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摩洛哥與茅利塔尼亞之間的莽莽荒山中,七個人兩隻狗開著三輛車在狂奔,他們有的是因為熱愛Rave音樂和舞,有的是在尋找像前者般熱愛音樂而離家出走的女兒、姐姐,此刻他們奔向一個也許根本不存在的音樂節。
這樣的設定,大可以拍成一部賺人熱淚的公路片,描寫在路上臨時成型的家庭互助,描寫保守派老爸被前衛龐克的純真感動,最終找到女兒世代大和解⋯⋯這都順理成章。 然而Sirât(台譯《穿越地獄之門》,港譯《末世狂沙》)絕對出手不凡,故事尚未進展到中間,已經轉折到了全然不同的境界,這境界似乎不屬於凡俗擾攘的當代電影,甚至不屬於此世。
當這群人開始跋山涉水,世界就開始了形而下和形而上的兩分:一方面是具體到貼身傷害的地緣政治,電影一開始的音樂會被軍隊強行解散,預示一場戰爭即將到來,摩洛哥士兵們喊的是:歐洲人馬上離開此地。 這句話,早在1956年摩洛哥從歐洲殖民下獨立、到1979控制西撒哈拉大部分地區,已經多次向殖民者喊出。 只不過當下被驅逐的是享受身分落差而來享樂的歐洲樂迷,這是殖民殘餘的紅利,也是一次他們不自覺的文化殖民——舞客裡面罕見非洲面孔,Techno music或Trance music也看不見得受本地阿拉伯人歡迎。
這種不自覺,讓我想起2023年10月6日,在距離加薩—以色列隔離牆僅三英里的雷伊姆集體農莊附近的內蓋夫西部沙漠,那些參加Trance音樂節而被哈瑪斯軍隊屠殺和綁架的那些西方樂迷。 首先,他們肯定是無辜的,參加音樂節的代價絕不應該是被剝奪生命和自由,哈瑪斯此舉純屬恐怖主義行為;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讓人不解的是,他們為何完全沒有意識到在生命與自由飽受威脅的巴勒斯坦人的家門前炫耀自己的自由或者對藝術的熱愛,已經構成了對後者的侮辱與傷害?
當然,他們不知道一場音樂節的後果會是數百人被屠殺和數百人被綁架,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對等戰爭以巴雙方不勝數的死傷。 火藥一直都在堆積,他們只是最後一根導火線。
同樣地,電影裡誰也想不到第三次世界大戰會在西撒哈拉發生,那些把快樂原則推到無遠弗屆的Raver朋克們更是沒想到——或者說,他們不在乎。 事實上他們選擇開趴的地點,離世界上最危險的「死亡地帶」不遠,那裡摩洛哥曾在對西撒哈拉的波利薩裡奧陣線遊擊的戰爭中布下了七百萬到一千萬顆地雷。 “戰爭一直都在,就跟世界末日一樣”,片中說出這句睿智的話的人也是一個龐克。
這些地雷所營造的死亡背景和地雷前的死亡之路,開啟了電影的另一個層面,關乎哲學。 原本失蹤的女兒和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另一個音樂節,已經高度象徵後現代哲學裡某個「等待果陀」的懸念。 繼而奔走著的七人也各有其隱喻。
主角路易斯,他先失去了女兒,繼而失去兒子和狗,在電影的最後帶回了一女一男一狗,似乎為了報答他懷著喪子之痛安葬其他死者的善心。 這種荒誕的交換這讓人想到「賈伯斯」裡被神考驗的賈伯斯,神把他的親人都殺死,最後他通過了考驗,神又賜給他更多的親人⋯⋯我們都知道,生命不是可以這麼交易的,更多更好的新人也不可能替代與舊人共有的情感與記憶,但舊約裡的神認為可以。

《穿越地獄之門》這些地雷所營造的死亡背景和地雷前的死亡之路,開啟了電影的另一個層面,關乎哲學。 (圖擷取自Youtube/《穿越地獄之門》預告片)
舊約的神是喜怒無常,獎罰無據且不對等的,這點我們可以參考陳鼓應《耶穌新畫像》裡的統計。 電影裡的生死同樣荒謬,有喝「神奇植物湯」的人沒死,煮植物湯的卻死了,三人相依為命的殘疾人善良、真誠、反戰,卻逐一被上一場戰爭遺留的地雷殺死——他們為了尋找求死的路易斯才誤闖雷區。 第一個死去的女子Jade是唯一戴黑紗為之前汽車意外身亡的男孩埃斯特班哀悼的——她為什麼沒有得到路易斯後來埋葬死者得到的“善報”?
至於路易斯,他叛逆出走的女兒可能還活著,這屬於電影以外的不可見; 但聽話回到車上的兒子埃斯特班反而因聽話而死去——非常直接地呈現在觀眾眼前,甚至暴屍荒野無法收斂。 這一切可以是舊約的神意莫測,也可以是佛教的無常和因果,但伊斯蘭教在哪裡?
只有蘇菲派的神秘可以解釋。 當Jade在一間無人的牧羊人小屋裡發現開著的電視正在播放麥加朝覲(Haji)的現場:朝覲者緩緩以逆時針方向繞行天房黑石(Al Hajar Al Aswad)——此刻Jade若有所悟,我們則後知後覺的發現:電影開始時那些銳利的舞者圍繞舞台和巨型喇叭們圍繞著舞蹈和感覺的發現。
電影本名Sirât,在伊斯蘭傳統裡是指天堂與地獄之間的一座橋,它連接著上下兩端,「提醒那些想要通過的人,它的橋身比一根頭髮還細,比劍鋒還要利。」電影一開始,就用激光藝術在音樂節背景荒山上描繪了這座橋的入口、那通往空中不知何處的階梯。 後來七人車隊在荒山上的一圈圈盤旋,也呼應了這條空中階梯,直到意外發生,我們才知道它通往的就是地獄。
那條橋真正的具象化卻是:無人能見地雷所在的埋雷之路,只有因為絕望閉了心的路易斯和因為無助而閉了眼睛的情侶Josh與Steff才可以通過密集雷區,這簡直是禪宗——但也可以是儒家的求仁得仁,去Rave Party尋求死亡高潮體驗的,就像去麥加朝覲的最後得到他所得,就像Jade跳舞時高喊“炸飛一切吧”的瞬間她就踩到地雷爆炸了, 這不是黑色幽默也不是超現實,而是哲學。
只能是哲學,否則我們無法承受這種沉重。 哲學是我們無法面對形而下的無理無序是給我們自己找的慰藉而已。 只是電影裡最恪守人性(反戰、念親情、愛動物、尊重死亡)的這群人,遭遇了最殘酷的暴擊,這又是哪門子哲學? ——只能說是天命,天命予取予奪,天不能問。
最後倖存的三人坐上了本地人擁擠的火車車頂,和這些最本質地成為難民的人一起駛向看不見終點的黃沙之中。 但我們知道,他們會回到歐洲,回到比較像天堂的那一端。 真正的西撒哈拉難民們,還得繼續在Sirât這條鋒利的橋上顫顫巍巍走向地獄。
華客|新聞與歷史:身處地獄 何來“穿越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