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人露營》
談到逃離城市生活,總繞不開大理這個永恒的遠方。
從上世紀8、90年代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不同身份的人出於不同的原因前往大理,嬉皮士、背包客、藝術家、媒體人、教育從業者……各種人聚集在這裏,探索一種主流之外的生活方式。
大理一直在變,不斷有人離開和到來。今年,因為對數字遊民的討論,大理再一次回到人們的視線。
但就像移居大理的媒體人依瀾說的,“數字遊民也好,Web3也好,這些概念背後,都有一種恒久不變的東西,在支撐著人們來到大理,其實這也是人類的基本需求吧——好山好水,有朋友,而且能很快找到這些朋友。大理被賦予過太多的標簽和概念了,但人的需求始終沒變過。”
今天的文章,我們和一些居住在大理的朋友聊了聊,他們似乎過著一種我們想象不到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和一群朋友彼此支持,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並以此謀生。
和那些受到疫情影響,迫於生計不得不離開大理的人相比,他們的“逃離”故事正進行到最甜蜜的章節,以至於幸運得並不真實。
在當下,去遠方尋找自我的故事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但即便這種故事脆弱而短暫,我們也希望能借此呈現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至於這種生活是不是真的可行,可能需要你自己去判斷。
01.
大理的新房客:
從數字遊民到數字移民
睡到自然醒,吃午飯,去辦了卡的咖啡館工作一下午,和朋友一起吃晚飯,日落的時候去洱海邊玩一會兒飛盤和滑板,然後看看有沒有好玩的活動可以參加,喝點兒酒……這是xiaoli在大理的日常。
作為數字遊民,他依靠線上工作獲得收入,主要的工作是撰稿、策展,以及和NFT的相關項目,不受辦公地點和時間的限製。他之前一直北京生活,疫情之後,才開始“遊”起來,在上海和海南都生活過一陣子,最後選擇在大理停留,現在已經待了一年。
除了找到了一種舒服的生活節奏,他也在大理遇到了很多玩得到一塊兒的朋友,線上工作之外,他也會參與一些本地的活動,和朋友們一起做社區建設的工作。

xiaoli的日常
像xiaoli這樣的數字遊民,這幾年逐漸在大理聚集起來。大理在地活動的資訊類公眾號“大理好在”的創始人依瀾,感受到了這一群體給大理帶來的不一樣的氣息。
在公眾號上發布的線下活動中,關於“如何更好地線上工作”的分享活動、與Web3相關的活動在增加,關於各種年輕人感興趣的社會話題、哲學話題的探討活動也越來越多。
依瀾是一位媒體人,曾是城市資訊類雜誌《TimeOut
Beijing樂》的編輯,管理過公益項目與文創品牌,2016年舉家移居大理。2020年9月,她著手做了“大理好在”,希望幫助來到大理的人們快速找到這裏正在發生的有意思的事。
依瀾說,“通過參與線下活動,來到這裏的人可以很快進入到這裏真實的生活狀態,找到你喜歡也可能喜歡你的那群人,產生歸屬感。通過一個活動認識的某個人,可能將你帶往這裏其他你感興趣地方,或者幫助你融入一個群體,這也許就會成為你留下來的一個理由。”
豐富的線下活動確實是大理更具吸引力的原因。
Jay和他的Web3創業團隊是最近才來大理定居的。8月他們受邀來大理參加“瓦貓之夏”——一個自組織的Web3大會,之後便決定留下。
在Jay看來,留在大理是很自然的選擇,“生活成本低,但是人文環境和其他的基礎支持設施都很好”。團隊接手了一幢曾經是民宿的房子,十幾個房間,有院子和花園,一個月的租金在他們之前生活的杭州,隻能租到一個三居室。

