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末，今年本已不太平靜的藝術圈又被投下一枚重磅炸彈：一幅蒙德裏安的作品似乎被掛反了70多年。
或許我們都沒意識到，即便是世界頂級的美術館和博物館，也可能在正確懸掛作品這件“小事”上犯錯。
不過有些時候，連藝術家本人都沒有確定什麽是“正”什麽是“反”，也為後世留下了有待爭議的永恒謎團。
一幅畫是否掛反了，到底由誰判定？或者我們真正想問的是——畫掛反了，到底重不重要？
● 引起爭議的蒙德裏安作品目前的懸掛方式
● 藝術從業者們認為正確的懸掛方式，和上麵一張圖最明顯的區別，就在於密集的網格分布於頂部還是底部
掛反了？？？
● 《New York City I》
陷入漩渦的是蒙德裏安1941年的作品《New York City
I》。這幅作品承襲了他一貫的抽象風格，由紅、黃、藍、黑色的膠帶交錯拚接而成。
從歐洲搬到紐約後，蒙德裏安就開始嚐試在創作中使用彩色膠帶，並形成了自己最具代表性的風格。
● 蒙德裏安標誌性的紅、藍、黃、黑
從上至下依次為：
Composition with Large Red Plane, Yellow, Black, Gray, and Blue,
1921
Composition No.II 1920
Composition London, 1940-42
Tableau II, 1922
1945年，《New York City
I》首次在紐約MoMA亮相，後於1980年被一家德國博物館收入館藏——也就是本次“倒掛事件”的焦點，德國杜塞爾多夫K20博物館。
而且人們發現，這幅畫可能從第一次展出時就已經被掛反了。
● 杜塞爾多夫K20和K21博物館
● 在博物館發布的展覽圖片裏，《New York City I》仍維持原樣
最早發現畫掛反的，是意大利藝術家Francesco Visalli。他一直在研究蒙德裏安的作品，並覺察出了《New York City
I》的異樣。
“每當我看到這件作品，總有一種明顯的感覺，它需要被旋轉180度。我知道幾十年來，它一直以同樣的方向被公開欣賞，但這種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一年前他給K20博物館寫郵件，分享了自己的觀察。
● 《Town & Country》刊登的照片
感覺虛無縹緲，證據卻實實在在：Visalli在郵件中附上了一張美國雜誌《Town & Country》刊登於1944年的照片。
這一年，蒙德裏安去世，第二年《New York City I》才進行首展。所以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掛反了？蒙德裏安也沒法回答。
蒙德裏安去世後不久，朋友Harry Holtzman開放了他的工作室，給雜誌進行時裝拍攝。
這張照片裏，畫架上的《New York City I》正以相反的方向放置。
到底反沒反？
Visalli的郵件引起了館方重視，他們正在籌備蒙德裏安誕辰150周年的紀念特展“Mondrian. Evolution”。
策展人Susanne Meyer-Büser和Visalli意見相同，“我敢百分之百肯定，這幅畫掛反了。”
● “Mondrian. Evolution”展覽現場
Meyer-Büser給出了更多佐證。
比如她認為密集的網格應該在頂部，象征紐約漆黑的天空。
她還提到蒙德裏安的另一件油畫作品，1942年的《New York City》。在這幅畫裏，密集的線條繪於頂部，而非底部。
如果將《New York City I》視為創作《New York City》前的膠帶練習，那麽顯然它現在就被掛反了。
● 油畫《New York City》
另一項可能的證據是，如今《New York City
I》膠帶的末端和畫布頂部之間有縫隙。Meyer-Büser認為，根據重力原理，假設創作時先把膠帶固定在頂部，由上至下延展，那麽就解釋得通了。
“有人把作品從箱子裏拿出來的時候弄錯了嗎?還是有人在運輸過程中粗心大意?”她問。
答案早就湮沒在時間裏。
這幅作品沒有簽名，是導致它可能被掛反最大的原因。因為沒有簽名，所以它可以視作是一件未完成品。
● 蒙德裏安在工作室
但是這幅畫真的倒掛了70多年嗎？反對的聲音也不少。
荷蘭的藝術史學家Caro Verbeek認為，蒙德裏安在創作過程中時而會轉動作品。
辦過兩場蒙德裏安展覽、美國國家藝術館資深策展人Harry
Cooper則分析，即便這幅作品在某個時刻以某種角度放在畫架上，由於它尚未完成，方向仍然可能隨時改變。
種種觀點都無法蓋棺定論。“我們無法知道什麽是正確的，什麽是錯誤的，”Susanne
Gaensheimer說。她是展出這幅畫作的博物館的館長。
● “Mondrian. Evolution”展覽，展期從今年10月29日至明年2月12日
無論掛沒掛反，這幅有點年歲的《New York City
I》隻能維持現狀。它已經越來越脆弱，也許無法承受突然翻轉180度帶來的反方向重力。
最早發郵件給博物館的Visalli也支持這一決定。畢竟關於畫的方向，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最重要的是，誰能說得清蒙德裏安到底想要什麽?”
