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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航飛行事故後的第一個清明節,他們如何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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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發生後,心理救援人員,要成為政府援助中的一支力量,這很重要。

作者:王秦怡 編輯:許 曄 編審:蘇 睿

這是“3·21”東航MU5735航空器飛行事故後的第一個清明節。

過去十幾天裏,東航飛行事故的消息讓每一位遇難者家屬都備受煎熬。有人曾祈禱奇跡的發生,有人以淚洗麵,還有人將事故現場的土用陶罐裝回家……

在北京心理危機研究與幹預中心主任、北京回龍觀醫院黨委書記楊甫德教授看來,這些都是正常的心理應激反應,“空難事故的發生概率很低、很突然,一旦發生,後果極為嚴重。因為這種特殊性,家屬最初會不理解、困惑、不願意接受現實,甚至憤怒怨恨。”

這也意味著家屬們將經曆一個漫長的心理療愈期。

“親人突然完全消失,走時沒留下任何交代,家屬可能會想象事故發生時的場景,會想象親人在極端條件下遭受了多少痛苦與恐懼。這種對畫麵的想象,可能會帶來持續的心理創傷。”

如何從悲傷中走出來?

楊甫德認為,接受親人離世的事實是第一步。清明節時,要用自己的方式寄托哀思,“即使他在這個世界,逝去的親人在那個世界,依然能達成內心的情感聯結”。

2008年汶川地震後,楊甫德是第一批前往汶川進行心理危機救援的專家。玉樹地震、舟曲泥石流、MH370航班失聯等災難發生後,他都曾趕赴現場參與救援。以下是《環球人物》記者與楊甫德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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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給家屬提供哪些援助?

環球人物:對於現階段的家屬來說,最需要得到怎樣的心理援助?

楊甫德:一般在剛得知墜機時,家屬都抱有幻想,希望奇跡發生。但在3月26日確認航班人員全部遇難時,家屬內心的希望就會破滅,逐漸接受或是意識到“沒有奇跡,現實就是這樣”。

但一般突發事件中,還有10%左右的人不能接受(那樣的結果),這是一種自我心理防禦和保護機製。麵對創傷出現了否認、震驚、不願接受等認知和情緒反應,也是正常的。這個階段需要處理很多後續事宜,比如賠償、安頓等,援助人員更多的是要陪伴和支持他們。如果他們有比較明顯的應激反應,可給予相應的醫療處理。

還有一點是,心理援助要看個人需要,提供給需要的人,而不一定是給所有人。我們可以觀察、記錄家屬的表現和狀態,如果他一個人相對安靜,但與親人之間還有交流,我們不一定非要過多打擾他。

環球人物:家屬出現哪些反應時,需要心理專家重點援助?

楊甫德:比如一個人完全麻木、麵無反應,跟周圍環境不接觸,不要認為他沒事,那恰恰說明他完全被這件事擊倒了。還有不願意接受任何幫助,甚至有輕生傾向,也是失去了心理動力的表現。或是極度悲傷,一直哭,眼淚停不下來,嗓子也啞了。這些人肯定要關注。

環球人物:跟家屬溝通時要注意哪些事項?

楊甫德:跟家屬溝通既要關注空難本身,又要關注日常狀態。(告知他的)信息要有官方渠道或者權威渠道,這很重要,就怕今天這麽說、明天那麽說,變成坐過山車一樣。

也不是每次交流都跟他談事件進展。要讓他適度關注事件信息,或者每天適度傳導給他,最好相對固點時間,就像發布會一樣,告知他現在政府在做哪些事、其他家屬都在做什麽。

另外,心理專家要對家屬提供支持,最好是72小時內啟動。比如,做有關“哀傷”的健康指導,至少從四個方麵幫他:一是接受家人離世的事實;二是緩解哀傷所帶來的內心痛苦;三是適應沒有親人後的生活;四是一定要幫他尋找、思考能夠紀念逝者的方法。這四個任務處理好了,他基本能從悲傷中走出來。

我們進行心理援助的目的就是協助家屬度過哀傷期,可以通過給家屬提供地域心理支持資源和社工資源;對家屬進行逐一訪談,評估其心理狀態並安排心理輔導;做一些關於哀傷的心理健康講座視頻等,幫助他們療愈。

當評估達到“整合性哀傷”時,也就是,能夠帶著對逝者的愛和思念,過好接下來的生活時,就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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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7日,搜救人員對遇難者表示哀悼。(圖片來源:新華社)

環球人物:對於遺物的收集和處理工作,您有什麽建議?

