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鼓吹“狼性文化”的公司領導們,最近有沒有感到一絲恐慌。
他們曾經希望員工擁有的狼性——豁出去的狠勁、不依不饒的糾纏、你死我活的狂野——最終卻發現可能被用在自己身上。
今天晚上德陽市發布警情通報,稱之前網上熱議的“某國企員工怒懟領導”完全是被虛構的。
編故事的人動機甚至有點可笑:因為曾向中電科求職未被錄用,心生不滿。

聊天記錄是假的,人物關係是假的,就連主人公的職位都是假的。
但在短短幾天之內,它已經成為了今年第一部大型職場沉浸式魔幻爽文,讓所有全體打工人內心暗爽,嚇得領導們紛紛發朋友圈自證。

網傳“聊天截圖”,已被證實是捏造。
不是咱社畜警惕性差,實在是對麵套路太狡詐。
主人公在開始隻是區區一忍辱負重程序員,到結尾讓每個窩囊上班人都肅然起敬,可以說是在大家的爽點上猛戳。
我願將其稱之為“野狼文學”,職場野狼的野。
短短幾張聊天記錄仿佛戲台,小嘍囉、大領導,各個角色你方唱罷我登場。
而主人公以蓋世英雄的姿態大鬧表麵和平的辦公室,大聲宣布:“既然狼性文化把人變成了狗,那我就要從狗再變回狼。”
一個虛構的“職場野狼”讓全網打工人歡欣鼓舞,是今年最荒誕的事。
01. 刺頭年年有,“野狼”最難得
根據網上並不權威的解讀,狼性文化的三大關鍵詞是“貪”“野”“殘”。
分別對應無止境的探索衝動、不要命的拚搏精神、麵對困難時堅定而亢奮的姿態。
在野狼文學裏,主人公的一些行為也都遵循這個基本原則——
隻不過對準的不是領導製定的KPI,而是對上拍馬屁對下折騰人的領導本人。

野狼精神之“探索衝動”:在部門群“禮貌詢問”自己的合同類型。
“我簽的是勞動合同還是賣身契?生產隊的驢也不敢這麽使吧!”
野狼精神之“不要命的衝勁”:對待自己直屬領導的加班要求,不僅嚴詞拒絕之,且嬉笑怒罵之。
“你想討好領導麻煩別帶上我們。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就會窩裏橫。”
野狼精神之“麵對困難的堅定”:別威脅我,有本事你就辭退我。

網傳“聊天截圖”,已被證實是捏造。
一套組合拳下來,意外地造成了一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爆炸局麵,看得多少打工人從腳後跟爽到天靈蓋。
這一波,我願稱之為職場爽文主人公的進化。
“懟領導”劇情隔三岔五就會在網上火一個,而在“野狼”出現之前,曾經是“職場刺頭”擔任絕對一番。
他們到點下班,對領導的陰陽怪氣和PUA話術視若無睹,身在辦公室卻遊離於職場之外。
主打一個“這個飯碗丟不丟我無所謂”的鬆弛感。

有的是“臨走破罐破摔型”。
在動了離職念頭,或已經提交了離職申請等待工作交接的過程中,突然變成刺頭。
有點類似於黑化版令狐衝加入恒山派——都不是你華山派的人了,老嶽頭還想動不動就教我做人?
可其他沒找到下家的師兄弟,還是得在師父手底下繼續熬。

另一種,是“有恃無恐”型。
要麽是公司資深元老——職位不高聲望不小,手裏捏著一把漂亮戰績,從不屑於配合那些各種阿諛奉承的麵子活。

要麽是家裏條件不錯的年輕人,或者家裏幾套房、或者副業紅紅火火。
共同點是人家不指望這份工資糊口,上班主要是圖個樂,以及展示每天不重樣的衣服、名車和包。
某種程度上,職場是默許甚至需要這種刺頭的。
畢竟領導們也需要一個舞台和契機,用來展現自己的平易近人、寬容胸襟。

但野狼不一樣,他們原本被分到的是忍辱負重的角色。
就像狼群裏那個別人吃肉它啃骨頭,別人坐鎮它衝鋒的小兵,突然決定要逆天改命挑戰狼王。
為了便於理解,大家可以回憶一下當年的國產劇最慘社畜餘歡水。
位於部門的鄙視鏈底端,是所有人的出氣筒、背鍋俠。
以至於他第一次在電話裏對領導痛罵三字經,對方第一反應都不是憤怒而是嘀咕:
“這小子怎麽回事?他一定是知道了我們什麽把柄。”

