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緬甸果敢，李偉在醫院接受醫療檢查的單據。受訪者供圖
3月，緬甸果敢，李偉曾在的電詐公司大門。受訪者供圖
“人性的‘惡’，是沒有底線的。”3月27日，李偉（化名）接受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采訪時，如此感歎。
從2022年12月底到2023年1月初，被脅迫到緬甸的李偉花了半個月時間，終於逃回國內。由於身上多處受傷，他至今“彎腰都費勁”。
近日，多地年輕人前往緬甸務工的消息引起各方關注，他們過去的緣由各不相同——或是被朋友、網友的高薪說辭誘惑，或是被非法公司的招工手段套路，還有的是“莫名其妙”地被帶到緬甸，其後陷入與國內親朋“失聯”的境地。
有著相同經曆的李偉，想起在緬甸的所見所聞，至今仍覺後怕。2月初，他開設了“@大頭一個月緬北逃亡”的賬號，講述他的經曆，在兩個月不到的時間，直接勸下了40多個想去緬甸“發財”的年輕人。
“我知道自己掉坑裏了”
2022年11月，在山東濟南開店的李偉，因為“沒有進項、隻有出項”，他的玩具店和奶茶店生意“黃”了。
一個客戶，還欠著李偉17萬元貨款，這是筆“巨資”，他要討回來。
“這位客戶去雲南一年多了。”李偉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在商議還款這件事情上，他們之間出現了矛盾，對方要求他前往雲南昆明，“見一麵好好聊聊”。
2022年12月，李偉到了昆明，客戶並沒有如約出現，“他讓我上西雙版納，到了先吃飯，坐他‘朋友’的車去找他”。上了車後，李偉睡著了。
醒來時，李偉發現旁邊的人拿菜刀抵著他，頓時嚇出一身汗，“電話中，這個客戶告訴我，他以2.5萬元人民幣的價格把我賣了。”他意識到自己身處險境，“完全想不了錢的事，隻知道自己掉坑裏了。”在他的印象中，中緬邊境地形複雜，“群山環繞，山路、小路特別多”，經過一番曲折，到了目的地，他通過路標得知自己被帶到了緬甸果敢。
“大家都說中文，沒有語言障礙。”李偉發現，“大街上都是娛樂城，路上沒有紅綠燈，開皮卡的人都拿著槍。”後來他得知，當地不少寫字樓是“電詐”公司。
他被帶進了一幢九層樓的寫字樓，進入了七樓的一個房間，負責人告訴他，“你想幹，10天發500元人民幣，8個月發一次提成，提成是8到12個點。不想幹，就拿20萬來叫人贖你！”他同時拿到了厚厚一疊A4紙大小的“新人入職培訓材料”，上麵寫滿了有關於婚戀電信詐騙的“殺豬盤”話術。
其間，李偉和一同入職的“新人”，還被帶到一樓的“體罰區”參觀，“有個‘工友’正在挨打，身上纏著繃帶……”
“辦公桌前有1台電腦、15部手機，大概70名男員工在和受害者聊天。”在二樓的辦公區，李偉看到有的人身上帶傷，甚至有人戴著手銬在工作，“狀態很不好”。
從五樓逃跑摔下來致重傷
進入公司第四天，李偉被要求“工作”。不想從事“殺豬盤”的他，常因“業績不好”被毆打，他開始計劃逃跑。
“要想辦法拿到自己的手機，並反複確認自己所處的準確位置。有了手機才可能向外界求救。”在這家公司，負責人大概每周會給一次手機，這是李偉的機會。
2022年12月29日，李偉用床單做成求生繩，從七樓宿舍滑下樓。滑到五樓的時候，他重重地摔了下去，昏迷過去。
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被當地警方抬上了擔架。過了一段時間，公司老板在警局接走了他，並把他送到了醫院。經檢查，他被診斷為腰椎骨爆裂性骨折，腿骨、肋骨骨折，腦震蕩，所幸，他沒有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2023年1月4日，李偉找到機會向家人打電話求救，並在國內社交平台找到了接應他回國的中國人。此後，他一直表現出身體虛弱的樣子，讓對方放鬆警惕。
