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矽谷的夜晚裡,仍有不少大樓燈火通明。
但李明(化名)坐在租來的公寓裡,盯著螢幕上那封已經寫了三週的辭職信。
遊標在”Personal Reason”後面閃爍了很久,最後他按下了刪除鍵,敲下一行字:”Accepting a great opportunity back home.(接受一個偉大的回國好機會)”
據說他是OpenAI GPT-4o核心訓練團隊的成員之一,工牌還來不及還。
而在他的微信裡,位元組跳動Seed團隊的高層已經發了三個煙火表情。
這不是個例。
過去十二個月,矽谷的華人AI圈正經歷一場靜默的雪崩。
01. 從Palo Alto到中關村的航班,座位越來越緊張
如果你最近經常往返舊金山SFO和北京PEK,可能會在商務艙裡發現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在NeurIPS頂會前排就坐的年輕教授;
那些在Google Brain大樓裡擁有獨立辦公室的Staff Research Scientist;
還有那些曾在OpenAI總部地下室調參深夜的工程師。

他們正在批量回國。
根據多位獵人頭及大廠HR透露,僅2025年至今,已有超過30位曾在OpenAI、Google DeepMind、Meta AI擔任核心研發職位的華人資深研究員確認加盟中國頭部科技公司。
其中,位元組跳動的AI Lab和Seed團隊、騰訊的混元大模型團隊、以及Moonshot、MiniMax等獨角獸,成了最大的”接盤俠”。
一位在矽谷從事八年的獵頭展示了一份名單,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OpenAI -> ByteDance”、”DeepMind -> Tencent”、”Anthropic -> 某頭部廠”…
“以前是我們求人家回國,現在是人家主動去問國內的package能開到多少,”這位獵人頭說。
而且很多人願意降薪回來,這在2020年以前根本不可想像。
02. 推:當矽穀不再是”應許之地”

某博士的故事很有代表性。
他在DeepMind做了五年,參與AlphaFold的後續優化,去年冬天突然決定離職。
“不是因為錢。”他在跟同為華人的朋友說,”有一天開會,我們組在討論一個多模態項目的技術路線,我提了個方案,VP直接說:’這個會不會有data leakage給中國的風險?'”。
他當時愣了一下,”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五秒鐘。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房間裡,我不再只是一個科學家,我首先是一個’Chinese’(中國人)。”
這種微妙的變化正在侵蝕矽谷最引以為傲的”技術中立”氛圍。
隨著地緣政治的緊張,華人工程師在核心專案中的權限正在縮水。

不是明文規定的歧視,而是那些”這個項目你暫時別碰”的暗示,是那些會議上突然切換話題的尷尬,是晉升通道上那層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
更現實的是簽證的焦慮。
H1B抽籤一年比一年魔幻,綠卡排期長得像是個笑話。
一位前Meta AI的研究員在LinkedIn上發了張截圖:他的EB-2排期還有四年,而位元組給他的offer上寫著”入職即辦理落戶,六個月給期權”。
“在矽谷,我總覺得是在藉住別人的房子,”他說,”而國內的公司告訴我,他們在建一座新樓,問我願不願意來當房東之一。”
03. 拉力:中國AI的”野蠻生長”太香了

但僅有”推力”不足以解釋這波回流。
真正讓這些頂尖大腦動心的,是中國AI戰場現在瀰漫的那種——混亂而蓬勃的生機。
位元組跳動可能是這波搶人大戰中最激進的玩家。
據內部人士透露,Seed團隊為了挖一位OpenAI的華人研究員,開出了”令人窒息”的package:
現金部分對標矽谷總包(以購買力平價換算後),外加價值數千萬人民幣的選擇權,以及——這一點很關鍵——獨立帶組的權限。
“在OpenAI,我可能只是GPT-5訓練pipeline裡的第47號螺絲釘,”據一位剛加入字節的前OpenAI研究員說,”但在這裡,他們讓我從零組建一個多模態理解團隊,預算隨便報,算力管夠。這種授權在矽谷只有Fellow級別才有。”
騰訊也在瘋狂加碼。
混元大模型團隊今年從Google Brain和DeepMind挖走了至少五位Senior Staff等級的工程師。
根據可能可靠的消息透露,騰訊給出的條件包括:不設限的GPU集群使用權(這對搞大模型的人來說比現金還誘人),以及直接匯報給VP的匯報線。
“國內現在的應用場景太豐富了,”據某加入騰訊的研究員說,”在Google,我做的模型主要服務搜索和廣告;但在騰訊,我的模型第二天就可能被塞進微信,給十億人用。這種scale帶來的快感,是矽谷給不了的。”
04. 暗流:回流之後的”水土不服”

但故事並非全是童話。
王研究員回國三個月後就後悔了——不是後悔離開矽谷,而是後悔低估了”中國特色內卷”的強度。
“在DeepMind,我習慣了一天工作六小時,剩下的時間讀論文、想點子。但在國內大廠,OKR裡的數字是按月更新的,”他在一次行業沙龍上吐槽,”我第一周開了十二個會,其中八個是在對齊’顆粒度’。”
更隱密的衝突在於科技文化。
矽谷的AI Lab講究”自下而上”的創新,一個IC(Individual Contributor)可以否決一個專案。
而國內大廠依然是”自上而下”的強管理模式,技術決策往往與商業變現壓力深度綁定。
“有一種落差感,”一位加入某獨角獸的工程師描述,”在矽谷,我們討論的是AGI的安全對齊;在這裡,我第一周被問得最多的問題是’這個模型怎麼能幫電商部門提升GMV’。”
算力的差距也是現實。
儘管國內大廠在瘋狂採購H100(甚至透過東南亞管道繞開禁運),但整體的GPU集群調度效率、分散式訓練框架的成熟度,與Google的TPU pod或OpenAI的Azure集群相比仍有差距。
“有時候我會懷念那個只需要關心loss curve的日子,”一位研究員苦笑著說,”現在我還得關心機房的散熱和跨省網絡的延遲。”
05. 這不是終點,而是新局面的開始
所以,這波回流到底是什麼?
是人才的永久遷移,還是全球化退潮中的暫時回流?
我的看法是:這是全球AI權力重建的前奏。

這些回流的人才帶回來的不只是論文和代碼,還有矽谷最寶貴的”元知識”——如何組織一個高效的AI研究團隊,如何建立科學的實驗流程,如何在工程和研究之間找到平衡。
字節跳動的Seed團隊最近開源的幾個項目,明顯帶有OpenAI的工程文化痕跡;
騰訊混元的一些技術報告,也開始出現DeepMind式的嚴謹。
但更深層的意義在於,中美AI的競爭正在從”單向輸出”變成”雙向流動”。
過去是中國人去矽谷學習,現在是一批人選擇回來,而另一批人開始猶豫。
一位還在Google Brain猶豫的研究員說:”現在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國內的朋友發的朋友圈。他們好像在做更有趣的事,雖然累,但那種’我們在創造歷史’的興奮感,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當然,挑戰依然巨大。
國內的AI泡沫是否存在?
這些回流的天才能否適應本土的網路文化?
中國的大模型多久能趕上美國?
這些問題目前還沒有答案。
但至少在那個凌晨三點,當李明(化名)點擊”發送”辭職郵件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件比調參更重要的事——他在重新定義”歸屬”這個詞的含義。
而遠在太平洋彼岸,OpenAI的辦公室裡,他的工位也許很快就會被一個印度裔工程師填滿。
技術沒有國界。
但技術人才,正在重新選擇他們的座標。
華客|新聞與歷史:這趟航班越來越緊張:硅谷華人AI圈靜默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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