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的、沒有攻擊性的形象,為什麼更容易在當今中國,受到大規模的喜愛?男人喜歡白幼瘦,懷念抱持遺憾的白月光,女人喜歡小白臉,飯圈文化走向各個領域。
這到底是一種自然的美感偏好,還是一種被社會塑造出的特殊慾望呢?
以王思聰為例,他幾乎每個女友,在形像上都是白幼瘦。面對父親高山般的巨大成就,是否容易有一種無法跨越的無力感。那麼這種主體感的長期壓抑,可能會讓他在選擇伴侶的時候,下意識地選擇更為柔弱、更加好掌控的對像作為心理代償。

這個模型,可以在中國無限擴充。
在中國社會從古至今,絕大部分時候,主流推崇的都是弱的女性,以弱為美。我們有非常多弱的形容詞來形容女性的弱美,例如弱柳扶風、芳草柔情、蒲柳之姿,女性身上的柔弱、嬌病、沒有力量感,甚至纏腳之後的顫顫巍巍,都會被當做一種女性美的體現,甚至是性感的體現。
白幼瘦的女性,性感嗎?
如果這樣的女人是性感的,那為什麼白幼瘦沒有席捲全世界成為一個性感密碼,沒有成為A片的主流形象?
如果不性感,為什麼它會成為中國男性的一種主流美學?
其實,在人類的生理本能當中,無論男女,性慾都是被成熟的、高主體性的、高張力的異性所激發的,因為那種永遠不可能被征服的渴望本身,就加劇了人的性慾。
但是,中國人在審美當中,恰恰反其道而行。不成熟的、不性感的、沒有主體性的、沒有力量感的異性,備受推崇。它並非是一種天性,而是一種被高壓社會塑造出來的特殊的美感偏好,是一種人們對壓力的本能的逃避反應。
自古以來,中國就是一個高壓的等級化的集權化的父權社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使得每一個人從上至下都處於一種壓抑態。
每個男人頭上,都會有一個無比強大的父親和一個無比強大的君主,有時它們是同一個人。
在這樣一個緊縮的限定的倫理結構當中,他不可以被挑戰,不可以被超越。那麼作為一個男性,他的權力被父親剝奪,主體性被父親壓縮。那麼在成年後選擇異性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產生一種防禦性的審美,希望找一個可控的、不會挑戰自己的女人,給予他權力上的補償,而白幼瘦,恰恰符合這樣的心理需求。她本身並不是性感的、有魅力的,但是它讓男性感覺是安全的、沒有風險的、可以被支配的。
我見過有的直播間,有很多大哥,常常會指定一個女的,一直跳,跳到汗流浹背、精疲力竭、崩潰大哭為止,大哥估計感覺很爽,其實呢,這也是一種變相的權利釋放。當他在生活當中沒有辦法滿足個人權利,就會選擇更弱的人代償。
然而,在中國,男性很難意識到自己是受到父權壓制最強烈的群體。因為他自己是男性,所以一般來說會不經思考地直接認同父權結構的合理性,很難跳出結構看結構,去發現,原來我的性壓抑、不自信、對失敗的擔憂、對感情的壓抑、人到中年的空虛感,其實都源於一種超雄父權制結構。
絕大部分中下層男性,也是這套金字塔結構的受害者。這種結構,來自資源不夠分,生產力低、福利低。我們在孝順和吃苦這篇文章中也談到,孝順和吃苦文化,也是因為資源不夠分、但社會需要穩定,人為造出來的差異。生理結構上,不同階層的人沒有任何差異;聰明才智上,男女沒有明顯差異;都是人為的提前預設和偏見。
