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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陽湖大旱之年,江豚和漁民都在努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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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張茜 編輯|茹惠

出品|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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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越冬季節來臨。中國最大的淡水湖“鄱陽湖”水退灘顯,南下的候鳥齊聚一堂。

受幹旱影響,兩萬多隻聚集到江西都昌一帶的大雁,為了填飽肚子,它們之中的一部分,不得不飛去收割後的稻田中覓食。

鄱陽湖今年的枯水期比往年提早了3個月。端午節後本是梅雨季,卻隻迎來了幾場弱降水。幹旱紅色預警天天出現在本地的天氣預報中。水位比往年低了1.5米,足夠淹沒一輛小轎車。裸露的湖灘像起了魚鱗,無論大風怎麽刮也刮不掉。

濕地幹了,草灘枯了,從皸裂的湖底撿起一顆蜆子,輕輕一捏便碎掉。將無人機升至500米的高度,朱袍山水域的碟形湖——用水泵從鄱陽主航道抽水而來、專供候鳥歇息和補給,像落在掌心裏的白芝麻,隨時有被風沙星辰帶走的危險。

水域麵積的驟縮,留給長江江豚生存的空間日益變小。老爺廟水域是枯水期江豚的重要棲息地,隻因這裏水較深。

在前往老爺廟景區,俯瞰鄱陽湖二橋的坡上,一塊“項目交通區位”告示牌上圈出了“白鱀豚及江豚產卵場”。實際上,在地球上存活了2000萬年的白鱀豚,在2007年已消失於長江被宣布“功能性滅絕”。

它有2500萬年的生命史。彼時,恐龍已滅絕,天上飛的、水中遊的、地上爬的,各種各樣的動物大量繁殖。類人猿的尾巴突然消失,而距它直立行走還要1800萬年。

江豚是長江現存的唯一鯨豚類動物,尚存1000頭左右。一到兩萬年前,江豚從濃鹽海水遊入淡水長江,從此定居下來。一年之中的任何時候,它們都可生產,但每次隻產一胎,且孕期比人類長兩個月。

這些年,憑記憶,占柏山一共救了十多頭江豚。眼睛長期在風裏雨裏侵蝕,並不好使,不過隻要江豚遊過,他一眼即可數出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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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柏山家住鄱陽湖都昌一帶的漁村——青龍咀,村裏500多戶全以捕魚為生。爺爺和父親皆為漁民。他在船上出生,船上長大,有三個哥哥。打從娘胎算起,他已在水上生活了50年。

打漁多為夫妻檔。趕上計劃生育的第一年,母親上岸結紮,老爸需要幫手。母親用別人探望送的兩包冰糖哄兒子——上船就拿給他吃。才七八歲的占柏山,剛上兩個月小學,因貪甜上了船。從此,他沒再返學,至今隻認得50多個字。

跟著父親捕魚那些年,劃船依賴木槳,捕魚靠手織的網。占柏山幹的第一個活是摘網上的魚。眼見別人的漁網好,他也學著自己織。小船在湖上遇到風浪,阻力重重,來回不便,他與父親在湖心的小島上,一待便是一個月。

爺爺五十多歲過世。父親62歲那年,早上還在捕魚,下午倒在船上。“同鄱陽湖打交道,幾乎百分之百感染肝吸蟲病。”都昌縣漁政局執法大隊段道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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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護船上接受采訪的占柏山

漁民經年累月地誤食被肝吸蟲寄生的魚,蟲蚴不斷轉移到體內,盤踞於肝膽,輕則膽囊炎,重則肝硬化。占柏山雙眼發亮,透著湖光;放大來瞧,眼白泛著紅血絲,這是感染肝吸蟲病的症狀之一。發病時,渾身無力,低燒,嘔吐,甚或昏厥。

占柏山謹遵醫囑,每年自費到縣人民醫院打一個禮拜的吊針,殺死體內的肝吸蟲,病卻難以根治。而今,身為都昌縣江豚救護隊隊長的他,已有22個月沒捕魚。

2021年1月1日零點起,長江全麵禁漁,十年為限。在此期間,鄱陽湖禁止一切捕撈作業。漁民的船和網具全部上繳,變賣處理。禁漁後,縣漁政局的工作從維護漁業秩序轉為打擊非法捕撈,還有協助漁民上岸。

縣漁政局聘請了260多位老漁民轉業做護魚員。岸上巡邏的歸鄉裏管,每月工資1000多塊;占柏山所屬的“江豚救護隊”歸縣漁政局管,待遇稍好,每月2600塊工資。

沒做護魚員的,要麽到外地打工,要麽創業,漁政提供交通補助和創業津貼(開業至少6個月);沒有一技之長又上了點歲數的,隻得待在家中,無所事事。

“我們做了很多培訓都沒用,人家學不會。”一位不願具名的水上公安說,“以前在湖裏捕魚,勤快點的一年十多萬收入,現在少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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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長江江豚還是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現在是國家一級),中科院生物研究所的王丁、郝玉江等江豚專家從武漢來到鄱陽湖做科研調查。縣漁政局選了30多位熟悉湖麵情況的漁民協助他們。