而野狼文學主人公的魅力,顯然也在於壓抑之後的爆發。
在用一句“我加(班)個錘子”發起衝鋒之前,也曾是夾著尾巴做人,啊不,做狼多年的人設。
一個月加班了100多個小時,經常淩晨1、2點鍾才下班,早上8點又要準時上班。
群裏罵完領導,後續又跟同事無奈吐槽“算了,明天被不被開除都不知道”。
這也正是這個故事比過去那些“整頓職場”爽文,更戳打工人心窩子的地方。
畢竟做刺頭是一種特權,而做野狼是一種選擇。
前者的所謂出格,依然在領導們的管理策略體係之內,打工人隻能寄希望於被幸運選中,成為那個“可以被縱容的人”。
後者則真的像白日夢劇情成真。
是餘歡水帶著墨鏡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經理辦公室,是受氣程序員決定在部門大群跟直屬領導撕破臉皮。
“不忍了!老子不忍了!”
爽的不是結果,站到談判桌旁的姿態本身就是這個故事的高潮。

02. 一場成功的“狼之衝鋒”,要闖多少關?
如果說這個故事的前半段,還屬於紀實文學的範疇。
那麽以“同事們紛紛表示坐等人事談辭退”為分界線,後半段逐漸走向魔幻主義。
不少馬後炮的網友聲稱自己早就看出這個聊天記錄不對勁,一大證據就在於——
“怎麽會有這麽多人跟著他集體辭職啊!”

無論是在網上還是現實中,當野狼發起衝鋒,也就向辦公室內的其他人拋出一道選擇題:
是勇敢站起來成為利益共同體,還是置身事外,默默觀察事情的發展?

“槍打出頭鳥”和“法不責眾”在職場上是一對量子疊加的概念。
職場野狼們最後的歸宿是無能狂怒的辦公室混子,還是為同事仗義執言的英雄——
到底有多少人響應,是要闖的第一關。
單槍匹馬的野狼下場之慘,可以淺淺參考一下桃花塢裏的王傳君。
雖然當時在座小年輕們都不想開聯歡會表演節目,但誰都不出頭站這個隊。
最後的結果就是聯歡會照開,王傳君還落了個“不合群”的形象。
“別人都沒意見,怎麽就你事兒多啊。”

好在他不是真·打工人,宋丹丹也沒資格把裏麵任何一個明星辭掉。
所以當時同樣不想表演節目的李雪琴和汪蘇瀧,至少還在一旁硬著頭皮,起哄鼓了個掌。

而現實中的職場野狼們,麵對的往往是更加尷尬的局麵——
振臂一呼了、義憤填膺了,接下來卻隻剩下沉默。
大家在日常中或許也見到過一些有“野狼”屬性的同事:敢在會議室跟領導拍桌子,激烈反對上司的無腦安排。
隻是野狼常有,跟隨者不常有。
畢竟除非被逼到一定份兒上,大多數人很可能並沒有做好撕破臉的準備。

咱們小嘍囉力所能及的最大程度支持,或許隻能是在領導開會時對野狼們表達嘲諷之意的時候,能不跟著笑。
就連發個朋友圈表達佩服之情,都得時刻擔心有沒有把同事和客戶屏蔽幹淨。

於是野狼文學想要爽到底,必須安排一個“一呼百應”的情節。
不僅本部門的人紛紛以“坐等人事”表達自己的支持,就連其他部門也都以請辭來聲援。
大家是真心還是口嗨暫且不論,至少讓個人的義憤填膺升級為了部門的群情激憤。
但緊接著,也意味著整個故事進展到了最高潮一幕:在怒噴直屬領導之後,最終大老板狹路相逢。
底層員工眼中的大老板一般都很和藹,因為他們是真的沒空跟小員工發脾氣擺架子,想做什麽都可以去支使中層。
輕易不發言,但會在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的時候,出麵做好人。