對女性而言,孝道也給了她們出口,媳婦熬成婆,下位者被加冕成了上位者。對於年輕女性,她天然就是父權制下被壓抑的一方,自己是被不公平對待的一方。在長久的生活當中,緊張和壓力,大多都源自於強勢的男性。這種感受,也會把她推向一個和男性類似的審美方向,那就是同樣選擇沒有攻擊性的、不會給自己帶來壓力的異性,所以,秀才、鹿晗、各種柔弱的男性,giegie,就會大受歡迎。
這類男性的普遍特徵是,沒有攻擊性、不掌權、更像是可以彼此交流心理話語的同類,而不是需要服從的上位者。這本質上並不是一種對於男性荷爾蒙特質的偏好,而是一種對於自己承受的長期性別壓力的反向補償。因為現實中的男性特質,往往綁定了父權制的壓力。所以一個有男性特質的男人,反而會讓他們感覺到不安。
而且,在中國,性慾被認為是一種需要壓抑的羞恥的骯髒的東西,所以,男人味,有時候也會讓女性本能地感覺到噁心。一個溫柔的、沒有男人味的男人,反而會成為女性那種沒有壓力的、沒有道德譴責的一種純愛選擇。
這些女性和男性一樣,同樣會把情感和注意力,投射給柔軟了異性,她們甚至會被這些男性,激發出強烈的保護欲,願意花大錢,去支持、去守護自己的偶像,讓他們賺取巨量的財富。這種財富從根本上來說,其實也是一種人類本能的力量,是一種性慾的力量,這種性慾是以保護欲的方式展現出來的,是性慾受阻之後的一種替代形式。
無論是男性或女性,在中國,人的性慾在高壓之下都發生了形變,從一種天然的對野性對激情的需求,扭曲成了一種安全性的防禦性的需求。
為什麼會這樣呢?
中國文化系統性地厭惡成熟的主體、深刻地壓抑和否定人的慾望。
我們先說中國文化系統性地厭惡成熟的主體。在中國,不成熟的主體才是被整個系統所鼓勵的。中國人對成熟的定義和西方人成熟的定義,它是不是同樣一個定義。
中國式成熟:懂事,會看臉色,會揣摩上意,會來事。歸根究底就兩個字:服從。中國人的成熟,本質上是壓抑自我、以獲得安全和生存。這種成熟的模型,更像是個面對嚴厲父母的小孩,為了討好父母,處處妥協自己的需求,變得容忍、膽小、怯懦。
在中國,父母、領導誇一個人成熟了,通常意味著,這個人變得不再輕易的表達個人意志,不再輕易的挑戰規則,善於忍耐,善於揣測上級的想法,把真實的自我,收斂到一個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位置。這其實是一種去人格化,這種成熟本質上是一種對於真實自我的抹殺,透過不斷的打磨自己融入集體,成為一個合格的集體的零部件。而他自己是誰,他可能越來越不清楚。
從現代心理學來說,成熟最核心的概念就是,自我的分化。把自己和父母分化開來,把自己和集體分化開來,看見真實的自己,並且為自己真實的慾望負責,成為自己命運的承擔者和主宰者。成熟的核心關鍵字是,承擔。我承擔我的意志,也為此付出代價。在這種模式中,人生是一個自我不斷展開的過程。
所以,中國式成熟和現代心理學上的成熟,本質上是對立的。
中國式的成熟,不是讓你長大,而是讓你的自我,停止生長,甚至逐漸縮小。這些爆紅的男女偶像,普遍有一種沒有攻擊性的幼態感,其實是一種不願長大、不敢長大的心理投射。
那為什麼我們會形成這樣一個獎勵不成熟的社會機制呢?
