全平衡的。況且外界還始終在提醒著他,他是“大師”。
或許為平衡失重,馬原開始倍加肯定早年的喜好——自然、詩意、神性,繼而是對科學、邏輯的否定。他回憶,40歲左右,他認識到“不要試圖用邏輯去分析、論證、求索,都是徒勞的、可笑的”,他要“一輩子與邏輯作戰”。
2000年,大兒子馬大灣13歲,到了該上中學的年齡。馬原遠在德國的前妻提出,大灣不能總跟著祖父母,希望馬原安定下來,把兒子接到身邊。馬原同意了。在餘秋雨的引薦下,他進入同濟大學任教,講小說、電影和寫作。
像一隻孤狼闖進瓷器店,上海精細考究的城市氣質,與馬原習慣的自在、自然相去甚遠。總有人問他為什麽留絡腮胡,解釋得煩了,他幹脆剃掉留了多年的胡子。
作為最親近的學生,吳堯那時常去馬原家。馬原家客廳的窗戶在角落裏,主人經常坐在窗前,望著外麵花圃裏的一叢杜鵑,抱怨樓上支出的晾衣架遮擋了陽光。吳堯坐到他身邊,分一根煙給他,師徒倆默然喝茶。
“他不喜歡上海,覺得上海也不喜歡他。”吳堯深知老師的孤獨。馬原離婚已近10年,馬大灣平時在學校寄宿,周末才回家。雖然不乏朋友和訪客,但“找不到知己”。昔日在沈陽一起踢球的莫言、餘華、劉震雲和史鐵生仍是一線作家,馬原卻早已遠離文壇和時代的中心。
直至到了南糯山,造九路馬堡,邊地、自然、當地哈尼族的奇異傳說,各種要素齊備,馬原建立起了最貼近自己想象的城池。
愉悅的生活讓馬原“回到充滿靈感的那個世界裏”。他重拾寫作,一連出版了好幾部小說,其中包括跟哈尼族傳說有關的主題。盡管外界評價不算太高,但馬原很看重自己小說家身份的“回歸”。
親手設計的城堡裏的一切,對馬原而言都是理想的,尤其是“到處都有”的詩意。最多的時候,九路馬堡養過上百隻雞。那些散養的雞腿部肌肉結實,翎尾長而有力,會飛到樹上睡覺。小花每天在城堡的小路上喂雞,一邊撒食物一邊“咯咯咯”地招呼。城堡有坡度,散在各處的雞聽到聲音,上方的雞往下飛,下方的雞往上飛,都簇擁到小花身邊。馬原覺得那是“最美的景象”。雞下的蛋常常被鬆鼠偷走,一個畫國畫的朋友來訪時曾以此入詩:園中花看鳥,鬆鼠偷雞蛋。馬原一直津津樂道。
馬格不上學後,馬原著重培養他的見識,方式是“把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告訴他”。例如,看星星的時候他告訴馬格,我們看到的星星都是幻想,太陽也不是物質,火星是不存在的。
對於城堡主人的理論,吳堯覺得“他可以說火星不存在,別人也可以說火星存在,都有一套能自洽的邏輯,都是好故事”,“我隻在乎它精不精彩”。更多外界的來訪者,則更多流連於城堡的美麗,對馬原的這些觀念語焉不詳,視為某種獨特的浪漫情懷。
王聖誌曾在結束拍攝後感到某種異樣。以馬原的城堡生活為主題的紀錄片被他命名為《雲上》,受到很多觀眾的讚許,他自己卻並不很喜歡。事後重新審視,他覺得城堡裏“那種經過提純的詩意,過於純潔,過於完美”。
王聖誌說,如果再回頭拍攝,他會觸及更實際的問題。“我會問馬原,蓋房子的錢怎麽賺來的;不讓馬格正常上學,是在幫他還是在害他。”但在當時,他“被催眠了”。
裂縫
小花一直後悔的事,是沒有堅持讓馬格在山下住。
去年年初,她提出帶馬格去海拔較低的景洪市區住,那樣孩子的心髒可能會舒服些。當時馬原忙於在城堡裏建造一堵木牆,沒有同意。
