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談論世界局勢時,總是用宏大的名詞,討論的東西非常抽象。但當我們接觸到具體的日本人、韓國人、美國人、俄羅斯人、烏克蘭人,所有概念還原到具體的個人時,我們會拋棄很多偏見和刻板印象。
做房東和房客,會讓我對世界保持一種基本的信任,尤其在這個局勢風雲突變的時代,這種信任其實特別可貴。
講述者徐菁菁 Gefii 吃吃
1、曾經拔腿就走的日子
2022 年 5 月 24 日,Airbnb 宣布,將於 7 月 30 日暫停中國大陸境內的旅遊房源,完全下線將近 15
萬個房源和體驗業務。我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許多人分享起了曾經使用 Airbnb
的體驗,這似乎像個提醒,提醒我們在過去的兩年多裏都失去了什麽:不用戴口罩的日子、不用掃健康碼就能進入的商場,以及說走就走的國際旅行。
當我們懷念 Airbnb 的時候,我們在懷念什麽?
要討論民宿的話題,我想起了徐菁菁。她是《三聯生活周刊》的記者,從 2010 年就接觸到了這種居住在別人家的體驗。那個時候
Airbnb 還不流行,主流平台叫 ” 沙發客 “。這是一家成立於 2003
年的自助遊網站,顧名思義就是免費睡在當地人家裏的沙發上。
徐菁菁:2010 年我們去南非寫世界杯,我當時住在了一個當地的老太太家裏。
她一個人住在開普敦市郊的一個小木屋裏麵,我們抵達時正好是葡萄牙戰勝朝鮮,踢成 7:0
的那天。老太太要帶我們去市中心轉一轉。我們當時還問,剛剛球賽散場,市中心會不會人很多?老太太說,你們從北京來的,不會覺得人多!當時大家還覺得,亞洲麵孔也可能被當成是朝鮮人。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的一種旅行方式。
2012 年,徐菁菁去了印度的焦特布爾,又一次選擇住在民宿。焦特布爾被稱為 ” 藍色之城
“,也是印度著名的旅遊城市,商業味兒十足。但徐菁菁在這裏獲得了特別不一樣的體驗。
徐菁菁:在焦特布爾,我洗完頭跑到天台上晾頭發,能看到隔壁小孩在天台上玩水,向我招手,不遠處有猴子在寺廟的頂上爬來爬去,遠處是古堡,還能聽到清真寺裏阿訇念祈禱詞的聲音——好像那一瞬間,我進入了這個已經非常商業化的旅遊城市的日常生活。這可能就是住在一個人家裏,與住酒店不同的地方。
習慣了住在別人家的方式後,徐菁菁了解到了 Airbnb。因為需要寫一些旅遊地理的稿件,她經常全世界跑。2014
年,她和同事們到巴西出差,差旅費用有限,她邀請幾位同事一起嚐試了 Airbnb。
徐菁菁:2014
年在巴西,我和同事們租了一套公寓,坐電梯時就特別能感覺到巴西人的性格,和他們的鄰裏關係:任何一個人進電梯,他就主動開始跟你說話。我又聽不懂葡萄牙語,就隻能站在那傻笑,看著他還在不停地說,最後我就學了一句話:我不會說葡萄牙語,”Nao
falo portugues “。站在街上,你會看到電線杆上有那種狨猴在爬,特別像我後來看那個《裏約大冒險》那個動畫片。
我們住的社區離海灘非常近,很多上了年紀、渾身皺紋的老太太穿著比基尼,非常坦然地走去海灘,這給人的感覺特別好。
徐菁菁獨自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聖保羅,正好趕上當地一年一度的 ” 文化急轉彎 ”
活動,這是一場通宵狂歡,城市的各個街道都會舉行文藝演出,但聖保羅的治安出了名的糟糕,徐菁菁並不敢獨自前往。但幸好她住在民宿裏。
徐菁菁:特別巧,我的房東是一個年輕的廣告公司職員。他主動說今天晚上有活動,你跟我一塊去,我就特別大膽地跟著他溜達了一晚上。當時走到一個小廣場,突然有一群人衝我們衝過來,他們看起來在逃離什麽東西。房東愣了一下,立刻抓住我就跑,跑出去幾十米才停下來。我問怎麽了?他說,我也不知道,但這種情況下,你最好的選擇就是跟著大家跑。
還有一次,為了寫絲綢之路,徐菁菁去了格魯吉亞的首都第比利斯,這座城市展現出了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樣貌。
徐菁菁:第比利斯老房子那種年久失修的程度非常驚人,從大門進去,感覺一半的台階都已經坍塌了。當地民宿一個特點,是有個巨大的陽台,像我們房東這樣的本地人,每天就在陽台上曬太陽、喝葡萄酒,就守在這個像被炸過一樣的樓裏麵。