因為成熟的個體和皇家集權系統天然不相容。
從儒家角度來說,他用角色,剝奪了人對自我的思考,進而剝奪了一個人成熟的可能性。
在中國傳統文化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一個有梯度的權利關係,你是誰,取決於你在關係當中的位置,而不取決於你自己的個人理解。所以每個人都被安在孝子、賢妻、良母的位置。當你活在角色裡,你就永遠不會有機會去面對、去思考「我是誰」這樣一個複雜的命題。那你就永遠不會成熟。
一旦你開始為自己迷惘。一旦你開始思考我是誰,我想要什麼,我要去哪裡,那就必然,會在自我的探索當中快速成熟,逐漸自作主張並承擔代價,儒家這套理論就很難再框住你了。
這對中國古代這種集權系統來說,是最讓他們擔心的不穩定因素。因為成熟的人,不依附、有想法,不輕易被激勵、被恐嚇,不透過獎懲就能行動,因為他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他自己決定了該如何獎懲自己。如果人人都這樣,在蛋糕不夠分的現實限制下,會直接削弱家天下這種金字塔結構的穩定性。
金字塔結構,比起去中心化結構,會更偏執地追求穩定性。因為去中心化結構是網絡性,一個節點消失,其他節點會迅速建構出新的網絡,依然保持原有的效率和穩定性。
金字塔結構是不一樣的,金字塔結構每個上一層,都高度的依賴下一層的支撐和穩定性。一旦有一個不穩定因素,甚至會帶來全局的坍塌。因此,個體的特性必須在這個系統當中消失,成熟的、有獨立思維的和獨立行動力的人,和這個系統天然地不相容,只會遭到這個系統的排斥和懲罰。
但是,一個系統為了持續的穩定運轉,必然會獎勵符合這個體系的人群。那麼在這樣一個金字塔系統當中,受到獎勵的,就是那些沒有個體性、沒有自主性的巨嬰型人格。因為這種人格最容易被塑造、激勵、恐嚇、替代,這種人格的單一性和單調性和金字塔結構的穩定性,自然地極致吻合。
所以,巨嬰型人格和討好型人格,也會源不斷地被生產出來。
我們再來談談中國文化深刻地壓抑和否定人的慾望。其實,這是集權社會的副產品,對慾望的污名化,其實是為了集權統治而服務的。當你承認了你自己的慾望,你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緊接著;你會知道你自己是誰;再緊接著,你就會知道你自己要到哪裡去;再緊接著;你就會去脫離現有的系統,不能成為一個孝子、一個忠臣。
所以,慾望的壓抑,是高集權社會必然選擇的管理策略,而本質上,壓抑慾望,就是壓抑一個人成熟的可能性。
中國的許多家長,都是透過否定孩子的慾望,來建立自己的權威。這背後,本質上是對於孩子成熟的深刻恐懼。
中國的學校,反對早戀,也是透過對戀愛的污名化,來消滅孩子的慾望。因為個體的慾望,就是學校這個金字塔結構的不確定因子。
這些反人性的操作,表面上看起來是為了對孩子好,但本質上會嚴重抑制人的成熟。
其實,較早談戀愛,反而有利於一個人成年後的精神成熟。因為你的行為和你的心理發展需求是協同一致的,你產生了性慾,開心地選擇了一個異性進行探索,在這個過程當中,肯定了自己的慾望是好的,是快樂的,這其實是一個人走向成熟所應該走的正確路的。
但是,如果說我們的慾望在一個文化體系當中,長期是被遮掩的、被否定的、被污名化的,這就會導致,人們沒有辦法去正視自己的慾望,從而沒有辦法自然地成熟,以一種成熟的狀態,進入成年人的兩性關係。
而個體的不成熟,也會導致整個社會無法邁進成熟。在現在的理論當中,衡量一個社會是文明還落後,很重要的一個參考因素,就是他們如何處理自己的慾望。是透過法律和文化,把慾望轉化為一種幸福和創造力,還是透過壓抑和壓制,讓人們無法去正視它。
我們會發現在中國社會充斥了大量的功能性初期,那就是高穩定、低活性的夫妻關係。
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夫妻型態呢?其實和我們整個社會,是如何看待慾望的息息相關。
例如,我們常在網路上會看到這樣一種現象,面對一個性感的有魅力的女性,很多男性對留言說,這種女人適合當情人,面對一個白幼瘦的會做飯的女孩,很多男性說,這個女孩適合娶回家當老婆。
也就是說,大量的男性,對於性慾,和妻子的投射關係,不一致。這類男性通常把性慾看做負面的、不可控的、不安全的,一個成熟的性感的女性會給他們帶來強烈的不安全感,所以,只能作為一種短期承諾的階段性伴侶。而一個缺乏性張力的、會照顧人的、順從度高的女性,會被他們娶進家門成為妻子。
