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影《邪不壓正》中有這樣一個片段,當主人公李天然闊別北京從海外回來時,驚訝地發現北京城裏的皇城牆沒了。他的養父亨得利大夫說:“有人買就有人賣,有人賣就有人拆!”這段對話,雖然漫不經心,一閃而過,但熟知民國曆史的人都知道,這裏所說的是曾經轟動一時的京師拆賣城垣案。
北京城原有紫禁城、皇城、內城、外城四重城垣。1921年至1927年,經曆6年大規模的拆除,13公裏長的皇城牆隻剩下不足3公裏。雖然當時的最高當局曾展開調查,但終因牽涉麵太廣而不了了之……

被人淡忘的“小圈圈”
“在那北京城內,大圈圈裏頭有個小圈圈,小圈圈裏頭有個黃圈圈。我就住在那黃圈圈裏麵”。京劇《遊龍戲鳳》中,正德皇帝對李鳳姐說的這句戲詞成為人們對北京城最直觀的描述。“大圈圈”指的是內城,“小圈圈”指的是皇城,“黃圈圈”則是紫禁城。
如今,紫禁城早已改為故宮博物院,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征;內城城牆雖然已拆除多年,人們依然時時懷念它當年的風采;隻有皇城城牆漸漸被人們所淡忘。
1860年,英國隨軍攝影師比托拍攝的天安門西側皇城南垣。

1900年,八國聯軍法國兵翻牆走捷徑進攻皇城。

20世紀初,停在皇城根的官轎。

1900年代,千步廊皇城牆和大清門。千步廊廊房
還在,戶部街南北尚未打通,東交民巷西口以南已成為美軍的場地。
據《大清會典》記載,皇城南起天安門,北到地安門,東起東安門,西到西安門。也就是今天南起長安街,北到平安大街,東起南、北河沿(今皇城根遺址公園),西達西黃城根
一線的廣大區域。
皇城牆紅牆黃瓦,由明代大城磚砌成。它不像內外城牆那樣高大,而是更像一堵高大的院牆。《大清會典》載:“皇城廣袤三千六百五十六丈五尺,高一丈八尺,下廣六尺,上廣五尺二寸”。如今隻有自貴賓樓飯店至府右街南口一段,仍然留有1770米的皇城城牆。
1912年,民國成立剛第二年,北洋政府內務部就開始著手開辟皇城豁口。據當時的《順天時報》報道:“京師總議事會曾請內務部將東、西長安門至東、西安門即地安門等皇牆當中地方另行開辟門戶以利交通一節,當經該部已允所請,故於連日派員勘察拆缺之地方,聞係查照庚子年所拆之處稍為更移數武,茲於昨已飭工程隊先由灰廠即西長安街外實行拆卸以便開放交通雲。”
“灰廠街”位於今府右街北段,大概是修繕中南海內部建築時
曾在此處加工存放石灰、石料,所以得名“灰廠街”。1913年以後,“灰廠街”和南段的“郵傳部後身”統稱為府右街。民國初年,皇城城牆就從此處率先打開。
此後不久,為了使城區交通更為順暢,內務部又先後在長安左門、長安右門、東安門、西安門、地安門等處的皇城牆上開了豁口。於是,這些地點就變成了我們現在熟知的地名——南池子、南長街、廠橋等。
內務部長朱啟鈐非常注意保護古都風貌。開皇城豁口時,他決定仿照天安門前東西三座門的樣式,把幾個新開的豁口改建為圓角方券門磚石琉璃門樓。如今的南池子、南長街的門樓就是那時候建造的,如果不特意說明,人們甚至以為它們從皇城初建時就是那個樣子。