徐菁菁說,在那些可以隨意出行的日子裏,比起酒店她更喜歡住民宿,因為住在當地人家裏,給她帶來的是不可預期的體驗。
徐菁菁:90 年代就有經濟學家提 ” 體驗經濟 ”
這個概念。就好比以前小時候我們過生日,父母買個蛋糕就很好了,現在的父母會想,是不是要做一個蛋糕?或者去參加一天農場的生活?——大家覺得體驗本身是一個更好的娛樂方式,而不是商家直接把成品端過來,我們隻是去消費這個成品。
住民宿的時候,我並不是期待一個五星酒店的服務,叫一個服務員幫我幹這幹那的。我更期待民宿裏蘊藏的不確定的東西,蘊藏的人和人之間的那種交流。
2、國內 Airbnb 的房主與房客
2015 年,Airbnb 進入中國市場。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海外的房東大多數是老頭老太太,但中國的房東全是年輕人。
Gefii:這是房價的問題——在歐美國家包括日本,你奮鬥到三四十歲
,可以自己買一套房子,對吧?但在上海,哪個年輕人可以靠打工自己買一套房子呢?
所以澳洲的房東,都是一批退休的、沒事幹的人做民宿,打發業餘時間。中國的房東全是一批創業者,把這個當生意來做。
這是 Gefii,上海人,他從 16 年底開始做 Airbnb,擁有 25 個房源。Airbnb
最早在國內成立社區部門時,聯係了 6 個房東作為項目發起人,Gefii
就是其中之一,他很自豪地在房東簡介裏寫自己是愛彼迎中國社區領袖。他代表 Airbnb 在 2022
北京冬奧會當過火炬手,也在平台上收獲了三千多條評價,評分高達 4.9 分。
Gefii:我做民宿的初衷,是做一些地產的投資和資產配置。我買了一些房子,自己很喜歡設計,又很喜歡 Airbnb
的文化。所以就從一個兩個的房源慢慢發展起來,現在大概有 25 個房源。
為了做好服務,Gefii 組建了一個 5 人左右的管家團隊,分管不同的房子。每一套房子也都由自己親自設計。
Gefii:比如有一套房子在長樂村,我是 2018 年買的。老洋房都是兩層加一個屋頂,我把這個房子改成了一個
loft。這種房子的改造會花大半年到一年的時間。
我的房源走日式風格,每一個角度拿相機去拍,顏色都不會超過三個。房子的風格就是一個天然的篩選器。
Gefii 的房源裏最著名的一套房子是個親子房,他在房間裏造了一個從二樓通向一樓的滑梯,他說這是他的原創設計,後來房子照片一直被
Airbnb 當作廣告對外宣傳。
Gefii:很多酒店也做親子房,找一個角落放一堆玩具就說是親子房。其實一個好的親子房,應該是小孩子進入空間裏,不止待在一個角落,可以在整個空間裏,快樂地、安全地在家長的視線中流動。
我那套房子,可以從二樓臥室的滑梯,滑到一樓的客廳,看見家人正在準備早餐,一家人就像是住在一個樹屋裏。家人雖然睡在不同的房間,但彼此之間還會有聯係,而不像酒店每個房間都被門關住,相互是完全阻隔的。
我們找到了另一位朋友吃吃。吃吃,是 Airbnb 的前員工,也是用了十年 Airbnb
的用戶,積累下來許多在平台上選到好房的竅門。
吃吃:選房子,我也是先看照片。一個竅門是看衛生間的照片:是不是很老舊,是不是很髒。如果這個衛生間非常幹淨,這個房源基本上不會有太大問題。但如果其他房間都很漂亮,卻沒有衛生間的細節圖,那就是一個警告的信號,可能其他房間也隻是拍出來漂亮。
第二項是看評價。我不隻是看評分,中國用戶很愛打高分,不太好意思打低分。同樣是 5
分房源,我會看房客的描述:如果所有好評都是籠統的評價,說 ” 不錯 “、” 很好 “,我心裏就打個問號。如果好評充滿細節,比如 ”
房間一塵不染 “” 房東非常熱情好客,給我介紹周圍景點 “” 房子交通便利、景致好 “” 衛生間很幹淨
“,這就能證明是個好房子。
會選房的吃吃,自然沒有錯過 Gefii 的房源。她在 Gefii 的房子裏住過很多次。
吃吃:每次住在 Gefii
的家,他都會在房子裏和大家一起聊天,阿姨早上會做蔥油拌麵,這讓我覺得正在過一種當地生活,感覺我在上海有一個家一樣,很大程度打破了我之前對上海的一些刻板印象。
吃吃說,深夜入住 Gefii 家時,Gefii
會提前把地暖打開,燒好了開水晾溫,晚上問好了他們的起床時間,第二天準時來叫早和問好,無意間聽到他們聊天說愛喝咖啡,Gefii
馬上就買了一個咖啡機。住在屋子裏的每個人因為獨立的衛浴和地暖保持著私密舒適,也能在公共的小庭院、瑜伽房和天台上的蹦床交流遊玩。房子的評論區裏有住客留言說,這次的旅遊真正體會到了
live there, not just go to Shanghai.