Jay在大理租的院子
來大理之前,他們曾在安吉的一個數字遊民社區短暫地住過一個月,社區的氛圍不錯,但出了社區就是鄉村,要開車一兩個小時回杭州市區才能體驗到文化生活。
但是在大理,“每周起碼有幾十個活動,涉及的範圍還很廣,露營、讀書會、有機農業、舞蹈、音樂會、飛盤,什麽都有,還有挺多很好的咖啡館和餐廳。”
02.
體驗一種全新的人際關係
深厚的社群文化,也不斷支持著初來大理的人們。
在決定常住之前,莎莎隻去過大理兩次,沒經過什麽調研,憑著一種樸素的感受和衝動就開始了自己的實驗生活。在莎莎看來,大理是一塊肥沃的實驗田,能以很低的成本去嚐試自己想做的事情。這在北京是無法想象的。
她一開始並沒有什麽規劃,隻知道自己對食物很感興趣,而大理有很多小眾稀有的食材可以挖掘。如今,莎莎到大理不過半年多,就發生了許多的事情,做私廚、成為麵包窯專家、野生菌向導……
她說,“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有社群的存在。”

社群中的朋友們一起清理院子
莎莎所在的社群一開始的建立很偶然,就是在大理本地的一次線下分享會後,嘉賓和參與的人一起吃飯交流,順便建了一個群,就像學習小組一樣。後來,漸漸發展成了現在的女性友好互助社群。
社群中目前有二十多人,四分之三是女性。社群中的人們相互鼓勵和幫助,支持成員去創造自己熱愛的事業。
“守望相助”,莎莎總是用這個詞形容社群中人們的關係。
她做私廚的時候,因為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社群中的朋友就先後都去過她家幫忙,做的是很基礎的洗菜、備菜、洗碗的工作,讓她覺得非常感動。
“這是一種讓人非常踏實的力量,不是花錢雇一個阿姨來幫忙可以替代的,這種支持對我來說更是精神上的,讓我能夠把自己的小事業做起來。”
在她看來,如果不是有社群的支持,她是無法這麽快成長的。“我之前就知道自己對一些東西是有熱愛的,也覺得自己有能力和天賦,然而一個人的話就常常像一灘爛泥似的什麽都做不了,很難去真的行動。有朋友的陪伴,整個人的狀態就會完全不一樣。”
麵包窯的搭建就是她來到大理之後才去學習和實踐的,雖然之前她就知道這件事情並不難,但是從想到做之間,對她來說隔了一條鴻溝,在社群朋友的共同幫助下,她才邁出了這一步。

莎莎和社群的朋友們一起建造麵包窯
雨季的時候,她和當地的朋友一起合作了識菌工作坊,用到的知識都是到大理之後才學習的,通過跟當地人取經、去山上自己辨識、在網絡上查找資料等各種方式,快速地完成了學習和輸出。
這些拓展,也得益於社群的學習氛圍。終身學習是社群堅持的理念之一,除了相關工具和方法的分享,他們還常常會閱讀彼此的思考筆記,相互交流。
社群裏的許多人,都和莎莎並不相似,“不會自然地變成朋友”,但社群的存在,讓他們之間產生了深刻的關係。
這群年齡橫跨00後到70後,身份各不相同的人,在相處之中,自然會有很多的碰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可愛和不可愛之處,但是我們依然還能夠是好朋友,還能夠守望相助,這是很難得的。”
曾經的友情更多是一對一的,現在則是一對多,社群中人們的關係交織在一起,因而更加緊密和結實,不會因為一些小的磕碰就輕易破裂。在磨合之後,也不停有新的情感生長出來。
社群中的人並不是因為什麽宏大抽象的目標聚集起來的,他們的關係建立在一件件具體的生活事務之上,互相串門做飯、一起慶祝生日、流動共居、幫忙建設可持續小院子、幫丟貓的成員找貓、幫忙籌備展覽、共建麵包窯……
移居在大理,並沒有那麽輕鬆,從生活小事到謀生,無處不需要朋友的幫助,信任也在一次次互助中積累了起來。

