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編者按:文中插圖均由中國數字時代編輯基於MidJourneyV5 AI軟件繪製。
1918年1月,胡適在《新青年》發文直陳:
“中國的教育,不但不能救亡,簡直可以亡國。”
胡適認為,學校隻管多,教育隻管興……社會所需要的是做事的人才,學堂所造成的是不會做事又不肯做事的人才,這種教育不是亡國的教育嗎?
時隔一年的1919年4月,《新青年》發表繼《狂人日記》後魯迅的第二篇醒世之作,中國公民“孔乙己”先生從此誕生。

未曾想到,100多年過去了,中國這位“孔先生”竟然還活著,賴死不如好活,似乎愈加迂腐不堪、麻木不仁、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身上還多了些新時代“躺平、撈錢、吐槽罵街、六親不認”的毛病,也算是與時俱進了。
孔乙己有何生存法門,活到今天還遲遲埋不下土?
你為何脫不下長衫?
當代大學生將自己比作孔乙己:
“年少不懂孔乙己,讀懂已是書中人”
“學曆是我下不來的高台,更是孔乙己脫不掉的長衫”
那首《陽光開朗孔乙己》唱得不錯,餘音繞梁,可謂當下中國年輕人的情緒和訴求表達。
魯迅講,青年們先可以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大膽地說話,勇敢地進行,忘掉了一切利害,推開了古人,將自己的真心的話發表出來……
敢說,敢表達,敢發表態度,也算是當代中國大學生的一種進步,至少不會像書中的孔乙己那樣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然而,央視網卻說,孔乙己之所以陷入生活的困境,不是因為讀過書,而是放不下讀書人的架子,不願靠勞動改變自身的處境。長衫是衣服,更是心頭枷鎖。呼籲當代有誌年輕人,絕不要被長衫困住。
央視網的這番話,看上去很有道理,於是很多人開始帶著批評的味道教育當代大學生:要放下架子。
然而,我們細想一下,這真的有道理嗎?

這似乎和官本位思想差不多:出來解決問題,反而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掉,處處說你的不是。
顯然,無端地指責年輕人,進而號召年輕人脫下“長衫”,換上“短衣”,號召“孔乙己”去當“駱駝祥子”,肯定是行不通的。因為現在的年輕人已經被中國的教育環境熏陶成“你越讓我怎麽做,我偏不那樣做”。
再說,這種做法,一方麵無法回避“是不是那些自己穿了長衫的人想忽悠別人脫下長衫?”的質疑,另一方麵也可能模糊了當下一個重要的社會矛盾,那就是嚴峻的就業形勢。
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和嫁不掉的剩女是一回事,那就是社會資源的嚴重錯配。

當前,對受過高等教育的腦力勞動者的需求下降了,對體力勞動者的需求上升了。供求關係變了,但這種變化卻對大學畢業生的求職意願沒有產生應有的影響。
明明知道穿上“長衫”找不到工作,那麽為何不脫下來呢?是什麽原因導致“孔乙己”脫不下長衫呢?
能不能脫與願不願意脫顯然是兩回事。前者是客觀因素,而後者是主觀的意識形態問題了,當前中國的大學畢業生,多數是主觀意識裏的不願意脫下這身皮。
一直以來,我們從中小學到大學的教育,更多的是在教知識、技術、專業,唯獨缺少文化,尤其是價值觀引導的錯誤。
逐利價值觀的辦學思想作祟,培養出來的學生自然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很多高學曆的野蠻人,他們的思想是冷冰冰的。
從教育環境的現實上看,如果今天我們不能用知識很好地答出一份標準化試卷,可能就讀不了好大學、好專業,找不到好工作,以更好地滿足自己物質的欲望。
是誰將你變得如此猙獰?
咱們看看高三誓師女生是怎麽呼口號的:“沒有人是生來的弱者,沒有人是命定的草芥,同樣是寒窗苦讀,明滅暗燈,我們憑什麽甘於人後?同樣是披星戴月、夙興夜寐,為什麽不能是我為人先?”
再看看前幾年那位立誌要“拱白菜”的衡水“土豬”:我就是一隻來自鄉下的土豬,也要立誌去拱城市裏的白菜。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凶狠猙獰,瘋狂偏激,雞血滿滿的功利主義。
可怕的是,這種功利主義還得到了社會的普遍支持與認同,甚或本就是學校有意識這樣教的(前段時間那位被學生趕下台的教授就是這樣教的),把學校搞得像傳銷組織似的,天天呼口號打雞血。
口號呼得越響的人,往往越不可靠,越容易叛變。
有一天,當他們發現“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時,他們會比“孔乙己”還“孔乙己”。
當前,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普遍的、極端的價值觀呢?
歸根結底,那就是這些年來我們公共教育的產業化路線惹的禍,讓教育失了衡,失去了公平性。