而對於房東而言,和各種各樣的房客交流,或許是一件比賺錢還快樂的事。
Gefii:做房東接待全世界各地的人,也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比如說我們有一個德國的客人,他每年都邀請我去德國做客。他很有意思,他是我第一套房源的第一組客人。他非常喜歡我們的馬桶,上麵裝了會噴水的衛洗麗,可以洗屁屁的。他說在德國,這輩子都沒體驗過這麽美好的事情,又幹淨又舒服,他甚至每次上廁所的時候都要洗兩三次再出來。
比如說像吃狗肉,很多老外以為所有中國人都吃狗肉,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你需要用一些行動讓他們理解。很多人也不理解中國人為什麽吃雞爪子、吃動物內髒,你帶他們真正體驗過後,他們反而喜歡得一發不可收拾。
做房東,有時候你扮演的是一個城市名片的角色。
環遊世界的徐菁菁也做過房東,接待了許多客人。她會精心給房客們準備早餐和晚餐,有時候甚至會請房客到外麵的餐廳吃一頓,她說這是在邀請大家進入她的生活,當然她也非常樂意被邀請進入別人的生活。
徐菁菁:我記得有個美國小夥子,他特別喜歡逛夜店,每天都淩晨四五點鍾了才回來。他說,早上一開門,我家的老貓就踱著步子,到門口看他一眼,這讓他想起自己大學宿舍的宿管阿姨。
還有一個韓國的小夥子,住在我家客臥。我先生特別喜歡阿森納球隊,他有一件全是阿森納隊員簽名的球衣,我們裱起來掛在了次臥牆上。那個韓國小夥子住了兩三天,才說,自己是熱刺球迷。熱刺和阿森納是宿敵,他第一天進來時其實嚇了一大跳。
家庭民宿讓我有機會真正接觸個體。我們談論世界局勢時,總是用宏大的名詞,討論的東西非常抽象。但當我們接觸到具體的日本人、韓國人、美國人、俄羅斯人、烏克蘭人,所有概念還原到具體的個人時,我們會拋棄很多偏見和刻板印象。
做房東和房客,會讓我對世界保持一種基本的信任,尤其在這個局勢風雲突變的時代,這種信任其實特別可貴。
3、後疫情時代
當然,租客和房東之間並不總是美好的故事,Airbnb 也不是小清新敘事裏的烏托邦。
Airbnb
不擁有任何房源,隻是依靠房東和房客互相打分、雙向選擇的方式來維護社區誠信,但正因為平台不具備更多的幹預能力,出租道德和入住體驗很大程度還是依賴房東自覺。
2019 年 5 月,一名遊客在山東青島的一間 Airbnb 民宿裏發現了針孔攝像頭,而出租人還是 Airbnb 認定的 ”
超讚房東 “。在黑貓投訴平台,關於 Airbnb 的累計投訴量高達 8800 多次,而國內幾個短租及民宿平台最高的投訴量不過 2000
次。房源照片與實際不符、房間沒有清理幹淨、取消預訂也不退錢或者聯係不上客服的情況都時有發生。而盡管投入了大量成本,多年過後,中國市場仍然隻占
Airbnb 全球整體收入的 1% 左右。
Gefii 說,Airbnb 在走下坡路的這個感覺,他幾年前就有了。而這兩年,隨著新冠的出現,一路下行的 Airbnb
受到了最致命的影響,封控。
Gefii:比如去年 8 月,暑假的房子全訂滿了。結果突然一些地區被管控了,本來 30 天都是被訂滿的,突然這 30
個人都要取消。
但對於我們來說最關鍵的是,伴隨著 Airbnb、Kindle 等產品的退出,一種和全球自由聯通的生活被打破了。
Gefii
為了繼續出租房源,帶著團隊運營起了小紅書。他們在小紅書上寫旅遊攻略,方法很通俗,比如他會分享去上海天文館遊玩該怎麽預定、怎麽買票、特色展區是哪些,俗稱保姆級攻略,最後話鋒一轉,推薦大家入住自己太空主題的親子房。這條帖子底下有五十幾人留言,將近一半都在詢問民宿怎麽預定。
Gefii:小紅書的客群消費能力特別強,隻要你不怕累,一條一條回複他們信息,大概率他們就會選擇預定你的房子。
但這種溝通非常低效,非常原始,有點像在火車站做黃牛。聽上去都不太光鮮,好像是在挖人家平台的牆角。但實際上沒辦法,這就是現狀。這不是一個很規範的、能稱之為一個行業的東西。這也是民宿一直在夾縫中生存的一個狀態。
民宿行業常年處於灰色地帶,但近年來各地政府逐漸收攏監管,也給從業者帶來了一些無法預料的情況。
Gefii:有一段時間我們小紅書的賬號被 block ,被完全屏蔽,你能猜到是為什麽嗎?
