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輝姑娘
別人的天塌了,你扶不起來,
那閉上眼就是幫忙了。
我很怕一種國民習慣——圍觀。
小時候有一次騎著自行車,看到結婚的車隊很漂亮,忍不住回頭張望。誰知隊尾一輛車開得急,與我險險擦身而過。我嚇了一跳,還沒醒過神來,車已停下。
車主是個女人,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我不放,非說那車身上的一道劃痕是我的自行車剮出來的。
那年我才八歲,遇到事情不知所措,只能任憑那女人叉腰大罵,自己則完全呆住了。
“走路不長眼!瞎啊!”
“去!把你家長找來!”
“怎麼沒軋死你!”
女人口沫橫飛。更可怕的是,身邊的人越聚越多,每一個人都指指點點,我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議論的聲音和哧哧的笑聲。
“完蛋!家長要賠錢嘍!”
“要是我家有這孩子,肯定打死,凈惹禍!”

…
我又急又氣又害怕,眼淚奪眶而出。小孩子簡單的潛意識告訴我不能在這種場合示弱,可是該死的,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哭泣。
人越聚越多,我從來不知道這條不寬的路上可以擁堵這麼多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後面的抻著脖子往裡看,裡面的人死活不挪窩,居然還有人掏出隨身帶著的蘋果開始啃。因為人太多,空氣都變得稀薄,我的臉憋得通紅。
他們好奇地看著我和女人,有的在笑,有的在聊天,有的告誡女人要“看住她,小心跑了”,也有的高聲分析這車不貴,賠不了幾個錢,噴點兒漆就好了。
嘈雜的人聲中,我的頭越來越低,眼淚漸漸幹了,心卻越來越涼。驚慌,懼怕,絕望,巨大的無助感席捲而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都要在這裡圍觀。事實上,那個女人的辱罵讓我憤怒,但圍觀的人們卻讓我感到自己像一隻動物園裡的猴子,被津津有味地觀看,嘲笑,憐憫,品頭論足……他們肆無忌憚的目光,持續不斷摧毀的是一個小孩子單薄脆弱的自尊。
就在快要堅持不下去的一刻,一隻手忽然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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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愕地抬起頭,原來是附近小區住著的一位阿婆。
我們兩家並不熟,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平日里見面也只是點頭之交。可是此刻她用力地把我拉向身後,避開所有的視線,高聲呵斥著所有人:“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把孩子都嚇哭了!”
人群喧囂起來,有急脾氣的開始罵:“關你屁事!”
“那人家出事,關你屁事!”她一點兒都不怕,立刻兇狠地回罵。那人閉了嘴,悻悻地別過頭去。
又有人爭辯:“我們就是想幫幫孩子……”
“用不著!”她毫不留情地開始趕人,“走走走!不上班了?沒正事做嗎?一群閑貨!”
人群終於陸陸續續散去,我一直躲在她的身後。
她摸了摸我的頭,輕聲說:“娃兒,別怕。”
我點點頭。

…
直到人散盡了,那個開車的女人走上來,大約看她潑辣,也沒那麼囂張了。
“你是這孩子的親戚嗎?我這車……”
“我誰也不是,”她一點兒都不客氣,“就是看這孩子可憐,出來護著她點兒,省得被你們這群大人欺負。”
“那賠錢的事你說了算嗎?”女人聲音降低了一些,但不依不饒。
她哼了一聲,指著那車:“當老婆子傻嗎?這車是不是這孩子剮的,我沒看到,但我知道這是條單行道,你算逆行,就算警察來了,你也討不了好兒。”
那女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那時我還不懂什麼是逆行,只是聽她又說了幾句,表情嚴肅。那女人氣呼呼的,卻又沒辦法反駁她的樣子。最後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轉身上車甩門,走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件可怕的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她一臉輕鬆地轉身,幫我理了理被女人抓亂的衣領:“好了,沒事了。”
我囁嚅著:“……謝謝阿婆。”
她笑了笑:“沒什麼大不了的,娃兒。將來你遇到這樣的事,保準兒不會再怕了。”
我重重點了點頭。她把自行車的把手塞到我手裡。
“別人遇到難處,能幫就幫,幫不了就走遠。別看他的慘相,別添亂。以前看戲,那些台下起鬨喝倒彩的,比台上演反派的還招人恨呢。”
她拍拍我:“別人的天塌了,你扶不起來,那閉上眼就是幫忙了。”

…
後來我年紀越長,見到越多類似的事情,忍不住產生思考——早不是菜市口砍頭行刑的朝代,為什麼還要對他人的意外抱有巨大的好奇和探知?在那些圍攏的人里,暗藏了多少無聊心思與窺私慾望?
遠房親戚中,有一對叔叔嬸嬸。兩人性格都很善良平和,卻遇到了這世上最尷尬的一件事。
他們歡歡喜喜迎來了第一個孩子,然而孩子降生後卻始終沒有排泄,還哭泣嘔吐,經過醫生複查,才愕然地發現,這孩子是一個“無肛嬰兒”。
在老家,這被叫作“生個孩子沒屁眼兒”,是缺了大德的家庭才能遭的報應。
親友間一時瘋傳,都在竊笑議論,有位伯母特意跑到我家來八卦這件事。我聽她剛開了個頭,立刻起身就去了卧室,再沒出來。
後來母親問我怎麼這麼失禮。我說這種背後的議論才是最大的失禮。
母親說大家也都是想幫他們,都在出主意想辦法。
我說在這種尷尬的局面下,最好的幫忙其實是保持沉默,給他們時間去處理。
沒有父母願意讓別人對自己可憐的孩子指指點點,也許寧願獨立解決問題。如果對方真的求助,再伸出援手。否則任何不請自來的幫忙,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變相騷擾。
後來聽說,孩子做了人造肛門手術,恢復得很好。我們全家去看望,隻字未提手術的事情,只留下了禮物和祝福。叔叔嬸嬸笑得很舒心。
有人做過一個試驗,他站在街上,向天上看了很久。
其他路過的人見他這樣,忍不住也仰頭向天上看。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停下來——儘管沒有一個人知道大家在看什麼。
前段時間有個新聞,高速公路上出現一起兩車剮蹭的小事故,本來並不嚴重,由於幾輛路過的車停下來想要圍觀車禍雙方的爭執,被後面的重型卡車追尾,當即被撞得稀爛,死傷無數。
多麼可笑又可悲的從眾心理。
甚至不知對方在做什麼,就滿腔熱情、興緻勃勃地投入了無限關注。浪費了時間,虛耗了感情,甚至失去了健康、尊嚴和生命。
看《老炮兒》,馮小剛飾演的六爺遇到一群人聚眾圍觀一個跳樓者,大家紛紛仰著脖子向上看,臉上帶著各種愉悅的、獵奇的、遺憾的、輕視的表情,彷彿在等待一件有趣的事情發生。
有人喊:“跳啊,你倒是跳啊!跳下來就舒坦了。”六爺憤怒,大罵他不嫌事大,最好跳下來砸死他個王八蛋。隨後轉身離開人群。
六爺佝僂的背影,與童年時那個站在我身前的背影漸漸重合,溫暖而堅實。
——還有她所說的那些話。
能幫就幫,幫不了就走遠。別看他的慘相,別添亂。
死生各安天命。我能力有限,能給你的唯一的尊重,就是閉上眼。
這不算各掃門前雪,而是對彼此獨立世界的一種體諒。
我們互不打擾,就能活得很好。
來源:360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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