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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的故事

  •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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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分大小兩個自然村落,大的叫大營子,是大隊部的所在地,村民分屬二、三、四生產小隊;小的叫小營子,是第一生產小隊,兩個村落相距2里地。這個村當時共有人口近千,人均土地8畝多。

從京城出發之前,學校把知青編成10人左右的小組。我所在的10人男生組在離京時被告知到了農村是在一起的,不再分開。到土左旗後之後,我們男生組又和京城名校女十中的10人女生組(她們都是初中生)合在一起分配到了雨村。

在雨村大隊部吃完歡迎宴後,大隊又把20名男女知青改編成每組5男5女的兩個小組分到一、三兩個生產小隊插隊。留在大營子三隊的為知青一組,我們去小營子一隊的為知青二組。後來我悟出,大隊這樣分主要是為了工分平衡,因為國家規定男女知青必須與強勞力同酬,在雨村男強勞力為10分,女為8分。說實話,雨村人在執行國家知青勞動報酬的規定方面沒有打折扣。

黃河百害唯富一套。雨村就坐落在前套平原上。雨村當年是「天蒼蒼,野茫茫」的敕勒川,是水草豐茂之地,千百年過去,依然是「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雄渾氣象。但經過幾百年的移民開發,已不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草原風貌,而是成了阡陌相連良田沃野的農業區。生活在這裡的漢人祖籍多是從山西遷來,這和我的先人是同鄉。我的先人也是明朝那時節從山西移民到冀中平原的。

我剛到雨村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它的富庶——這種感覺,一是從與我的家鄉冀中平原上的那個小村比較而來的。家鄉平原上的那個小村是我「貓冬」的地方,每年冬天離開雨村後就到小村與祖父母過春節。再是同晉北、陝北的插隊同學比出來的,聽他們描述插隊的村莊,我心裏還真有點慶幸我比他們早走了一步。

雨村在我們去之前就用上了電,不僅有電還很少停電。因為有了電,大隊辦起了糧食加工作坊,全村人就不必像我冀中小村的人那樣推碾子拉磨了。冀中的小村家家戶戶雖然早就安上了電燈,但停電的時候比送電的時間還長,晚上多半時間都要點煤油燈。而雨村在印象裡就好像從來沒有停過電。有了電生活方便了許多,離現代化就不遠了。列寧不是說過共產主義就是蘇維埃政權加電氣化嘛。雨村離共產主義比我的家鄉要近。

富庶的直接體現就是工值。去雨村的第一年,我所在的一隊每個工值一塊二,知青們只勞動了3個多月,年底每個人就分了幾十元,我分得最多有百多元。這和當年知青沒有實物分紅不扣除現金有關。10個知青生生地從小營子的貧下中農手中分走了近千元之多!我冀中家鄉的工值就遠遠達不到雨村的水平。

與冀中家鄉最大的不同是,雨村社員的自留地由小隊統一耕種。這樣做的好處是秋後分口糧時可單列一項,畝產自定,這對社員吃糧有好處。對知青的好處更大:不必為自留地忙活。人民公社曾被稱為通往共產主義的「金橋」,但這座「金橋」走的是下坡路,工值逐年遞減。10年後,當三哥最後離開雨村時,工值也就是兩三角錢了。「金橋」離共產主義越來越遠了。

當時並不知道我得到是從雨村人手裡爭過來的。知青的到來並沒有給雨村增加一寸土地也不可能讓地裡多打出糧食,但我們要吃要喝要生活,這些從哪裡來?只能從雨村人的飯碗裡往外後擇。後來,一位老人告訴我,沒有毛主席我們不會叫你們來的,他打發你們來,我們咋敢說不要?我明白了,農民不歡迎知青。

 

貧下中農想平均分配知青

小營子的一位貧下中農對知青的到來有如下的精彩比喻:一塊肉本來10個人分吃,知青來了,肉還是這麼大,人卻多了一個,所以原本的那10個人就要少吃。老鄉的話很樸實也很到位。其實就是這麼個理兒。