小花覺得,如果住在市區,120救護車也會到得快一些,不會像馬格病發時那樣過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那可能結果就不一樣”。
馬格的書桌上,出事那晚寫作業用的課本還在原處,小花不讓人動。每天早晨,她到馬格的房間把窗簾拉開,晚上再拉上,就像兒子還在。
“我現在不能想象馬格到我這個年齡是什麽情形,不用去考慮。”晚餐結束回到客廳,再次半躺到沙發上,馬原提起馬格的語氣似乎有一種平靜,卻低沉了下去。
“馬格14歲是什麽樣子我都不用去考慮了。”馬原重複地說,身體在沙發上滑下去,從半坐半躺變成躺倒。眼睛望著天花板,裏麵有一閃一閃的東西。
城堡裏11棟樓,隻有八角樓裏亮著燈。空間太大,一盞吊燈的光線不夠用,顯得有些慘淡。窗外,山林的黑暗籠罩下來,世界寂然無聲。
“他的人生就是爸爸媽媽,天地,世界,這些美麗的地方,讓人愉快的回憶,真的再美好沒有了。我跟你說這些的時候,你能看到我臉上帶著笑意,因為我在說我深愛的兒子,他的生命是燦爛的。”馬原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有些飄忽和遙遠。“他連被女孩騙都沒經曆過。不經曆被女孩騙,被朋友騙,被別人欺負,他的生命裏沒有絲毫這些東西。你說多美好啊。”
馬格剛離去那些日子,小花反複聽著馬原對她說類似的話。她無法釋然:“我兒子沒活夠。”
老李和萍姐記得,剛失去孩子時,小花吃到什麽東西,常會說,馬格還沒吃過呢。那天晚飯桌上有一條紅燒魚,是一位來訪友人的手藝。吃著吃著,李小花突然說,我兒子最喜歡紅燒口味,以前在市郊住時,每次小區食堂賣紅燒裏脊,都得買兩份。“要是我兒子在,(看到紅燒魚)該要喊了。”
有時小花會穿上馬格的衣服,馬格生前已經長到一米八五,他的衣服媽媽能穿上。原本打算買新車,小花也堅持不買。萍姐覺得,小花應該是想著:“馬格在的時候沒買,他走了我買好車,那不行。”
去年八九月份,小花陪馬原到上海複診,她找上海的朋友打聽,想要出家。“我就是一個普通女人,兒子沒有了,我活得像行屍走肉似的。”
朋友對小花說,寺廟裏也未必清淨,建議她念佛經。小花此前按習俗拜佛多年,但沒怎麽讀過佛經。她去讀了《地藏經》《金剛經》,一開始讀不懂,就每天讀。讀完,把經書放到供桌上馬格的照片前。下午四五點時,一束暖黃的陽光會籠住經書,還有照片上男孩開心的笑臉。
小花慢慢試著去接受佛家的說法:這是命,是劫。“什麽都是虛的,不是實的。”有時她覺得這像自我欺騙,但如果不這樣,她“沒辦法支撐下去。太痛苦了”。
馬原也時常回憶父子相處的情形。大兒子叫他“爸”,而馬格叫“爸爸”,更親昵;前兩年他出去看病時坐輪椅,常常是馬格推著他;馬格寫過爸爸在他眼裏是個工程師,會設計房子,也寫自己撒謊時被爸爸罰麵壁。
他看上去不像小花那樣哀傷。不知是否因為像吳嘯海說的那樣:“他是作家,無數次想象過生死,有這個消化能力。”
“有時候看到馬格的遺物,我也會掉眼淚,但我難過的是那麽好的孩子以後不能陪我了,僅僅是這件事。他去了沒有煩惱,沒有苦惱的地方,不在我們這個充滿不幸的世界裏。他走了我不難過,我難過的就是他不能再陪伴我。”