野狼故事裏也有這麽個角色,“龔總”。
眼看著部門大群已經變成了集體請辭群,心平氣和地出來表示“消消氣,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在類似的故事裏,大老板就相當於西遊記裏的太上老君。
看似出場時間不多,但態度往往直接決定了野狼衝鋒的最終結果。
在結尾,龔總最終將整個事件定調為“魏征的犯顏直諫”,前一天還在群裏抖威風的小領導被出麵道歉。
就像總是在孫悟空打怪的最後,跑出來說兩句大聖的好話,讓犯錯的坐騎給唐僧賠禮。
然後老君擺脫了管教責任,坐騎也被帶回了天庭。
孫悟空依舊在凡間受著八十一難。
流程冗餘、壓榨員工、辦公室政治泛濫的高高舉起,最後又變成了“個別管理層不夠人性化”的輕輕放下。
然後各方散盡,隻剩孤獨的野狼站在聚光燈下。

03. “野狼傳說”,打工人的電子止疼藥
根據警方通報,在網上捏造聊天記錄並進行傳播的人,動機主要是為了泄憤。
他大概也沒想到,這個100%虛假的故事居然能如此精準戳中大眾的情緒,像病毒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永遠有人上班受氣,於是永遠有人需要職場爽文。
隻不過主人公從整頓職場的00後,到拒絕加班的職場刺頭,再到孤注一擲的職場野狼,可以看到更加微妙的情緒變化。
曾經我們麵對職場陋習與員工之間的衝突,討論的重點還在於“改變”。
拒絕敬酒能不能改變酒桌文化,拒絕加班能不能改變加班文化……
但這一次,即使在以為“野狼文學”是真事兒的時候,大家基本隻有個樸素的想法:
“太會罵了!快多惡心這個領導幾句。”

很難說這是打工人變得胸無大誌了。
隻是每一次矛盾都讓人們深刻意識到,職場環境是無法靠幾個“出頭鳥”來改善的。
在部門群公開怒懟屍位素餐的領導,或許能夠取得暫時的“公道”。
但那些穿不進的小鞋、難為人的上司、不合理的工作安排,依然會以更隱蔽的方式卷土重來。
在整個故事的最後,頤指氣使的第一大惡人黃經理最終低頭道歉,表示永不再犯。
但我卻突然想起《別拿自己不當幹部》裏那個笑麵虎呂主任。
口頭禪是“對對對”“好好好”,人人都覺得他是個老好人。但私底下拜高踩低公報私仇,最終讓馮鞏演的工長被調去了澡堂。

一個說話難聽的黃經理作了檢討,還有千千萬萬個口蜜腹劍的呂主任分布在職場的各個角落。
你看,就連純是做白日夢的“野狼文學”,都沒敢給主人公編一個留在公司被重用的結局——
因為根本不可信嘛。
如今人們需要的爽文越來越“無腦”,大概是因為真正的職場困境沒有解藥。
於是隻能在亦真亦假的橋段裏,尋求虛假的安慰。
在這些“忍無可忍、一呼百應”的故事中,大家紛紛自我代入為拔劍出鞘的野狼。
但現實中,至多不過做個偷偷摸魚的職場混子。

@榨菜月球
每天要麵對的,是喜怒無常的領導、動不動就變化的KPI,以及混沌不清的辦公室關係。
每一樣都足夠磋磨打工人的意誌和神經。
唯一聽上去還算可行的,就是成為一個沒人敢惹的、間歇性“發瘋”的員工。
就像那個脫口秀段子:“在茶水間毫無預兆地摸領導的頭,在周三下午的辦公室突然站起來唱獅子王。”

“野狼文學”在網上掀起的熱潮,與其說是打工人的抱怨,不如說是一場高強度的情緒釋放。
是不花錢的“好夢一日遊”。
就像看《哈利·波特5》時憋屈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等到烏姆裏奇炸成了煙花。

隻不過沒持續多久,就被一紙通告拉回現實——
唉,這麽爽的故事,果然還是假的。
身心俱疲的打工人,如今也隻能在魔幻創作中尋找一點電子止痛藥。
畢竟爽文裏處處是野狼,現實中卻連一根狼毛都難尋。
沒有整頓職場的心氣,人人隻希望自己能從混沌中盡可能脫身:
“公司沒有我照樣開,但我沒了這份工作,是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