但其實這種慾望和責任的分離,其實是東亞社會的一個特殊現象,從心理學來說,這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不成熟,這意味著一個人沒有辦法把慾望、責任和快樂,整體性地投射在一個女性身上,他沒有足夠的信心,去承擔一種高精神負荷的伴侶關係。
這種慾望和責任的無法整合,和人們長久以來對於性的負面感受是息相關的。在儒家文化圈,人們長久地用角色、階級和道德,來抑制自己的慾望。慾望越是被壓抑、遮掩,人們越是不了解它,越是覺得它是一種無法被管理的洪水野獸。
因此,當男性看到性感的女人,就會覺得既誘惑又不安,而家庭是一個需要安定的場所,那麼很自然地,他就不應該被性感和慾望所打擾。妻子就應該是類似自己的母親的、脫離了性慾的穩定角色。這種性慾骯髒論,很早就被植入了男性的大腦。
既然性愛是骯髒的,為什麼滿大街都是孕婦?髒東西造出來的孩子,被叫做天使?這裡面,至少有一頭,是不對的。
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整個社會都不鼓勵你去了解性慾,滿足性慾,性慾是一種被限制、被精準拿捏、為穩定結構買單的門票,我們不難猜測,高彩禮、物化女性,都是為這一穩定汲取的結構服務的。
那你就沒有機會去練習如何管理性慾,不知道性慾可以是純粹的,可以是高尚的,可以是快樂的,可以是有尊嚴的,可以和責任同時存在的。這就造成了性慾投射和責任投射的分離,也會導致大多中國人,會錯過伴侶關係當中的一種深度快樂,那就是情感、慾望和責任的高度整合,所帶來的高度的快樂。這種模式本質上是一種自我的深度託付,會有極強的幸福感和滿足感。它快樂的深度,其實遠大於你同時擁有10個情人。
在中國式的婚姻當中,往往都是防禦性擇偶,是一種生存策略,而不是一種幸福選擇,往往功能性遠高於精神滿足。
但是,當雙方的身心,永遠都沒有辦法達到一種高度信任的徹底託付,就會帶來,中年之後的空虛感。
很多中國女性的慾望,在婚姻當中,得不到滿足,都會發生自我攻擊,認為是自己沒有魅力。大家很少意識到,性慾被婚姻排除,其實是中國社會的結構性問題。性在中國的婚姻當中,往往被當作一種生孩子的手段,而不是男女交流的語言。同時呢,由於從小到大性慾被污敏化,女性很難認為自己的慾望是正當的、正義的,那就是不管我有沒有魅力,我都有權利滿足性慾,我都有權要求我的丈夫,按照我的期待滿足我的性慾,這是這份婚姻賴以存在的基礎。
許多中年女性都把丈夫叫做隊友,這個說法,和情緒價值這個詞,是一樣的,都是用一種理性的功能性的詞彙,偷偷替換了一個人對於真實慾望、真實感情和真實暴露的渴望。當然,這也是整個社會步入高壓的訊號。夫妻不再是一個享受彼此情感和熱情的對象,而是整體性的被降級為一個協作系統。
峰哥的性壓抑論,是真實存在的,對於中國社會性慾的壓抑和性慾的扭曲,是同時存在的,它們其實是一個因果關係,這和我們的歷史和現狀,都是有關係的。
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中有一個觀點,文明透過壓抑和轉化人類的本能得以建立。所以文明進步的前提是承認慾望的存在。
但是,我們幾千年來從來不承認慾望的合理性,可能食慾除外。直到現在,我們看到貪官的時候,老百姓都是在指責他道德敗壞,而從來不思考,如果我自己坐在貪官的位置上,是不是也會以權謀私,這就是一個社會不夠現代的標誌。我們不能用規則來轉化慾望,還在指望用道德來限制。
孔子的重要角色在中國綿延了2000年,都沒有被另外一個人取代。那麼,是否意味著,我們的文明就根本沒有進步?從儒家尤其晚期儒家對於慾望的看待來說,個體無法正視慾望,自然就無法成熟。
在這樣文化內循環的環境之下,群體的思維也難以成熟,就會嚴重的遏止文明生長的動力,社會也就自然無法進步。
文明,不僅是繁榮、秩序、技術,它更指的是,一個社會處理人性複雜性的能力總和。也就是說,一個成熟的社會,是允許個體承認自己慾望複雜性的社會;一個進步的社會,是促進每個社會成員成熟的社會;一個文明的社會,是讓所有人的慾望,可以體面地轉化為能力和幸福的社會。
華客|新聞與歷史:白幼瘦和小白臉在中國為什麼受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