楊甫德:遺物對於家屬而言很珍貴。因為遇難者走之前,家屬們都想的是他一兩天就回來了,沒想過他回不來。這時如果能找到身份證、錢包、隨身攜帶的某種物品,交給他們的家屬,家屬就有了一個表達哀思與念想的重要物件。否則一無所有,家屬隻能去想象,不利於他們接受現實。

找到遺物後,我認為要有一個很好的交接。比如,把遺物處理得幹淨整潔,甚至有一個包裝,然後辦一個家屬接遺物回家的儀式,舉辦一些能讓家屬更好表達哀思的活動,這樣整個過程串起來,相當於完成了對逝者的哀悼。

環球人物:進入理賠階段,您覺得家屬應如何做?

楊甫德:大家在認知上要認識到合理的賠償是國際慣例,不是個人的無理要求。獲得賠償不影響家屬表達對親人的哀思,是家屬麵對現實的一項該有的內容,肯定不應回避。

按照我參加馬航時的救援經驗,家屬之間首先要有一些理性的討論和協商,要凝聚共識,不能家屬內部都有多種意見與標準,這肯定不利於事情的解決,最後也不太好跟航空公司和保險公司達成一致。如果很難達成一致,就可能造成家屬新的壓力與應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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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家屬,還有他們

環球人物:事故現場的救援人員工作強度較大,也承受著很大的心理壓力。如何對他們進行心理援助?

楊甫德:救援人員要意識到自己也會受到事件的不良影響。他們有時完全投入,心身都過度支出,沒休息好,不能(保證)正常的一日三餐,同時感同身受那些悲傷的場麵,結局又是他們無法改變的,這時一定會造成心理上的負麵刺激。建議他們做一些積極的事,盡可能生活規律,該吃飯要吃飯,保障睡眠時間。

救援人員必須有信心,相信政府一定會調動全社會的資源來處理這些事。所有人不管來自哪個係統,相互間要多一些支持,不要因為某件事做得不夠到位,就自我否定,覺得沒幫上什麽忙。這時候一個工作人員情緒崩潰,會影響更多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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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在東航MU5735客機墜毀事故核心現場,搜救人員在進行搜尋工作。(圖片來源:新華社)

環球人物:有逝者家屬發布去世親人的視頻,被網友罵蹭熱度後不得不刪除視頻、道歉。您怎麽看待這種現象?

楊甫德:具體事件我不是特別了解。如果他發視頻是為了回憶過去,那對家屬的心理恢複其實很有幫助。他回憶一些美好的過往,而不是總沉浸在事故場景中,這也是在接受現實、轉移注意力,有利於他從事件中走出來。我希望社會能理性看待,而不是簡單認為這是一種蹭熱度行為。他通過這個視頻能蹭到什麽熱度,對吧?

環球人物:前段時間有一則“事故現場有黑蝴蝶飄落”的短視頻廣泛傳播,有網友評論“死後化蝶,相隨相伴”,還有人聯想到逝去小女孩的蝴蝶結。對這些評論,您怎麽看?

楊甫德:悲傷事件唯美化,可能是人們對於悲慘事件的一個處理方法。總體我們要以科學態度去解讀和麵對這些事情,可以通過唯美的方式去祭奠懷念我們的遇難者,同時也尊重科學、尊重每位親人獨有的處理哀傷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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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8日,一隻黑色的蝴蝶飄落在事故現場。消防員用手托起,送它飛遠。

環球人物:您覺得媒體應如何介入到對逝者的報道中?

