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之所以在中國走紅,是因為他敢於將大多數教育工作者不願提及的真相告訴學生和家長:哪些專業沒用,哪些職業沒有前途,以及哪些夢想是普通家庭負擔不起的。
他說過這樣一句廣為流傳的話:“孩子非要報新聞學,一定把他打暈。”
他還說過:“所有的文科專業都叫服務業,服務業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批評者指責他把教育矮化為就業工具,兜售社會達爾文主義,並教導出身普通的學生接受自身階層的限制。
但上個月年僅41歲的張雪峰過世後,當代中國的罕見一幕出現了。在這個通常不允許大規模自發性表達公共情緒的國家,來自全國各地的數萬人湧向東部城市蘇州,參加他的追悼會。他們排隊數小時表達哀思,有人手持鮮花,有人緊握大學錄取通知書。根據媒體監測機構的數據,在中國網路上,關於張雪峰及其去世的貼文和影片在一天之內的瀏覽量超過了60億次。
在網路上,仰慕者稱他為英雄、底層家庭的拯救者,甚至是普羅米修斯。
人們對張雪峰的感激之情(他在短視頻平台抖音上擁有2700萬粉絲)反映了許多中國普通家庭在面對一個日益封閉、嚴苛的教育體系時的內心恐懼。他去世後引發的超乎尋常的哀悼恰恰說明了這種焦慮在當代中國有多普遍。
學生和家長感謝他幫助他們在決定命運的高考志願選擇過程中找到方向。透過直播和諮詢,他解釋了哪些專業能帶來穩定的工作,哪些行業在走下坡路,哪些職業資格證書值得去考——這些信息對於有關係或受教育程度較高的家庭來說唾手可得,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卻難以獲取。
這場公眾哀悼絕非有組織的抗議,但它無疑承載著一種社會情緒。這是一種無聲的譴責,在許多普通家庭看來,這個體系冷酷又傲慢,對他們的困境漠不關心。隨之而來的審查舉動表明,當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與張雪峰的去世和葬禮相關的一些貼文、影片和話題標籤在中國的社群媒體上消失了。

2017年,張雪峰為大學生做講座。對於正在選擇大學專業的學生,他的建議直截了當,毫不客氣。 Zuo Dongchen/Visual China Group, via Associated Press
張雪峰的受眾是一個龐大的群體:他們無權無勢,為了一個安穩的未來,幾乎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他們清醒地意識到,理想主義是一種他們承擔不起的奢侈。
34歲的北京公務員徐先生表示,當初自己選擇大學專業時,能有張雪峰這樣的人指點迷津。 (像我採訪的多數人一樣,出於擔心政府報復,他只願公開姓氏。)他出生在中國北方的一個小城,在一個認為「好工作」就是公務員、教師或醫生的家庭中長大。
“他們不太清楚什麼叫算法,什麼叫做芯片,”他在談到父母時說,“他們也不知道學到了什麼樣的專業可以進入到這些行業。”
徐先生說,張雪峰讓一套原本秘而不宣的可能性清晰可見。
“他可能不能說是指路明燈,”徐先生說,“但是他盡可能地去簡化了報志願的規則的迷宮。”
幾十年來,被稱為「高考」的普通高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一直被視為改變命運的一條途徑——儘管競爭殘酷,但它確實能提供上升通道。隨著高校擴招和就業市場惡化,這項承諾正在動搖。考上大學變得容易了,但要把一張文憑轉化為穩定的生活並非易事。
在這種環境下,選對專業變得越來越重要,河北北部的一位高考志願諮商師王先生說。在許多省份,從出分到填報志願截止,留給家庭的時間不到兩週。在這段時間裡,他們需要在數百個專業、院校和職業路徑之間做出判斷。即使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父母也常常被這些選擇壓得喘不過氣來。王先生說,張雪峰的吸引力在於,他讓一個不透明的體系變得可以被理解。

前來參加張雪峰追悼會的悼念者。 Visual China Group, via Associated Press
求助於像張雪峰這類諮商師的家庭大多不是中國的精英階層,但也不是最貧窮的那一類。王先生形容他的客戶是廣泛的中間階層:小企業主、白領、技術工人和基層體制內人士。他們通常有能力為諮商付費,但缺乏獨立應對這套體系所需的社會資本或門道。他們購買的不僅是建議,更是一份防止走錯路的保險。
這種焦慮為願意解讀這套體系的人創造了一個蓬勃發展的市場。在像王先生這樣的公司,服務費用通常在7000元左右。但張雪峰是這個行業最大的明星,他的公司收費遠高於此。 2024年夏天,張雪峰透過直播推出了兩個檔次的專業選擇諮詢服務,價格分別為1.2萬元和1.8萬元。全部2萬個名額幾乎瞬間售罄。
但張雪峰的影響力不能只用市場需求來解釋。他的權威也建立在這樣一種看法之上:在跨越自身階層之後,他並沒有把梯子抽走。他和他的粉絲來自同一個世界——中國東北工業區的一個工薪家庭,他親身體會過著向上攀爬的艱難。
他常常談到自己早年的掙扎。在一次直播中,他說自己曾經不願意把大學時期的女友帶回家,因為家裡人都睡在北方常見的炕上——一種加熱的磚床——而她也不得不睡在一起。他曾被三任前女友的父母拒絕,因為他們覺得他的家境是個負擔。
這段經歷有助於解釋為什麼這麼多追隨者不僅把他看作一個教育網紅,更把他看作一個懂得在中國向上攀爬過程中所經歷的屈辱與權衡的人。
在一次直播中,一位來自小城市的求助者向張雪峰尋求人生建議。他是一所知名軍事工程大學的畢業生,已被同專業一個頂尖研究生院錄取。但他告訴張雪峰,自己感到迷惘。畢業後能賺多少錢?該去哪個城市?又該如何判斷,一個城市是否會接納像他這樣的人?
「像我們這種所謂的小鎮做題家,我們可能內心多多少少是有一些自卑的,」張雪峰迴答。然後他安慰這位求助者說,他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為家庭爭取到了向上流動的機會。他說,繼續努力就好。
中國一名大三學生哈拉給告訴我,他認識的幾乎每位家長都看過張雪峰的直播。
「人們總是說他推薦的你可以不報,」哈拉寫道,「他不推薦的你一定不要報。」他補充說,批評者指責張雪峰「販賣焦慮」。但對他這樣的家庭來說,「其實焦慮不需要他販賣」。焦慮來自於一種清醒的認知:在通往未來的道路上,一個錯誤的教育選擇可能會讓一切努力前功盡棄。
哈拉主修電腦專業,在當下中國,這被視為最穩健的選擇之一,也正是張雪峰會贊同的那種選擇。他寫道,“但我對未來依舊是焦慮的,依舊找不到出路。”
華客|新聞與歷史:罕見一幕:中國民眾掀起一場無聲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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