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聿文評論分析文章:中國國家金融監理總局副局長,曾做過王岐山大秘的周亮被查,讓輿論重新審視習近平、王岐山二人的關係。 2020年,王的另一大秘董宏被查,也曾讓輿論一度認為習把刀子舉向王,要拿王開刀。周亮和董宏,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王的舊部”,而是長期追隨王的人,從北京到廣東、海南,再回北京,路徑很清楚;兩人又都在紀檢系統工作過,董宏做過中央巡視組組長,周亮更是做到中紀組織部長。這樣兩個人先後出事,引起外界聯想習這回要清理王很自然。但我的判斷也很明確,火不會燒到王本人。
在退休政治局常委周永康以及前政治局委員孫政才被查後,我有一個觀點,習近平反腐敗有三個上限,或者說三個天花板:現任政治局委員不反,退休常委不反,紅二代高官不反。去年以來,兩個軍委副主席兼政治局委員出事,形式上看,第一個天花板像是破了,但它是否被真正打破還存疑,需要進一步觀察。那兩人被查,關鍵不在他們是政治局委員的身份,而在他們是軍委副主席。軍隊對習太重要,軍權問題從來不是一般的黨內問題,而是他的統治根基問題。只要涉及槍桿子,很多平時不能破的規矩,在他那裡都可以例外處理。所以,這個例子不能輕易外推到整個黨政體系。真正值得觀察的點,反倒是馬興瑞。
馬的情形比很多人想的更有指標意義。去年七月調離新疆之後,一直沒有安排新職,也一直沒有公開露面。而他的多名舊部連結被查,最近是原廣州市委書記郭永航落馬。這說明什麼?說明習近平手里大概率已經掌握了馬的問題材料,至少已經掌握得足以決定其政治命運,但習還沒有想好究竟如何處理他。查不查他,什麼時候查,怎麼查,取決於更高層次的權衡。如果馬的事情一路拖到二十一大退休,那就意味著這個「現任政治局委員不反」的天花板,在黨政系統裡仍然沒有真正被打破。軍隊是特例,地方和黨政是另一回事。
退休常委這個天花板就更高。不是說習沒有權力動,而是動的代價太大,不是他一個人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整個高層權力關係能不能承受的問題。周永康當然是先例,當年查週,因為他涉及薄熙來案,也涉及令計劃公子車禍的事,而且據說江、胡都支持查他。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他需要用查處周永康來立威──某種意義上查辦孫政才也出於這個目的。然而,正是因為是先例,才說明那不是日常工具,而是特殊時點、特殊對象、特殊政治需要下的特殊處理。後來的反貪腐一路打到正部級、副國級,甚至打掉現任政治局委員,可對退休常委,再沒有複製周永康模式。這裡不是反腐敗夠不夠的問題,而是到了那個層級,案件不再只是案件,而屬於制度自我解釋、自我保護和自我穩定的政治問題。
前公安部長孟建柱就是現成例子。公安系統這些年抓了很多人,副部長孫力軍、傅政華都被辦得很重,通報裡什麼「政治團夥」「結黨營私」「妄議中央」都寫了,烈度很高,味道也很重。那時候外界一度普遍猜測,下一步會不會到孟,因為孫做過他的秘書,很多線索也都指向他的舊系統、舊班底,要說孟沒有腐敗嫌疑是很難讓人相信的。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孟一直沒動。原因並不複雜。習完全可以把案件辦成政治案件,把下面的人打到最狠,但這不代表它會沿著這條線一直往上推。相反,很多時候,正是為了把邊界收住,才需要把下面的人辦得更重,讓案子在他們那裡結掉。
孟到現在都可以平安落地,王岐山就更不用講了,因為王的地位非孟可比的。孟的問題如果被攤開,傷的是一個系統,一段時期的政法運作;王的問題如果被攤開,傷的就不只是他本人,而是習執政以來最核心的一塊政治合法性。王不是一般的退休常委,他做過中紀委書記,是習第一任期反腐敗的主操盤手。查處王也許是政治問題,但在法律特別是量刑上能夠站得住腳的只能是腐敗問題。如果把王按腐敗問題拿下,等於公開宣布:那場被當作重塑黨紀、重建政治秩序的反腐,其最重要的執行者本人就是一個大腐敗分子。那習這些年建立起來的反腐敗敘事還經得住追問嗎?又怎麼解釋那套「打鐵還自身硬」的政治邏輯?這不是查一個退休常委的問題,而是把習自己最重要的一段統治史往回改寫。這個政治代價太大,習承受不了。
所以董宏、周亮相隔幾年被查,說明的是王的羽翼還在被剪,不說明習要對王動手。習反腐用我朋友的話說,有一個很穩定的特點,就是不動本尊,只剪羽翼。也就是,越是層級高、牽扯大、政治符號意義重的人,越是傾向於把清理控制在外圍、秘書、舊部、系統幹將、利益鏈承辦人這裡,而不輕易碰那個最中心的名字。不是不想,而是成本不合算。這些年,北京的幾個家族,江(澤民)、曾(慶紅)、溫(家寶)都曾曝出過腐敗傳聞,但不說他們本人,連家人都沒有受牽連。對王岐山尤其如此。王當然未必乾淨,但他不可能成為習反腐敗下一階段的靶心。