誰能決定觀看方向？
● “嘿，你把我的畫看反了”
“天啊，我本來才剛剛看懂了一點”
怎樣判定一幅畫的懸掛方向？通過藝術家簽名、本人授意或是相關曆史照片等等，都可以確定。
然而在“蒙德裏安疑雲”中，我們發現，確定一幅畫是否掛反可能沒那麽容易。一旦藝術家態度曖昧，或是作品在最初展覽時就被掛錯，那麽錯誤延續下去的可能就非常大。
● Paul Klee的《Ludus Martis》，畫作抽象也會大大提升被掛反的概率
其實，畫作被掛反的烏龍事件絕不算少，甚至一度成為諷刺漫畫的主題。
● “誰把我的畫掛反了？？？”
在曆史上，畫作被掛反的可不隻有蒙德裏安。梵高、馬蒂斯、波洛克、羅斯科等藝術家，都無法“幸免於難”。
今天請你也來當一回藝術評論員！
我們將展示曾經被掛反的畫作和正確掛法。在點擊查看答案之前，不妨先猜猜，哪個是正哪個是反？
船的影子向哪邊？
Henri Matisse
馬蒂斯在這幅畫中勾勒了一艘海麵上的帆船和倒影，線條極為簡約。
乍看之下，帆船和倒影沒什麽不同。但仔細看，會發現帆船比倒影描繪得更複雜些。
正是因為這一點，1961年在MoMA的馬蒂斯展覽上，一名喜歡繪畫的股票經紀人感覺這幅畫被掛反了。通過比對畫冊，她證實了自己的感覺。而在此之前，包括馬蒂斯兒子在內的11萬名觀眾都沒察覺出異樣。
● MoMA展覽現場
當她好心提醒美術館人員，卻遭到了敷衍對待，不得已隻好聯係了《紐約時報》。
至此才引起館方重視，並修補了這個“無心之失”。而從畫框上的螺絲孔來看，顯然《Le Bateau》已經被倒掛了許多次。
蝴蝶往哪邊飛？
Vincent van Gogh
梵高的畫作也逃不開被掛反的命運，犯錯的是英國國家美術館，發現錯誤的則是一名15歲的女學生。
和馬蒂斯的那個例子相似，一開始館方工作人員也矢口否認，但最後證明觀眾是對的。
不過館方對此的解釋是，梵高的畫隻掛反了15分鍾，因為它被取下拍照，而負責重新懸掛的工人顯然對他的作品並不熟悉。
摘星星的正確方式
Morris Louis
《Man Reaching for A
Star》在1953年的一次展覽後一度下落不明，而後卻在2018年突然現身。這是怎麽回事？
2018年初紐約的猶太博物館對館藏作品進行排查，發現一幅名為《無題》的莫裏斯畫作似乎有些古怪。
當他們把畫作旋轉過來後，oh，原來《Man Reaching for A
Star》就在這裏。畫框背麵的箭頭也證實，這幅畫一直都被倒掛了。
● 紐約猶太博物館在展覽中將畫正了過來
打馬賽克的藝術
Sam Himmelfarb
在芝加哥藝術學院1957年舉辦的展覽上，《Mosaic》贏得了獎項——這當然令人高興，美中不足的是，藝術家本人發現這幅畫掛錯了。
“這是一幅半抽象作品，但也沒有那麽抽象。我甚至在人物身上畫了臉……從他們掛畫的方式看，這些人看起來像從懸崖上掉下來一樣。”
不過他也不確定要不要澄清。畢竟，從評委們的眼光來看，可能正是因為沒看懂，才給了獎項。
頭頂的樹是什麽樣子？
Georgia O’Keeffe
具象畫作就不會被掛反了嗎？當然不是，來看看美國現代主義藝術家Georgia O’Keeffe的作品。
如果不了解創作背景的話，也許會覺得從右下角向上延伸的大樹很自然。但如果告訴你，藝術家描繪的是自己躺著看星空時觀察的大樹呢？
Georgia O’Keeffe另一幅畫《Oriental
Poppies》也曾經被掛反過。發現錯誤後，收藏這幅畫的博物館館長表示，“管他呢！不管怎樣看起來都很棒!”
● 其實橫著掛才是正確掛法，但……你更喜歡哪種？
羅斯科的未解之謎
Mark Rothko
擅長畫抽象色塊的羅斯科，在1970年自殺前和世界開了個玩笑。
他把自己的畫作《Black on
Maroon》捐贈給了泰特現代美術館。根據捐贈協議來看，作品應該垂直懸掛，但是根據作品上的藝術家簽名，又應該水平懸掛。
由於沒法求證，多年來兩種掛法都曾被不同美術館采用，關於這幅畫方向的爭議也從未停止。
而正確答案，早已隨著藝術家的離去，成為了無解的謎團。
● 無法改變畫的方向，卻可以改變觀看方式
無論美術館還是觀眾，都希望能了解作品背後藝術家的原意。盡一切努力消除誤差，當然是很好的。
不過藝術本無絕對的正確答案。即便藝術家提出了作品的懸掛方向，作為觀看者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觀看的權利和方式，在我們自己手中，而不由藝術權威幹涉。
正著看、倒著看、歪著看，下次都試試看吧！
蒙德裏安的那幅畫，
你覺得掛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