在這個道理的支配下,我們到雨村小營子的第二個秋天裡的某一天,當我們還像往常那樣到小隊部等待分配活計的時候,小營子的掌門人突然對我們下達了命令:你們去大隊要活吧。我們立時成了丈二和尚不明就里,小隊長和顏悅色地對我們解釋了他下這道命令的初衷。他說我們已經負擔你們一年了,今年應該由沒有知青的小隊來負擔你們。我們這時才明白知青到農村去,被農民視為包袱。

我們沒有和小隊長爭吵,但心裏不免悲哀,我們成了「負擔」,也對「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產生了疑惑。不知道大營子那邊的哥們怎樣了?

果然三隊的隊長也停止了知青的農活。看來這是兩個小隊長商量好的統一行動。這樣,雨村20名知青成了下崗人員。我們也許是全國最早的下崗工人吧。

下了崗的20個知青一同找大隊。大隊長和支書對知青們說解決的辦法也有,就是把你們知青平均分到四個小隊,每個小隊五個人,這樣四個小隊的負擔就平均了。這個分配方案立即遭到知青們的反對,理由是:知青是集體下來的,應該保留集體的完整性。剛到雨村時已經把大集體變成了兩個小集體,現在不能再分拆了。

大隊幹部在小隊長們的壓力下堅持要分拆知青,知青在維護集體的名義下堅決反對,於是在那些日子裡我們小營子的知青天天跑上2里路到大隊部開會。在大隊部裡,大隊幹部講一通分隊的大道理,知青們就講一通不分隊的大道理,如此這般三四天後仍然沒有結果。

無意中的偷聽

說來也巧,那天傍晚沒有任何結果的會議結束後,10個男知青都聚在大營子男知青宿舍中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我那時剛學會吸菸。口袋裡沒有煙了,就又回到與大隊部一牆之隔的小賣部買煙。出來之後,聽見大隊部裡嘻嘻哈哈的挺熱鬧,仔細一聽裡面有我們一隊女同胞的聲音。我好奇心重,豎起耳朵,只聽她們說的是分隊的事。我就聽到女生組長說,我們同意分隊,但我們必須留在一隊,讓男生來大營子。其他人也雞一嘴鴨一嘴地說這說那,無非是同意分隊但要留在一隊的車軲轆話。大隊書記小塊樂得連聲答應。女同胞們看來對男生怨氣頗深,向書記抱怨說,我們早不想和他們過了,他們吃得那麼多。有人介面舉例,是呀,那天他們收工回來得早把一鍋飯都吃了,害得我們重做了一鍋。真是臉皮薄吃不著,臉皮厚吃個夠。她們的話讓我這個偷聽者面紅耳赤,卻也不敢進去分辯。我也不敢再繼續偷聽下去了,趕快向同伴們報告這驚人的發現。

聽了我的匯報,哥幾個全都來了氣,哇,這還得了,怎麼能在背後搞小動作呢?既然同意分隊也應該和大家商量一下,為何不事先打個招呼?男生們在宿舍裡發出了一連串的問號,但並沒有立刻採取行動。堡壘從內部垮了,所幸大營子的女同胞沒有採取相同的立場,維護集體的人還是多數。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三哥二餅子和力兄必須想出對策來應對。高人自有高見,他們想出了先發制人之計。

 

晚飯時男生沒有任何表示,女同胞自然也不動聲色,大家和往常一樣相顧無言吃了一頓各懷鬼胎的晚餐。

先發制人

第二天繼續到大隊部開昨天沒有開完的會。念完毛主席語錄,支書小塊講完話後會議又陷入沉默。當大隊長敦促知青們都「咯吵咯吵」時,三哥說了石破天驚的話:我們同意分隊,但我們要留在第一小隊。三哥的話就像引爆了一顆原子彈,大隊部裡立刻翻了天。