社群中的朋友們一起建設可持續小院
這種關係對莎莎來說,是全新的。原來在北京,交新朋友並不容易,通過興趣結識的朋友,關係往往是很鬆散的,大家都很匆忙,距離又遠,見一麵都要雙方付出很大的努力,更不必說維持密切的聯係了。
但在大理,人和人之間的連接是不用費力維護的,社群中誠摯樸素的利他情感,支撐著身處其中的每個人建設自己的生活。
接下來,莎莎還要做麵包窯的共建工作坊和發酵主題的工作坊,還打算進行很多在地食材的融合菜譜創作、通過家宴的形式輸出。這些事,都不是靠自己就可以推動的,但在大理,她可以得到很多支持。
03.
一個讓人成為自己的地方
“很多人剛來大理的時候,會帶著一些浪漫的幻想,以為自己來了遠方,就能擺脫現有的束縛,實現理想的生活狀態。事實當然不是這樣,我覺得,大理是讓每個人成為自己的地方。”依瀾這樣看待大理和理想生活的關係。
因為在這裏,沒有什麽外力去推動你,每天起床後要幹嘛,都是由你自己決定,你需要去定義自己的節奏,去思考你要過怎樣的生活。
依瀾觀察到,那些能在大理居住一年,或者更久的人,往往有幾個特點,第一是自得其樂,擁有讓自己覺得很自在的生活方式;第二是,有很充分的和自己相處的時間;第三是,在這裏有一個自己特別想做的事兒,而且能夠持續地去做,開餐廳、學樂器……在這個相對比較寬鬆的環境裏,主動去創造一種生活。

依瀾和女兒
在依瀾看來,“除了生態環境之外,大理給人們最大的福利,就是時空的彈性。”這裏的生活成本比較低,生存壓力沒有那麽大,時間密度也比大城市低很多,大理古城片區,被叫做“20分鍾生活圈”,想去什麽地方,20分鍾的車程之內都能到,節省了許多時間成本。
在這麽大的時空彈性之下,每個人都有足夠長的時間,足夠低的成本,去打磨自己理想生活的樣本。
找到內驅力,也是桃子在大理學到的東西。她並不常住大理,但每年有一兩個月,都會找機會待在這裏。
她在大理遇到了很多為了內心的熱愛而去學習和工作的人,在跟這些人交流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以前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由外界的評價驅動的,為了贏得獎賞或者避免指責,很少關注自己的內心真正需要什麽,但這其實是很重要的。
以自己最在意的東西為中心重新建立生活,尋求自我實現和現實間的平衡,是這兩年桃子在大理的課題。

在大理舞蹈課上的桃子
一波又一波的人來了又走,但大理有一種氣質始終沒變。
依瀾提到,大理本地人管“賺錢”叫“苦錢”,他們認為出去賺錢是很苦的事情,與之相對的,他們最喜歡“閑”,“出來閑”就是“出來玩”的意思,閑著,喝喝茶聊聊天,這樣的生活狀態就很好。
錢對於他們來說,並沒有那麽重要,不需要花那麽多時間去賺,賺一些,就可以去享受生活。從這個語言傳統就體現出,大理在價值取向上的不一樣。
在大理,人們一直更關注生活本身。
“不管你以前是做什麽的,獲得過怎樣的成功,都不重要,在這裏,沒有人會跟你談論這個話題。大家更喜歡去跟有趣的人、有自己的愛好或特長的人交往,比如說特別會騎摩托車、會烤麵包、會瑜伽、會畫畫,這些都比你的世俗成就更吸引人。”

《一人露營》
在日常都變得如履薄冰的現實下,談論一種世俗標準之外的生活無疑是奢侈的,安穩的吸引力在如今顯得非比尋常。
但不論如何,此時此地,仍然有很大的一群人,在試圖尋找和建立自己的理想生活,這件事本身,就很鼓舞人。不管我們現在正在忍受著什麽,我們都值得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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