1月19日淩晨，趁兩名看守安保睡熟，他拄著雙拐逃出醫院，坐上了接應車輛，在中緬邊境的山區又經過多次換車，他輾轉到了清水河口岸，終於回國。
“回國的路，車程不到兩個小時，但充滿了危險和艱難。”因偷越國（邊）境，李偉自首，被雲南當地警方行政處罰4000元。之後，他回到了山東濟南。
“高薪”包裝誘騙年輕人入局
西南政法大學刑事偵查學院副教授謝玲指出，近來，在中緬邊境，蛇頭勾結詐騙團夥組織人員偷渡的違法活動正再度活躍起來。“近兩年反詐宣傳很多，人們有所警惕，不少詐騙公司遂用‘高薪’等包裝，誘騙年輕人入局。”
今年年初，21歲的李瑞（化名）在社交平台上認識的一個網友告訴他，內蒙古烏海有一份貨車司機的工作可以賺錢。
“弟弟是有B2駕照的大車司機，我們想著去烏海開車，沒什麽危險，就讓他去了。”但李瑞的姐姐怎麽也沒想到，2月9日弟弟聯係了她，說自己5天前已從雲南出境，目前在緬甸上班，這個公司“給錢也不讓出去，也不知道公司名字”。家人報警後，至今仍在焦急等待他的消息下落。
3月13日，又有4名廣西柳州的青年，在高薪誘惑下偷渡去到緬甸。其中年紀最小的唐林（化名）隻有17歲。他的家人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他是到緬甸邊境時被當地勸返的，其他3人也被緬方解救，隨後移交給中國警方。目前，他們已返回柳州。
謝玲指出，一些詐騙集團誘騙年輕人參加電詐活動的手段越來越高明，“有時候會主動承擔這些受騙者的路費”，在資金上給予充足的保障，一些年輕人容易因此誤入歧途。
據中國駐緬甸大使館消息，3月23日，中國駐緬甸大使陳海在內比都會見緬甸副總理兼內政部長梭突中將，雙方就加大力度打擊網絡詐騙、賭博等非法跨境犯罪活動進行會商。
陳海大使指出，網絡詐騙、賭博等非法跨境犯罪活動損害人民群眾利益和安全，破壞社會穩定和秩序，影響中緬交流與合作。近來發生的多起中方人員越境來緬事件背後都有緬甸境內網絡詐騙、賭博等非法活動的背景。希望緬方高度重視相關活動的嚴重性和危害性，同中方進一步加強協調協作，加大力度打擊相關非法活動，為中緬友好合作創造清朗環境。
劫後餘生的李偉，在網絡上開設了“@大頭一個月緬北逃亡”的賬號，講述他的逃亡經曆，兩個月不到的時間，直接勸下了40多個想去緬甸“發財”的年輕人。
“他們大多數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想要去緬甸‘淘金’賺大錢。”李偉說，這其中很多人是聽信了網友或者親戚朋友的話，“其實，不管賺不賺錢，到那裏都會很難做。”做得不好，就會遭受電詐公司的“私刑伺候”；做得好，則“回不去國”，見不到親人朋友。
北京師範大學法學院博士生導師、中國互聯網協會研究中心副主任吳沈括提示，電詐公司的招募方可能涉嫌組織偷越國（邊）境類的犯罪以及詐騙類的犯罪；而偷渡者本身則可能涉嫌偷越國（邊）境類犯罪，以及涉嫌參與電信網絡詐騙等犯罪。
“能回來的人，幾乎都經曆了九死一生。”李偉說。對於誤入歧途者，謝玲提示，許多電詐公司有時候會讓受騙者定期跟家人聯絡，在直接報案受限的情況之下，受騙者可以在此期間通過家人發出求救信號，由家人求助警方或者尋求中國駐外使領館的保護。
吳沈括強調，最重要的還是做好預防工作。他告誡年輕人不要存有海外淘金的幻想，提高自我防護意識，謹慎接觸陌生人。監管部門對此類現象要高度重視，包括及時預警、必要幹預以及積極營救等各個方麵。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隻希望你們不去就好。”如今，李偉希望通過自身經曆勸阻心存幻想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