我們在小營子生活了一年,既和老鄉混熟了,也習慣了小營子的生活環境。雖然老鄉把知青的到來看作是包袱,但純樸的村民並不歧視和欺負知青。我們和老鄉的關係處得也非常好,在小營子裡我還有了一個「結拜」,在生活和勞動中都受到這位結拜哥的照顧(插隊30週年我和阿生重返雨村,就有和我的這位結拜哥好好喝上一盅的想法。但他們全家都遷到了千里之外的城市,面對人去屋空的老宅,我深感遺憾,唯把記憶深藏)。所以當時知道女同胞的意思後,一方面是生氣,一方面也覺得既然要分,那麼就要爭取留在小營子。這點我們和女同胞們想的都一樣。故此要在女生沒有說出她們的意見之前,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也是為了爭取主動。

三哥的一句話,把在場不知底細的大小隊幹部說得高興了,紛紛說這個可以的,他們覺得讓人頭痛的分隊事終於柳暗花明。大營子的五個哥們在旁邊敲打著邊鼓,另外五個女同胞不明就里只作壁上觀,不發表任何意見,這實際上也是對我們的一種支持。我們小營子的五個男生心中竊笑,那邊五個女同胞卻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們一個個做表態秀時,女同胞們經過短暫沉默之後終於忍無可忍發出了怒吼:我們決不離開小營子!

男生反詰:憑什麼你們不離開?(問話含隱隱的竊笑)

女生回答:要離開的是你們,因為你們先提出同意分隊的。(有點急了)男生:就依你們的提法,也是你們離開小營子,因為是你們先提出同意分隊的。此話一出,男生們都笑。女生:好呀,你們偷聽!你們臉紅不臉紅?(我有點臉紅但面黑且無人注意)男生:沒有偷說的,哪裡有偷聽的。(我的臉立刻恢復原色)接下來就是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的一場嘴仗。原本支持女同胞留在一隊的書記小塊這時再也無法控制會議,任憑知青們吵翻了天也拿不出個主意,這樣的辯論會他也許從未遇到過呢。

最後惱羞成怒的女生拿出殺手鐧:分組——再也不和男生一個鍋裡起伙了!

男女分家

分組實質上就是分家。知青內部的橫出枝節,使分隊的會議再也開不下去了。經過協商,分隊的會議暫停,先解決小營子知青分家的事。知青的活還要繼續安排,分隊的事還要從長計議。大隊之所以這麼安排,也是因為在這個期間我們曾到旗安辦上訪,旗安辦明確指示要大隊照顧和尊重知青的意見,不要強行分隊。故此知青又重新「上崗」,不過改成了我們每隔五天輪流在一隊二隊「上班」;大營子的知青則是在三隊四隊「上班」。不過這又帶來諸多不便。

在大隊書記小塊的主持下,分家的會議改在了小營子女同胞的宿舍也就是我們的「食堂」召開。會議參加人員也只限於小營子的知青和一兩個大小隊幹部。女同胞坐在炕上,男生坐在炕下,陣線分明。女同胞一臉的同仇敵愾,男生則是一臉的嚴肅認真。

 

說實話,男生本心不想分家。雖然一年來男女知青之間始終保持著沒事不過話的傳統,但也說不上有多大的矛盾,私下裡男生也的確想到了在吃飯上還是佔了便宜的,在家務活上也自覺地擔負起了多數的重體力活。如果分了家,男生的糧食夠不夠吃也是個問題,男生還是想和女同胞們共同維持著這個集體,出門在外的大家互相幫助幫助嘛。

男生的主要發言人是三哥,這個傢伙腦子好嘴也好,來得快。二餅子和力兄在一旁及時幫襯,我是笨嘴拙舌倒想白活白活?但沒有那個文化水兒,只有聽的份兒。包四兄生就是個不愛說道的人,他也是聽會。第一天的會上,三哥做出一副誠懇狀代表男生作了一番檢討,然後又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般齊呢,有什麼事大家還是都擔待些,希望能保持這個集體的完整性。

