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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郵輪界的“蜜雪冰城”,要被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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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於打造「國民郵輪」的「藍夢之歌」號,已經在廣西北海停泊了兩個半月。根據業界媒體報道,因拖欠約60萬美元油款,這艘郵輪被知名燃料供應商Island Oil 在廣西北海港申請扣押。

「沒人知道藍夢郵輪究竟欠了多少外債。」上海藍夢國際郵輪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簡稱「藍夢郵輪」)原銷售負責人趙藝告訴《中國新聞週刊》,他被欠薪30多萬元。據維權員工不完全統計,公司在停航前後拖欠物料供應費、合約違約賠償及員工薪資,總額已超過5,000萬元。

藍夢郵輪成立於2016年,這家混合所有權公司曾是中國本土營運商的代表之一,旗下「藍夢之星號」更是疫情後首艘從國內母港復航的國際郵輪。如今,它的軌跡與許多黯然退場的本土郵輪重合,最終陷入賣船、欠薪與訴訟的糾紛中。

趙藝透露,包括岸基人員與船員,被欠薪員工約200人。自從公司突然宣布停航以來,許多人連過年回家的錢都沒能拿到。他提供的截圖顯示,公司原董事長王鵬在給員工的回覆中寫道:「等待公司處置船舶資產之後,第一時間解決大家的問題。」這也正是趙藝所擔心的,若舊船無法順利出售,公司可能被拖入資不抵債的境地。

停航變為停業

得知停航時,嚴正仍在海上執行前往越南的航程。 1月4日清晨,「藍夢之歌號」郵輪回到廣西北海港口,上午遊客剛離船完畢,下午勞務公司便召集所有海員,要求簽署《就業終止協議書》。她和同事們被通知須在1月6日前離船,完成交接後可獲得一筆“一次性對價補償”,但其中並不包含尚未發放的去年12月工資及全年績效獎金。

嚴謹回憶,此前船員薪資已連續三個月延期發放。大家對營運狀況早有憂慮,只是沒想到一切來得如此倉促。這艘船的航程已經排到了2026年6月30日,艙位全部外包給旅行社,上座率基本上能保持在90%以上,這意味著未來半年的船票收入實質上已有保障。她實在不理解,公司為何突然單方面違約。

趙藝也證實,藍夢郵輪銷售團隊在2025年與深圳新明揚國際旅行社簽訂了為期半年的「包船」合約。更關鍵的是,旅行社方面已支付了約1,000萬元訂金。根據合約條款,若甲方(藍夢郵輪)違約,將面臨高額賠償。

去年12月25日,藍夢郵輪以「硬體升級與保養」名義,對外發布了「藍夢之歌號郵輪停航的通知。趙藝回憶,當時銷售團隊曾強烈建議,至少營運到2026年中期,以履行合約、減少損失,但公司決策層執意立即停航。這項決定很快引發連鎖反應,今年1月20日,深圳新明揚國際旅行社在上海海事法院對藍夢郵輪提起訴訟,並申請財產保全。

「這直接導致準備支付給船員的專款被凍結。」嚴格提供的一份貸記憑證顯示,一筆500萬元的船員薪資專款,於1月27日由藍夢郵輪簽發至上海國遠勞務服務有限公司。根據海員們在1月5日重新協商後簽署的協議,這筆錢應在春節前發放,用於結清拖欠的工資和補償金。 「但直到現在,我們一分錢都沒收到。」嚴潔說。

倉促停航的決策背後是一個尚未實現的變現計劃。趙藝透露,去年底,公司有意出售「藍夢之歌」號,並聯繫到俄羅斯營運商,「停航是為後續交易做準備」。

但事實上,「藍夢之歌號」的所有權並不在藍夢郵輪手中。根據公開報道,該公司董事陸光原曾在2024年的一次行業論壇上介紹,「藍夢之歌號」是該公司與國銀金融租賃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國銀金租」)合作,以離岸租賃的方式引進,再融資租賃給藍夢郵輪運營的,這樣做正是為了減輕公司負擔。

「現在資金鏈明顯出了問題。」趙藝進一步透露,藍夢郵輪透過其全資控股的香港子公司運營該郵輪,需定期向國銀金租支付租金,並須在約定期限前完成最終回購。據他了解,回購期限在2026年之前,但截至目前,回購並未完成。 《中國新聞週刊》就此致電藍夢郵輪原董事長王鵬求證,未獲回覆。

停航通知發布後,藍夢郵輪上海辦公室的30多名員工,在去年底陸續收到了《解除勞動合約協議書》。這場停航的變局,最終演變成停業。一位在藍夢遊輪銷售部門工作多年的員工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每人被拖欠的薪水從幾萬元到三十多萬元不等。因遲遲未收到欠款,今年2月27日,第一批員工已到法院訴訟並立案。根據企查數據,藍夢郵輪近期在8起案件中成為被執行人,涉及金額達131.46萬元。