占柏山平時照常打漁,遇到江豚擱淺或受傷,便搭一把手。

剛成為江豚救護誌願者時,占柏山普通話也不怎麽會說。女兒詹文琴教他,從“我們”學起。不識字的他,收到文字消息,也第一時間發給女兒翻譯成語音。

占柏山還讓詹文琴教他練字。翻開一頁筆記本,兄弟們的名字滿鋪紙上;翻開另一頁,除了日期不同,內容都是相同的四個字:6月18日,跑船一天。

從水裏救江豚,要用到擔架、棉布、藥水等,“比我們人金貴。”詹文琴說。

詹文琴和姐弟倆也出生於船上。小時候一放暑假就上船。早上還未睡飽,便被父親鬧醒。漁網收上來,一個杆子一個杆子地穿起,徒手摘魚。

爸媽常在淩晨兩三點起床,下網。“套著防水服,夏天熱得身上都餿了。”詹文琴至今還記得,“又是汗臭味,又是魚腥味。”但占柏山沒讀過書,在外吃虧,認為還是湖麵上的日子好過。

2017年救助被錨鉤刺傷的“康康”,占柏山摟著它合了影。作為地道的漁民,雖然從小睜眼便能看到江豚,但彼此仿佛生活在平行世界般。

寂靜的湖麵,不一定真的安靜。在渾濁的湖水中,江豚靠發出比人類聽覺高出近10倍的超聲波辨別方向和障礙物。即使在鄱陽湖生活了五十年,占柏山也聽不到。

“它們在水底生活,我們在水麵生活。”直到遇見康康,占柏山才關心起江豚來。

八九十年代,老爺廟附近開辦了一家采砂廠。采砂船、運輸船壓縮了魚蝦的生存空間,江豚和漁民同成受害者。一晃三十年過去,鄱陽湖裏鰣魚沒了,河豚沒了。

白鱀豚的滅絕提醒了岸上的人,江豚的處境也岌岌可危。“(我們)保護的不僅是物種,更包括其所在的棲息地以及其中的其他生物。”中科院水生物研究所研究員M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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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的采砂廠,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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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中旬,第四次長江江豚科考結束,數據正在匯總中。以往此時,占柏山已在船上放圍網。禁漁以來,占柏山因“聽話”,被選為巡護隊隊長,每天按指令工作,用他的話講,“是做事的底層人”。

從老爺廟所在的多寶鄉沿湖朝上遊,路過和合鄉的黃金咀、周溪鎮的朱袍山,便來到位於鄱陽湖心髒位置的棠蔭村。這一片水域由都昌縣漁政局負責巡護。

都昌縣沿湖24個鄉鎮,21個與鄱陽湖有關,湖岸線長380公裏。

巡護隊共有六個人,分兩組。枯水季節巡視航道,豐水季節打擊非法捕撈。早上八點半上船,碰到垃圾清理一下,刮風下雨也要值班。一旦發現廢棄的漁網、偷釣者或可疑對象,即上報給漁政執法大隊。

10月底的一天,我登上了巡護船。湖麵不自覺地被撐寬,比岸上看到的更遼闊。不知是蒼鷺還是灰鶴呆立在湖灘中央。江豚偶有冒出。如果你沒集中心力,江豚出水的瞬間,會誤以為是大風卷起的波浪,又或穿過雲層而變形的光斑。

湖麵上基本沒船。除了漁政開的快艇,隻有改裝自柴油動力漁船的巡護船在航道內穿梭。航道上漂著浮標,供來往的船隻定位。

航道平均水深5米,最淺處僅2米。巡護船以不超過20公裏的時速行駛著,快慢與蹬腳踏車相當。

下網捕魚已十分罕見,違法成本較高;而附近的村民,趁巡護員休息的空擋,仍偷摸著釣魚。看到巡護船駛來,逃似的散掉。

登船的前一日,在黃金咀碼頭附近,一位上了點歲數的老人騎著三輪摩托車來到湖邊,熟練地支開魚竿,掛上三錨鉤。他不停地往水裏甩魚線,再使腰力回拽,像鬼畜畫麵,一幀接著一幀無縫銜接。當有人靠近,他便機警地回頭張望,或者換個地方。

使用三錨鉤是違法的,何況在保護區內。“江西漁業條例”規定:禁釣區內不準釣魚,江豚保護區顯然置身其中;禁釣區外,隻準許單鉤單釣。錨鉤極易劃傷江豚,康康便是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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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岸用三錨鉤的偷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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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防偷沙賊,抓野生動物的販子,現在則要防偷釣者。”多寶鄉執法大隊趙尊國隊長說。