他的話剛說完,女同胞們就群起而攻。新國同學說話慢條斯理有板有眼,她也是女同胞方面的主要發言人。她說,分家不是不要這個集體,我們還是一個集體呀。她說的最經典的話是:兩口子還要打離婚呢,我們分家也算不得什麼。女生組長說話一針見血: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如何分家,不是讓誰作檢討來了。女同胞大約真是傷透了心,和解的大門關得死死的,一點通融的餘地都不給男生留下。

和解的希望破滅了,男生只好接受分家的現實。三哥又從口袋裡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分家聲明」,字正腔圓地念了起來:雨村知識青年第二小組,括弧,原,括弧,關於分組的聲明。鑒於某某等到五名女生堅決要求脫離第二小組的意見,我們不得不遺憾地表示同意。提出分組方案如下……在這個聲明中,包含著把女生養的小雞和小狗一家一半分掉。這個聲明是三哥頭天晚上在九和的炕頭和二餅子力兄共同創作完成的。幾位仁兄想出這麼個「聲明」,玩外交辭令的目的就是想氣氣人。

三哥把聲明念完,鄭重地交給了女同胞。她們根本沒有想到高中生們還會有這樣的一手,立刻吵翻了天。她們大聲抗議:按你們這麼一說,合著我們不是知青了?誰是「原」第二小組呀,我們才是呢。我們堅決不同意你們是「原」第二小組。小雞是我們養的,憑什麼給你們一半?小狗也是我們找老鄉要的,你們憑什麼也要?你們可真狠吶,那小狗還能分成兩半!……

第二天的會上,女同胞針對男生的聲明也宣讀了她們的聲明。聲明的宣讀人是新國同學,念完也把聲明交給了男生。女同胞的這份聲明,三哥就一直把它保留到了現在(2012年2月12日,雨村人聚會上,三哥把保留了40多年的女同胞寫的聲明,進行了宣讀。這一舉動無疑令聚會掀起一個小小的高潮。它的出現再次促動了我寫當年事的想法。可惜的是男生的聲明沒有保存下來)。女同胞的聲明因非首創,它對男生的情緒「殺傷力」大大減弱。

分家的會好像開了兩三天,其間把公社一級的領導也驚動了,曾派人與會協調。在為了第二知青小組「原」與「非原」的爭爭吵吵中,小營子知青了達成了分家協議。在整個分家的過程中好像都是男生在佔著上風,但最後失敗卻是我們。被女生攆出了「飯糰」,是不爭的事實,那是1969年10月份的事。

雖然分了家,但小營子的男女知青之間似乎也並沒有結怨。本來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男女知青之間就是公事公辦外加「相敬如賓」似的無話可說,從來就沒熱絡過,分了家除了不在一個鍋裡攪馬杓外,和平常沒有任何不一樣的地方。這也算是為後來的合灶奠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基礎吧。

關於合灶的幾句話

1970年初春,雨村的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時,我和二子先行回到了小營子。這年冬天女同胞有三個人沒有回京貓冬,我把從冀中老家帶來的白薯和花生,讓小營子的後生給先我回村的女同胞們送過去了一點兒以示心意,得到的回報是,她們把做好的飯菜給我送了來。

接著就聽到盛芬同學要結婚的喜事,作為「娘家人」,我和二子義不容辭地代表男知青參加了盛芬同學熱鬧的婚禮。這兩件事或許為不久之後的合灶起了點催化作用。當小營子的高中生們回來後,女生主動找上門來說我們還是一塊起伙吧,這當然是男生求之不得的事(本來就不想分),便欣然答應。這樣知青第二小組又破鏡重圓,回到一個鍋裡攪馬杓。後來問女同胞怎麼想起合了。她們說回北京後家長和同學們都反對,說是合在一起好,能互相幫助。看來這個世界還是要和諧的。

 

於是,每到開飯的時候,和以前一樣,一位女同胞站到面對九和小院的矮房上叫一聲:吃飯了——。男生就會:噢——應一聲。5個人魚貫而行,繞過小隊部去女同胞的宿舍兼食堂吃飯。不過再次成為「飯糰」的知青只有9個人了。

《記憶》2014年12月31日

作者:朱特

來源: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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