藍夢郵輪人事負責人孫悅向《中國新聞週刊》確認,目前在冊的被欠薪岸基員工有27人,涉及總金額約550萬元。她解釋,在公司帳戶被凍結後,現有的三家股東正在推動解決資金問題。依股東會確認的方案,三方將依持股比例,將欠薪專款打入指定帳戶。

截至目前,大股東福建中運投資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承擔的40%資金已到賬,舟山群島國際郵輪港有限公司承擔的30%資金已於3月24日到賬,青島聚融產業投資有限公司承擔另外30%,尚在協調。

《中國新聞週刊》致電藍夢郵輪董事、青島方面股東代表姚帥,對方表示,“三家股東按股比籌集資金”的方案“可能還只是在動議階段”,他本人還沒看到具體文件,對藍夢郵輪近況“並不掌握”。記者就這項矛盾說法向藍夢郵輪原董事長、福建中運投資集團法定代表人王鵬求證,對方以「沒時間」為由拒絕接受訪問。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承諾發放欠薪的前一天,今年2月9日,藍夢郵輪完成了法定代表人變更,王鵬卸任了董事長兼總經理職務。他目前仍在福建國航遠洋運輸(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擔任副董事長,該公司曾是​​藍夢郵輪創始時持股80%的最大股東,但已於2020年退出。

「藍夢郵輪目前的股東只有前述三家。」孫悅強調。她表示,若舟山方面的資金能如期到賬,公司將盡快通知支付總計70%欠薪的具體方案。至於剩餘30%,她所在的臨時工作小組「理論上不會放棄追討」。身為福建中運派駐至藍夢郵輪的員工,孫悅本人現已回到股東公司。她坦言,未來這個負責善後的臨時工作小組將如何運作、由誰主導,仍是未知數。

圖片

「藍夢之歌號」郵輪

賣一單,賠一單

在趙藝印像中,藍夢郵輪決策層傳出停航訊號,是從去年11月開始的。受地緣政治影響,當時國內母港郵輪公司紛紛取消日本港口停靠計劃,藍夢也很快將日韓遊目的地全部改為韓國濟州和釜山。

「資金鏈本就緊張,航線調整更是帶來致命一擊。」趙藝解釋,不同於歐美成熟市場的客戶將郵輪視為度假目的地,國內遊客普遍仍將郵輪視為交通工具,當旅行目的地不再小眾獨特,郵輪遊的性價比優勢便大打折扣,上座率降低極可能促使旅行社降價甩單。

一位在郵輪界從業二十三年的資深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就目的地旅遊資源的豐富程度而言,韓國市場很難完全取代日本,而在濟州、釜山等被國內郵輪客熟知的市場競爭,降價是最直接的攬客手段。即便是業界價格最堅挺的皇家加勒比「海洋光譜號」,其內艙價格已降到2,000元以下。

在過去的營運中,靠著低價策略開啟市場的藍夢一度被稱為郵輪界的「蜜雪冰城」。趙藝解釋,少了差異化航線帶來的溢價,面對與更大、更新郵輪的貼身肉搏,公司也擔心「賣一單賠一單」的歷史重演。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藍夢郵輪購買的老舊二手船與國內主流郵輪消費市場有錯配。 「藍夢之星」與「藍夢之歌」兩艘船「到手」時基本都已服役20年,且噸位普遍偏小,分別為2.5萬噸和4.2萬噸,遠低於當前主流的10萬噸級以上大型郵輪,其客艙類型、娛樂設施等硬件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硬體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硬體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硬體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硬體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硬體先天不足,有限的空間也限制了船上消費場景與二次五金。

趙藝舉例,為滿足國內團隊遊對標間的需求,公司曾在原本的大床中間加裝一塊木板作為隔間。類似勉強為之的改造,與遊客對現代郵輪舒適寬敞的期待相去甚遠。

「郵輪營運的規劃,從向船廠下單前就開始了。」國產大型郵輪「愛達·魔都號」的建造方上海外高橋造船有限公司此前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曾指出,船東下單前就必須明確目標客群、規劃未來航線,並以此為導向,設計出符合消費者需求的船上硬件與軟裝。這種「營運前置、設計客製化」的模式,是郵輪計畫成功的關鍵,也解釋了為何想立足本土市場的大型郵輪必須走自主建造之路,而難以透過購買二手船來實現。