他負責老爺廟江豚保護區的巡視工作,根據偷釣者的作息安排自己的工作。5點半起來,趕在6點出門,開著咿咿呀呀作響的皮卡車,在沙山的坡道上七八十碼不減速,圍著水域巡查一圈。車裏放著望遠鏡,以便他在遠處判斷湖邊的人有沒有釣魚。另兩個偷釣者比較多的時間段是中午11點到2點,晚上8點到12點,他照例巡視至少一遍。

湖邊,有他的眼線;鎮上,釣魚圈也有眼線。車子剛上街,便有人通風報信。“老趙來了,快跑。”真正逮人的時候,開執法車沒用,他得租別的車。

剛接管沙灘,趙尊國下過幾次狠手。

他不僅挖斷了多條通往沙灘的路,還沒收過價值兩萬元的漁具,並當場燒毀。“不這麽管,沙灘守得住?”趙尊國最希望鄉裏給配一台無人機,這樣他和隊員就不用再每天走兩萬步,耗80塊的油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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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尊國(戴白帽)與下屬在處理地籠

那麽認真地驅趕釣客,趙尊國卻隻近距離接觸過一次江豚。在老爺廟下方的沙灘前,他曾在漁政局的指導下,埋過一隻死去的江豚(後用於研究)。據其描述,足有兩米長(有點誇張,江豚一般長1.2米)。

晚上,因太過擔心江豚被盜,他居然睡不著。連夜趕到沙灘,將江豚挖出,拖到兩百米的另一個沙坑埋掉,趙尊國才安心。

死掉的江豚,皮膚的顏色由藍灰變為深灰,近似黑色。而其散發的味道,據一位老漁民周揚壽形容,和變質多年的菜籽油差不多,刺鼻熏人。

禁漁兩年不到,確有效果。鱖魚多了,常在岸邊石頭紮堆的水下出沒。動輒一二十斤的鰱魚,更是引來大批野釣者,一傳十,十傳百,“管理難了。”趙尊國說,“再禁一兩年,鄱陽湖的魚能‘吃’人。”他的意思是,魚越來越肥。

“以前的魚,哪有現在大呢?”占柏山也這麽說。身為隊長,看著水裏的魚不能撈,跳上船的魚還要往水裏扔,問他心癢嗎,他笑笑,大意是得以身作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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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旱帶來的唯一益處,似乎是沉積多年的地籠浮出水麵。地籠,又稱“迷魂籠”,魚蝦隻要遊進去就出不來,對生態破壞比較大,屬於禁止使用的漁具。

占柏山兒子詹文虎就負責清理地籠。他之前在九江打工,學過廚,當過健身教練,奈何時間都不長。妻子臨產,他陪著回了家。占柏山喊兒子去朱袍山水域清理垃圾,詹文虎二話不說便答應。

上千米的地籠,用三輪車拖出,堆在一起,再點火燒掉。“一桶油燒不了幾個。”或許是場麵太過震撼,又或者不便於向公眾展示(地籠是領導檢查的重中之重,不允許出現),縣漁政局執法大隊的段主任拒絕了我們的拍攝請求。

小時候的詹文虎為了賺零花錢,上船就開始拉網。占柏山一個月給他一百塊。如今成家了,女兒出生不到一個月,在外闖蕩過的他,巴不得子承父業,繼續捕魚。“(外麵)工作真不行,還受約束。船上自由,想賺多少看有多勤勞。”

留在都昌縣,光靠護魚是無法養家的。等女兒大一些,詹文虎將再度外出打工。

漁民上岸,有房才算,可他們沒有土地。1998年發洪水後,沒想過養老的占柏山第一次謀生了上岸的想法。幾十年存的錢,連帶借兩個女兒的,終於蓋了房。

如今,他還欠著已出嫁的大女兒7萬塊。自己領著固定工資,妻子則在鄰居家打零工,製作兒童玩的水圈遊戲機,一斤1.5塊掙些小錢。

“隻要開禁,我就打漁。”占柏山說,“水是我們的田地。政府和領導想保護,專家想保護,我們漁民沒辦法啊。一刀切,搞不了了。”

往年還能兼職去內湖替人打撈養殖魚,今年湖水幹了,除了固定工資,占柏山一分外快沒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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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環境發生變化,生物數量一般也會隨之變化。環境好的時候多一些,環境不理想的時候少一些。”M說。

碧桃曾在都昌養病,蘇東坡為她寫過一首《過都昌詩》:“鄱陽湖上都昌縣,燈火樓台一萬家。”而今,湖岸的居民不是因防洪遷移至高處,便是外出定居於他城。

鄱陽湖經濟圈沿湖一公裏內,不允許建重工業企業,“經濟很難發展起來”,那名不願具名的水上公安說。原本80萬人的小鎮,隻留下56萬常駐居民。

湖水已退到老港裏,退無可退。人和動物,何嚐不是如此。

“江豚吃魚,實際上我跟江豚是一樣的。”占柏山說,“我是漁民,不可能不打漁。”不過,他始終記得一位江豚專家的話,還四處跟漁民兄弟講——“有江豚的地方,不要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