1917年,被拆毀的皇城牆。甘博攝 美國杜克大學圖書館提供

1912年,剛打通的皇城南垣南池子街口,為拱券牌樓式門洞,與南長街口相同。門洞下還有路障,應該是1912年兵變期間。

1915年前後,打通皇城南垣禦河水關處的南河沿豁口。

1918年一戰慶典遊行隊伍,學生舉著戰勝國旗幟通過東長安街新券洞三座門(東長安門),可見皇城南垣。

1901年東安門以北的皇城牆外側。

1920年代,東長安街,可見東三座門、皇城南垣及向北拐角處。遠眺大理院、天安門和西山。

1910年代,西皇城根的官茅房。
拆牆修溝
雖然為了改善市內交通,皇城牆被扒出好幾道豁口,但總的來說,前期的皇牆豁口工程,還是比較有節製的。
1921年,齊耀珊任內務部總長後,提出了拆東、西皇城牆舊磚修繕大明濠的想法,拆除皇牆似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始建於明永樂年間的北京排汙係統,曾經被譽為“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排汙工程”。明清時期,北京內城有兩條專用排放汙水的明溝。一條是從什刹海,流經今天南、北河沿大街,匯入內城南護城河的玉河;另一條是由西直門內橫橋起,沿白塔寺東街,流至象房橋,最後注入南護城河的大明濠。外城的排汙幹道,則是大名鼎鼎的龍須溝。
明清時期,每年陰曆二三月間政府都要組織專人來淘溝,間隔若幹年還要進行一次“大修”。可清末內憂外患,製度廢弛,承辦修理溝渠的官員敷衍了事。清中期以降,北京溝渠淤塞嚴重,幾乎完全喪失了排汙功能。
據《市政公報》記載:“(大明濠)兩岸居民比櫛,為熱鬧之街市,因年久失修,積穢蒸騰,為北京全市之最大汙點”。由於,兩岸居民常年向大明濠中傾倒垃圾穢物,“溝內填塞已平,兩岸更堆積如阜,陰雨則積水成澤,天晴則穢氣逼人,在此人煙稠密之區,時有痢疾發生之患。”
1921年,市政公所首次提出“該段需用舊城磚,由灰廠至西華門禦河橋至東華門兩段皇城拆用,並歸包攬大明濠暗溝廠商自行拆用及拉運。”
1921年6月,大明濠工程開工後,中標的協成公司大張旗鼓地拆除了西安門以南的皇城牆,10月東安門以南的皇城牆也被拆除了。
當年大多數人並不把皇牆當做古跡,在北京市民眼中,它隻不過是聳立在城市中心的一個巨大的交通障礙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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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詹布魯恩站在北京飯店樓頂向西拍攝的。

1940年代,東長安街新三座門(東長安門)外,可見皇城南垣。

1949年6月, 清理千步廊廣場,為開國大典做準備。可見千步廊西側的皇城牆。
京師拆賣城垣案
東安門、西安門、地安門一帶的皇牆拆完後,大明濠和和平門工程仍未完成。市政公所又將寬街一帶的皇牆拆除。至此,皇城西牆已經被拆除殆盡,隻剩下西安門門樓矗立在原處。
按理說,改造大明濠和開和平門都是方便市民生活的德政,但是市政公所打著為工程籌集資金的旗號,公然拆賣皇城磚的行為,引來許多北京市民的不滿。
1927年,張作霖在北京組織軍政府。為了平息物議,上任僅一個月的軍政府總理潘複,向市政公所督辦沈瑞麟發出谘文,質問拆賣皇城一事。
不查不知道,一查何人拆皇城,何人買城磚一目了然。原來,“便利交通”“改建大明濠”都是幌子,花錢買皇城城磚的許多都是政府要員。
一件檔案記載:“民國十五年(1926年)撥給秘書長、齊總長、紅羅長學校、京西滴水崖等處磚瓦,早經按數撥交,並收到齊總長磚價一千元在案。茲將齊總長收條一紙,又來信一件,隨文補送核查。”
原來,購買皇牆城磚的人當中,就有首先提出“拆東、西皇城舊磚修繕大明濠”的時任內務總長齊耀珊。
從檔案中看,購買皇牆城磚的人五花八門,既有公司,也有個人,既有市政工程,也有機關單位。除了前麵提到的撥給和平門、大明濠工程的城磚外,市政公所內建影壁用磚一千六百五十塊,鎮威上將軍行轅修外影壁撥磚四千五百塊,第四中學撥磚五十九方九尺一寸,北海公園修路用磚二百五十五方四尺三寸,撥給京師警察廳牆磚二百塊……

1957年前後,皇城南垣南河沿路口俯瞰,東長安街中間還有隔離綠化帶,還未進行改造。

1958年,紀念碑已經落成,標明千步廊範圍的皇城牆還在,中華門還在。轉過年來便拆除了。棋盤街的範圍已成了前門公共汽車站。

1977年,東長安街南河沿大街南口外,以及皇城南垣。

1977年,東長安街南池子大街南口外。

現在,皇城南垣西段(西長安街路北)。
那麽,此時皇城城牆到底還剩下多少呢?國務院委派的專員馬鑄源、劉學謙、孫敬等會同市政公所工程處技術人員對未拆和已拆的皇牆進行了分段丈量。經過調查發現,截至1927年9月,除皇城西南角的灰廠(今府右街南段)夾道,西北角至西不壓橋,東南角至堂子北牆尚有部分皇牆殘存外,皇城的東、北、西三麵皇牆基本被拆光。
調查持續了一個多月。拆賣皇牆的始作俑者、經手者、獲利者均未受到絲毫處罰,板子最終隻打到了具體的辦事人員身上。
其實,隻要細看那些購買皇城城磚建宅邸的名單就可以想見,調查隻能是不了了之。購買人中,除了曾任內務總長、首先提出“拆賣皇牆”的齊耀珊外,“任秘書長”即張作霖大元帥府秘書長任毓麟,“鎮威上將軍”正是張作霖自己。如此想來,拆賣皇城一案有那樣避重就輕的處理結果,也就在預料之中了。

雪後皇城根遺址公園。本報特約攝影張傳東
2001年,南起長安街、北至平安大道的皇城根遺址公園建成開放。這座建在東皇城根遺址上的開放式街心公園,雖然隻複建了短短一小段皇城城牆,但早已遠去的皇城似乎以這樣的方式又重新回到了北京人的視線中。
來源:北京日報舊京圖說(ID:jiujingtushuo)文字:黃加佳
圖片:陶然野佬
華客網:北京消失的皇城牆,到底是誰拆的?(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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