2019
年前後,很多漂亮的網紅把自己拍得很性感,腿拉長成兩米,在各個酒店的門口曬自己的照片。這其中一些人,是跟下麵留言的男性做一些不太光鮮的事情。小紅書求生欲很強,一上線就把所有和酒店相關攻略全部下架了,一刀切,這是我說的係統性風險。
距離新冠爆發已經過了三年,但新冠給我們生活帶來的影響遠遠沒有結束,再想回到拔腿就走穿行世界的日子,變得尤其困難。
Gefii:我的房源其實挺貴的,有些都幾乎趕上那種超五星酒店的價格,但以前很多客人願意來體驗。不過這個時代已經過了,這樣的客戶群不會再來了。就像不戴口罩的時代永遠不會再有了。口罩、核酸,就會成為一個常態,會變成你生活一部分。
徐菁菁:失去 Airbnb,會覺得跟世界的聯係,少了一個很重要的渠道。有一個說法,是中國有一代人是在 2008
年奧運會的大背景下成長起來的,這批人對與世界溝通的需求非常強烈。像中國人去國外自由行,其實是 2000
年之後才出現的,當時的大環境和經濟水平,就一直鼓勵我們出去和世界接觸。
Gefii:那個時代,大家的心態就是 ” 地球是平的
“。人們彼此交流、流通沒有障礙,成本很低,航運很發達,沒有運力的問題。未來也許會重回這個巔峰,但是我們要經曆一個周期,我們要有這樣心理準備,它可能是
5 年可能是 10 年。
Airbnb
的離去,更像是一個世界主義圖景坍塌的縮影。我們懷念的並不是某個具體的住宿平台,是逝去的黃金時代,是對世界的好奇和信任,是對自由流動的渴望。
即使在沒有民宿軟件覆蓋的地方,我們想和當地人產生聯結的願望,也不會消失。
徐菁菁:我寫絲綢之路的時候,去了一些不太常去的地方,比如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亞美尼亞,格魯吉亞等等。很多地方沒有
Airbnb 的服務,我用其他方式找了一些民宿。
有一天我住在亞美尼亞邊境上的一個小村子裏,也是家民宿,晚上在這個村民家一起看電視,我們看到一個新聞,是阿塞拜疆擊落了亞美尼亞的一架軍機,起了一個衝突。住在這個邊境的村莊,突然能理解這種大的國家領土糾紛背景:亞美尼亞是個很小的國家,合縱連橫,跟俄羅斯、跟美國都關係都很特殊。
我住在這個村民女兒的房間裏,他的女兒跟一位來亞美尼亞做誌願者的美國年輕人結婚了,現在已經移民到了美國。我看著牆上他們結婚的照片,感覺就活在這個國家的現實和曆史當中。
身處在這種環境裏,真的覺得必須得行萬裏路:你在書房看再多的書,不如親身抵達的理解強烈。這讓我出門的衝動非常強烈。
我最後一次定 Airbnb 的房子,就是 2020 年 1 月底,我的小孩 1
歲半了,我想帶她出國玩,選了最適合帶孩子的普吉島,結果疫情就來了,我隻能把那套房取消了。
聊起這些,想起之前的經曆,會覺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有時候看照片會想,天哪,我還去過這樣的地方嗎?就是在夢中的那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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