問題真正值得追問的,其實不是王會不會被查,而是習當年為什麼要把王放到中紀委,而不是讓他去做更合乎他履歷和專長的常務副總理,協助李克強分管經濟和金融。我在王出任中紀委書記時說過,這是一著妙棋。很多人當時看不懂,覺得王長期耕耘金融系統,處理過銀行、債務、地方危機,也參與過幾次大的金融案件,去管經濟順理成章。可習看重的,恰恰不是王的金融技術,而是他的處事方式。他做事縝密果斷。反貪腐不是一般事務,不是查幾個貪官那麼簡單,而是要把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撬開,把一張大網剪出缺口。這種活,不只要會算賬,還要敢掀桌子。王正是那種能幹這種活的人。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政治生態決定了,習必須先反腐,不能先做別的事。現在回頭看,很多人容易把後來的習倒推回2012年,以為他一上台就已經大權在握。這不是事實。那時的習其實弱勢,比胡錦濤強不了多少,甚至更弱。因為他沒有自己完整的政治班底,沒有壓服全黨的天然威望,他能上來,本來就是以江為首的江派和以胡為首的團派妥協的結果。據說江、曾推舉他,以為他老實,是個好拿捏的人,現在當然可以說是看走了眼,但在那種局面下,對習而言,他需要高舉反腐旗幟,既爭取民心,同時用反腐清理利益鏈條,重組政治忠誠,為他個人權威開路。所以反貪不是道德工程,而是權力工程,習需要一個能替他把這條路硬生生劈出來的人。王就是那個最適合的人。

(資料照片)
習要王主導反腐,還有一點是兩人相通的,就是不允許腐敗最終毀掉中共統治。這一點王未必比習得少。王不是紅二代出身,但他是姚依林女婿──後者曾官至政治局常委,這層關係足以讓他明白,維護黨的利益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他的政治立場本身。正因為兩人在這個問題上有共識,習才把他安排在中紀委書記這個位子,王也才能在那幾年放開手腳去做事。
但是,王不是一個毫無主見的附庸,只知按照習的旨意去執行。既被外界稱作“救火隊長”,不僅說明他能力出眾,也說明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未必會聽從別人的擺佈。有人說,王做中紀委書記的五年,雷厲風行反腐,官員怕王,不是真正怕他,而是怕習。因為他是領了習的尚方寶劍來反腐敗的。沒有習的授權,王當然不可能有那麼大權力;可同樣的機構、同樣的中紀委,為什麼王之前打不開局面,王之後又再也沒有那個氣勢?再考慮我前面指出的,習上台之初,並沒有他後來那樣的權威,所以,這裡面人的問題其實非常重要。王和後來的紀委書記比如李希不一樣。他不是一個單純執行意志的辦差者。他有自己的判斷和節奏,有自己對黨、對權力、對危機的理解。他當然知道手上的刀是誰給的,但他未必只是機械地照著習的意思去揮刀。這也是為什麼,習王體制在當時會成為一個真實存在的觀察,而不是外界瞎編的字。
然而,這可能導致王和習之間會有一些緊張。一個能力太強、分量太重、又有自己想法的人,在破局階段是資產,在定局之後就會變成成本,習自然也要有所防範。王只做一屆常委,後來轉任國家副主席,未必只是年齡規則的表面理由,背後不能說沒有這種結構性的考慮。習要用他,但不會願意讓他一直以事實上的第二號人物的方式存在下去,所以年齡到期退下來後給他安排一個國家副主席的禮儀職務,以示安慰。
今天回頭看,習王關係不能簡單說成是先合作後翻臉,也不能說王只是習手下一個奉命辦事的角色。更接近實際的說法或許是,王在習權力尚未坐穩時,幫助他完成了最艱難的一段政治清障;等到大局既定,王的歷史功勞可以保留,他的體面可以保留,他的地位也可以保留,但其政治延伸、舊部網絡、象徵資源,就不能再繼續擴張,甚至要被一點點拆掉。這也是為什麼董宏、周亮會先後出事,而王本人不會有事。
說到底,王岐山不是習手裡的一把普通刀,而是習在權力尚未坐穩時藉來開山的一把重斧;山劈開之後,斧子當然還要留著,但不能一直擺在案頭。王身邊的羽翼會不會被完全剪乾淨,我不敢說。可王本人被查,不是可能性很小,而是實際上不可能。原因也不在習還念不念舊,對王還有沒有某種複雜情感,而在於那樣做的政治代價太大,等於把自己這些年最重要的一塊反腐合法性連根掀翻。何況,七、八年過去了,王的政治影響力也稀釋得差不多,對習沒有政治威脅。
對其他退休政治局常委的反貪問題,大體也可以照此理解。
華客|新聞與歷史:習要拿王岐山開刀 兩人真實關係與隱秘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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