其實,國家與政府也看到了中國教育失衡的問題,所以高調開展“雙減”的同時,強化普職教育建設,其動機就是矯治多年來的“教育產業化”路線。
因為教育產業化,導致教育結構失衡,各種資源蜂擁奔赴重點名校,全國各地“素質口號轟轟烈烈,應試教育紮紮實實”。
同時,因為貧富分化加劇,不同階層家庭投入到孩子的教育經費天淵之別,導致“寒門難出貴子”。
教育產業化的初衷是在財政不足的情況下快速發展教育,但它不是通過取消壟斷和管製、擴大社會參與來增加供給,而是通過“名校辦民校”、“領辦學校”、“指導學校”這樣的“假民辦”為公辦教育輸血,逐漸形成特殊利益集團。課外培訓產業,最初也是公辦名校為了升學率競爭而內生的。名校與培訓機構聯手,資本市場加持,以至課外培訓爆發式增長,擇校競爭高燒不退。
許多占用高額財政經費的重點學校,服務的主要是少數優勢階層的孩子,而普通學生和農民的孩子卻邁不進門檻。
這種高度行政化、等級化的公辦學校製度,偏離了教育的公平性和公正性。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隻有拚盡全力,才會有一絲希望。所以,他們變得凶狠猙獰、瘋狂偏激,他們沒有退路。
衡水那位“土豬”當年說:他們都是來自普通家庭的孩子,他們身上都肩負著整個家族幾個世代的期望,想要成為父母的驕傲,想要讓他愛的人都要更加精彩地活下去,他們有什麽錯?
他們確實沒有什麽錯,但對於這些小鎮做題家來說,除了會做題,還會什麽呢?這個社會不需要那麽多會做題的人,除非你選擇大學畢業後又去教下一代刷題。
這不,這兩年好多中學曬出招到了清華、北大碩士博士入職,招這些非師範專業的高學曆畢業生去幹嘛,不就是教學生刷題嘛。
自已拚了命刷題考上名校,畢業回去再教下一代刷題考名校,中國教育進入“刷題”死循環。
是什麽讓你變得愚蠢?
大學畢業生為什麽不願脫下“長衫”,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中國的大學,正讓更多的學生變得愚蠢。
當前,大學被政府及企業俘獲,知識成為商品,所造成的後果不僅僅是學術機構本身的衰落,更是一種深刻的文化損失。而以政客和學術管理者為代表的管理階層正在將大學轉變為沒有靈魂的公司。功利主義與實用主義越來越深地滲透進了高等教育中,使其出現了愚民化、重要行業技能短缺、學生經濟負擔加重、官僚主義、嚴肅研究被邊緣化、與現實脫節等一係列問題,最終導致大學淪為市場的附屬品,背離了教育初衷,培養出許多能力全麵的庸才。
甚或,還有很多大學生失去了良知。
沒有知識可以被寬容,沒有良知不可以被寬容。我們遇到標準化的試卷,回答不好沒有問題,但是涉及良知判斷、是非判斷、善惡美醜判斷,如果出了問題,那就是大問題。
有一位父親發現15歲的女兒不在家,留下一封信,上麵寫著:
“親愛的爸爸媽媽,今天我和蘭迪私奔了。蘭迪是個很有個性的人,身上刺了各種花紋,隻有42歲,並不老,對不對?我將和他住到森林裏去,當然,不隻是我和他兩個人,蘭迪還有另外幾個女人,可是我並不介意。我們將會種植大麻,除了自己抽,還可以賣給朋友。我還希望我們在那個地方生很多孩子。在這個過程裏,也希望醫學技術可以有很大的進步,這樣蘭迪的艾滋病可以治好。”
父親讀到這裏,已經崩潰了。然而,他發現最下麵還有一句話:“未完,請看背麵。”
背麵是這樣寫的:“爸爸,那一頁所說的都不是真的。真相是我在隔壁同學家裏,期中考試的試卷放在抽屜裏,你打開後簽上字。我之所以寫這封信,就是告訴你,世界上有比試卷沒答好更糟糕的事情。你現在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我可以安全回家了。”
這封信說明,一個人在知識的試卷上可以犯錯,甚至不止一次犯錯,一輩子犯錯,我們到老了都是無知的。但是在良知問題上,可能犯一次錯,我們就萬劫不複了。所以,比事實判斷更重要的是價值判斷。事實判斷,我們做不到什麽都懂,但是做人要有良知,要有價值判斷力,這一點還是應該盡量做到的。

今天中國社會的一個問題,就是缺乏判斷力。中國教育的一個重大的問題,就是缺乏文化素養。
比如,為了抵製日貨,很多年輕人走到大街上砸同胞的車,甚至傷害同胞的身體。他們帶著一腔熱血,以為在愛國,但實際上卻是在“礙國”。
為什麽一個帶著良好愛國熱情的人,會去做妨礙國家、損傷中國人形象的事?他們缺少的是什麽呢?良知。知識就是力量,但良知才是方向。
我們常常說,落後就要挨打,但我們也應該知道,野蠻也會招打。
明明是野蠻腐朽的教育環境,我們偏要說是最好的讀書時代。
如果教育的環境是沉重的,就不能忽悠我們的下一代“學習是快樂”的。
隻有正視,方能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