楊甫德:本著尊重家屬的原則介入相關工作。每個家屬的訴求不一樣,處理哀傷的方法也不同。有的家屬可能就想與家人一起默默哀悼,不需要也不想要外界的過度關注。有的家屬可能想通過更廣範圍的社會關注來緬懷親人,想借助媒體表達訴求。

媒體報道有自身的報道原則,尊重對方、據實報道、注意隱私等都是需要媒體朋友們注意的。像私人信息,涉及到照片、身份證、刺激性的墜機現場圖,媒體不應該發布。因為有些信息很容易被過度解讀,個別信息還會被放大,二次傷害到家屬。

環球人物:但還是有網友表示自己不敢看報道。

楊甫德:我們應該對航空本身有一個科學的理解。我所看到的數據,飛機失事幾率在所有交通方式裏可能是最低的。所以,不要單純聚焦某次災難事件。

我還想說的是,深度解讀某些災難事件,是專業人員要做的事,而不是每一個普通人必須特別研究的。就像醫生必須了解藥品說明書的很多內容,這是他指導用藥的重要依據,但是患者不一定要深度了解。有的人心理承受力不行,他一看說明書上那麽多副作用和注意事項,可能一下子對藥不信任了,吃完藥後就感覺會出現一些副作用。

如果有人出現恐慌情緒,可以試著做一下心理調適:要接納並允許自己有這些情緒;要采納積極的應對措施,包括規律的生活,與信任的人如家人、朋友交流和溝通等。如果自我調節效果不佳,必要時可撥打心理援助熱線或到醫療機構就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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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左右的人需要心理幹預

環球人物:您深度參與了汶川地震的心理援助,還記得受災群眾向您谘詢最多的一類問題是什麽嗎?

楊甫德:早期(谘詢的)主要是針對地震本身,比如地震預報信息、預防信息、政府支持的信息、物資保障的信息,或是幫助聯係親人的信息,等等。

因為任何人遇到這類事件,都會產生一種衝擊效應,一種無助感,覺得世界變了,甚至於時間停滯在那個點。這時候帶給他們衝擊的核心問題是:我怎麽辦?

他們問我:我到底怎麽辦,我住哪兒,我房子沒了,家人沒了,車沒了,什麽都沒了……很現實的問題,所以他擺脫不了(無助感),甚至有人回去取錢包,取貴重物品。

環球人物:您在汶川進行心理援助時,有什麽印象深刻的事?

楊甫德:印象最深的是,我第一天過去,看到有些人情緒很差,親人都在地震中離開了。第二天,我想再去看看他們,結果那天過去後,發現他們不在安置點,而是下地去幹活兒去了。

我就問了他們一句:政府不是在安置點提供了生活支持嗎?災後肯定也有支持,怎麽現在就下地?結果有人回答說:我們都是農民,5月份麥子都在生長,這時不去收拾,地就荒了,政府不可能救助一輩子;再說這件事,我們能做就做,做的時候比在安置點躺著感覺還好點。

直到現在,我對這個場麵都記憶清晰,這就是最好的自我恢複。他能麵對現實,即使親人不在,人還是要繼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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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12日,汶川地震周年祭,一位學生家長將一枝花朵鑲插在遇難學生的墓牆上。(圖片來源:新華社)

環球人物:他們的承受能力比人們想象中的要強。

楊甫德:大部分災難事件中,90%以上的人都可以自我修複,所以真正需要幹預的一般在10%左右,沒有那麽高。

我剛說的都是積極的事,也有一些消極的。有一個人,家裏其他九口人都去世了,他完全崩潰,每天除了喝酒還是喝酒,最後急性胰腺炎發作,做了手術才搶救過來。搶救過來後,他又千方百計偷偷喝酒,跟我們表述的強烈願望是他不想活了,問我們為什麽要救他。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對他進行正規的精神科治療了。

環球人物:作為心理援助人員,災難事件發生後要做什麽?

楊甫德:災後,心理救援人員要成為政府援助中的一支力量,這很重要。心理援助也需要協同力量。比如,嚴重的身體健康問題本身就會帶來心理創傷,心理援助需要跟大醫療團隊合作,而不是一個人單獨行動。如果我們不是政府組織的,而是(個人)提供心理方麵的支持,肯定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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