「硬體不夠,軟體也難湊。」嚴密在2023年4月入職,「藍夢之星」於同年6月首航,她只有一個月時間籌備船上娛樂活動。當時公司因資金短缺取消了專業舞團,她不得不透過個人關係,聯繫到一支哥倫比亞舞蹈團,並以普通船員崗位聘用,讓他們在日常接待工作基礎上兼顧表演,雖然工資略高於一般船員,但整體為公司節省了約400萬元。同時,團隊白天會在甲板、沙龍等不同地點舉辦社團活動,如遊戲、舞蹈課或手工藝坊,盡可能豐富乘客體驗,降低客訴。

更多時候,藍夢郵輪的營運處於「一邊發現問題、一邊解決」的狀態。趙藝回憶,營運初期駕駛團隊多來自貨運領域,曾為省油而延遲到港,導致旅客後續的陸上行程被打亂。投訴經旅行社傳遞至公司銷售部,再輾轉回饋到船上,溝通鏈長,解決速度慢。這類因理念差異引發的摩擦,在營運初期層出不窮,最終都體現在市場口碑與客座率。

2024年,為提升市場競爭力,藍夢郵輪引進了噸位稍大的「藍夢之歌」號,雖然進行了翻修升級,但依舊無法改變二手郵輪先天不足的硬傷。因資源有限,公司幾乎將「藍夢之星號」的整套船員班子平移至新船,而原有的「藍夢之星號」就此停運,一直在尋找下家。

這兩艘船的結局,如今看來都不樂觀。前述資深從業人員表示,郵輪服役期限一般在30年,此類船齡高、噸位小、設施舊的船舶,退役後出路極少,通常只能轉向公海遊或博彩郵輪,而這類買家正在減少。若無法順利出售,這些資產將持續產生維護成本,甚至成為拖垮公司的負擔。

只能靠母港補貼嗎?

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民營或混合所有製郵輪將「多點營運」視為生存策略。 「簡單說,就是哪裡給補貼,船就去哪裡。」趙藝坦言,「藍夢之歌」號自2024年投入營運以來,已輾轉廣州、深圳、北海、廈門、舟山、青島等多個城市,堪稱國內母港打卡最多的郵輪。

2025年暑期,客流旺季的關鍵時段,藍夢郵輪將運力部署至青島母港,以反映對股東方的支持。但銷售團隊後來回饋,那段時間的經營數據並不樂觀。

「補貼只是外部輸血,郵輪真正的生存能力,必須依靠航線產品的吸引力和服務。」趙藝解釋,北方母港的航線多以日韓為主,本身已是競爭紅海。同時,港口所在城市的交通便利性、客源輻射能力及整體旅客吞吐量,都直接決定了郵輪的上客率。

去年底將航線調整為全韓行程後,趙藝所在團隊曾緊急計算轉戰新加坡等東南亞港口的可行性。評估顯示,開闢新航線雖然有更大獲利空間,但需要至少三、四百萬元的先期投入,並提前半年佈置市場。這個需要繼續燒錢的建議,最後未被採納。

面對同樣的航線中斷挑戰,國產郵輪品牌愛達則展現了更強的行動力。策略調整後,「愛達·魔都號」將繼續聚焦韓國市場,而「愛達·地中海號」則承擔了更多南下開拓市場的任務,該船以廣州為母港,航線轉向越南的峴港、下龍灣、順化,併計劃推出覆蓋菲律賓、馬來西亞、文萊等地的中長航線。

「郵輪是典型的重資產、長週期產業。」前述資深從業人員指出,這不僅意味著一次性的巨額資本投入,更伴隨著漫長的市場培育與品牌建設週期。他舉例,外資郵輪如皇家加勒比進入中國後,市場推廣投入以數億美元計。越是市場不景氣時,其商業推廣活動反而越活躍。

產業資深玩家正在嘗試更根本的商業模式創新。 MSC地中海郵輪旗下的「榮耀號」正式開啟了上海與釜山的雙母港航次營運。這不再是傳統的單向出境遊,而是讓同一艘船同時承載中韓兩國遊客,雙向流動。

這恰好契合了中國推動服務業擴大開放、鼓勵文旅消費的政策風向。以上海為例,在其發布的《上海市促進郵輪經濟發展若干規定(草案)》中,專門提出打造一流郵輪港口和口岸服務環境,並發展郵輪入境旅遊,吸引更多境外遊客乘坐郵輪入境。郵輪母港則被賦予了入境旅遊引擎的新價值。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有代表建議,鼓勵沿海主要郵輪港口所在省份結合各地文旅資源優勢,打造差異化郵輪目的地品牌IP。也就是說,各地要避免同質化競爭,最大程度放大區域性的比較優勢與特色。

「母港補貼在企業發展初期能起到引流作用,但絕非長久之計。」前述資深從業人員指出,生存空間處於劣勢的民營郵輪,或許可以藉助這波政策紅利找到新機會。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趙藝、嚴潔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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