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碩士,四川大學畢業,《南方周末》資深記者,這樣的關鍵詞放在一起,拚湊出的人生總不至於太差。
而當這樣閃耀的標簽,和失業、送外賣產生聯係時,會引發眾人的關注,也並不意外。
今天,就看到一個叫陳濤的外賣員的故事。
據他的自述,他出生於1985年,是《南方周末》資深記者,做過公關和互聯網,但現在已經半年多沒找到工作。
投簡曆幾乎都石沉大海,投2000月薪的新媒體實習生也沒有回複,甚至連老家青城山招出家道士,也不要35歲以上的。
可就算是送外賣,也並不好過。現在是外賣淡季,閃送完全沒單,美團和餓了麽也全靠手速搶單。
他說他現在挺崩潰的。

CDT 檔案卡
今天,他的故事以一篇標題為《38歲原南周記者失業半年,應聘道士、實習生未果,現送外賣》的文章在朋友圈流傳,被很多人知道和討論。
隻是,很快就有人指出,他雖然曾經在《看天下》和《中國新聞周刊》做過文化記者,但說《南方周末》資深記者實屬碰瓷,他不過是在南周工作半年沒轉正的“實習”記者。
於是,很自然地,他被歸為了“反向炒作、賣慘”,緊接著就是一頓嘲諷。
隻是,有一點是這些文章不得不承認的,那就是,這位陳濤是貨真價實的碩士畢業生,研究生是中國哲學方向,論文題目是《嵇康道家—道教思想研究》。
而且讀的是四川大學,多少人都考不上的985高校。

看到他的故事,有作者嘲諷:(在《南方周末》)半年沒轉正,如果不是有其他“不可抗力”,大概率是能力水平問題。何況,他也去企業做過公關,本身就是一個不錯的起步。何以從一個企業公關跌落到找不到工作,甚至要去當道士、送外賣,這確實耐人尋味。
“這位老兄的自述視頻,也是拉滿了情緒進度條。一看,視頻點讚量、轉發量都不錯。這麽做下去,靠視頻流量都可以養活自己了。”
說實話,我不喜歡這樣的刻薄。
看看他的抖音就知道,他的視頻,大部分點讚也就幾十到一兩百
,如果這就叫不錯,那也太不錯了。而且,就靠這點流量養活自己,也太小看做短視頻的門檻了。
與其冷嘲熱諷,不如去看看他都發了些什麽。
我翻了翻他的抖音:
2012年12月29日,一單10多公裏,還摔了一跤,剛好在舊傷上複添新傷。掙了26.82元,含夜間費2.4元。
2022年12月31日,又摔了一跤,10杯奶茶隻剩5杯,客人知道後沒叫他賠。這一單20公裏,掙了40.31元。

2023年1月1日,跨年送外賣,收到了用戶的祝福和紅包,真不錯。

2023年1月2日,係統提醒他已累計工作8小時,請注意適當休息,確保交通安全。
2023年1月13日,係統提醒他已累計工作10小時,請注意適當休息,確保交通安全。
但那天他掙了300多,“拚了老命才達到,其實不容易的”。

2023年3月8日,鮮花爆單,他的心情似乎不錯,配樂是歡快的《烏梅子醬》。

但他還是保留了一些書生氣,下午單子少時,會整根下午茶。
大爺讓他送鑰匙,因為大爺方言極重,又懶得讓大爺注冊和實名認證,他也願意直接幫大爺免費送。

他會偶爾講講曆史,比如,“嬴政到底是誰的兒子”和“扶蘇的故事”。
他也曾評論“王思聰打人事件”,他問“有錢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他不時會發讀書的圖片,還列書單,從莫迪亞諾到波德裏亞,從孔飛力到吉普索恩,那是一個典型的文科碩士的書單。

我好歹做過好幾年的抖音,這樣的視頻內容,一看就是不太會做抖音的。如果說這些亂七八糟、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視頻是“蹭流量”,那他真的太不合格了。一兩張破圖,加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誰會用這樣的視頻炒作啊?
這件事確實沒啥可悲情的,但也不至於那麽齷齪。說自己是《南方周末》資深記者確實是在蹭流量,但往自己臉色貼金,倒也無可厚非,不必踏上一萬隻腳。
而且,在社交媒體時代,隻要在網上說話,無論是玩票還是專業運營,誰不期待有流量?一個公眾號,譴責另一個在網上公開發聲的人是蹭流量、反向炒作,實在讓人覺得好笑。
和孔乙己一樣,陳濤當然不是純潔無瑕的傻白甜,他自己做過公眾號,當然知道那些標簽會帶來什麽效果,但正因為如此,在他身上,我恰恰看到了當代孔乙己的樣子。
孔乙己當然有他的缺點,客觀上來說,孔乙己的悲劇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大家前段時間對央視和共青團批評孔乙己反感,更多的是因為那些話不該由他們說。而且,魯迅自己也並不避諱孔乙己的“好喝懶做”和“偷竊”的。雖然我們自稱孔乙己,在深夜時有時也會自我反省的。
但孔乙己身上對文人身份的堅持(長衫、之乎者也),對自己行為的美化(讀書人的事),以及生活的不如意(沒有固定工作),在陳濤身上都能找到:
陳濤即使在送外賣,也依然在讀冷僻的《冷記憶》,講大家其實並不關注的扶蘇;念念不忘自己的文化記者身份,還把在《南方周末》的實習美化成資深記者;當道士不合格,投實習生沒回複,最後隻能去做外賣員。
陳濤說他已經脫下了孔乙己的長衫,但他依然保持了讀書人的習性。
隻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孔乙己當然不會像100年前那樣悲慘,但也不代表就沒有自己的困境。
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公號“張3豐的世界”說得不錯,他說你離開一個機構,可能就離開了行業,因為所有機構都在衰減中。而個人正在成為最小的責任單位,你就得習慣這樣的常態,習慣從“個體敘事”開始,“既是經濟意義上的個體戶,也是思想意義上的。”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羅振宇所謂的“自帶信息、不裝係統、隨時插拔、自由協作”的“U盤式生存”,以及這幾年很多人在熱炒的“平台+個人”式的超級個體,也就是所謂的IP。
當你一個人就是一個隊伍時,自然可以從對機構的依賴中脫離。隻是可惜的是,“個體敘事”的第一步,可能就是某些人所嘲笑的“炒作”與“蹭流量”。
說實話,我是做自媒體的,如果我有陳濤這樣現成的經曆,我也會拿來炒作,不然也太浪費了。
而且,當我想起昨天寫的《那條炫富的北極鯰魚,怎麽還委屈上了?》裏,鯰魚小姐對底層的謾罵與惡意,兩項映照之下,暫時找不到工作的陳濤,不過是借自己的經曆炒作一下,實在不值一提。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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