我小心翼翼提起馬格的心髒問題,馬原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看著我,打斷我的話:“馬格沒出意外,沒去醫院,沒有傷痛,他就突然走了。為什麽一定要歸結到是心髒病?我從來不這麽想。他就是壽數到了,他該走就走了。”“不聊這些,沒有意義。”
客廳裏安靜下來。馬原虛茫的目光再次投向天花板。看起來,長久的自我說服耗盡了他的心力。
從前堅固的城堡牆上顯出了裂縫,主人也正在變得脆弱、柔和。
馬原不再抗拒進醫院,承認自己“三次病危都是西醫治的”。下午我和小花交談時,他過來跟妻子說,這兩天總是頭暈。小花說測測血壓和血糖吧,馬原順從地測了。這在馬格去世前是不可想象的。
“神秘主義有時會帶來創作上的審美愉悅,但它不可以成為固執主義。”得知馬格離世的消息後,王聖誌感慨。
馬原的固執在漸漸瓦解。這兩天,他和一位朋友商量,將城堡裏除起居樓外的部分出租給對方運營,包括那座高聳的碉樓。原先小花斷斷續續地用那些房子做過民宿,多半是招待朋友,沒有認真經營。“馬格一走,我們對賺錢更沒有興趣了”,所以考慮租出去。
少了一個孩子的城堡很冷清,安靜下來時,似乎會聽到回聲。八角起居樓以外的房間,多數空置蒙塵,李小花沒有心力打掃。馬格生前喜歡逗弄的三隻鵝也不在了,先後被狗咬死,院子裏少了“嘎嘎”的清亮叫聲。“也好,下去陪馬格了”,小花說著扭過頭,像是無法承受話裏的重量。
與馬原不一樣,小花不願再在這個失去孩子的地方住下去。事實上,她一直不喜歡城堡裏的生活。剛上山那幾年,馬原忙著建房、寫作、招待一撥接一撥的朋友,生病後他需要照顧,大部分家務一直壓在小花身上。馬原喜歡的雞飛爭食的美景,背後是需要她打掃的遍地雞糞,魚塘上的落葉要她清理,馬原日常喝的茶葉,需要她找人除草、自己爬山采摘後製作。來訪朋友多的時候,她每周都得開著皮卡下山采購食物和日用品。
“他喜歡的那些東西,都是別人做出來給他喜歡的。欣賞和美都是要代價的。”長久付出代價的小花覺得太累了。她想下山到市區,過城市生活,但馬原一直不同意。
“我太愛這個家,希望這是我的終老之地。”馬原說。除了精心打造的城堡,後山那片林地也是他的寄托。林地裏合抱的古樹就有20幾棵,青翠蔥鬱。以前馬原一有空就爬上去,在林地裏轉悠,沐浴綠蔭,“感受樹的智慧”,還設想死後把骨灰放在樹裏。即使現在,病體已經不容許他爬上去,提到這片林子,馬原的眼睛依舊會放光,像回到了餘華描述的“含情脈脈”的樣子。
但兒子去世之後,馬原的態度已經有所變化。如果小花堅持要下山,“我不願她不開心。”他說。
為馬格造塑像的心願,馬原托給了吳嘯海。吳嘯海本想一口回絕,他無法接受為一個熟識的、夭亡的孩子建塑像。“塑像是一個有形的墓碑,它提示著死亡。”最終他應了下來,卻一直遷延著。
“我想等再過幾年,馬格成了一個18歲的小夥子,再來做這件事。”吳嘯海說,“我們在心裏讓他成長。”
元宵節這天一早,李小花開車帶馬原下山。馬格葬在山下墓地裏,李小花想要和兒子一同過節。車子駛出城堡大門,鐵門緩緩關閉,回頭望時,赭色的碉樓聳立在圍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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