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常年遭受再婚丈夫暴力虐待的劉永會,又麵臨女兒將被丈夫強奸的威脅。在一個噩夢般的深夜,一向沉默而溫順的她向丈夫舉起了鐵錘。她的行為構成正當防衛嗎,抑或是情有可原的故意殺人?她能順利回家照顧兩個未成年的女兒嗎,還是要在監獄裏承擔苦難命運中的罪責?2021年3月1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實施五周年,劉永會殺人案的最終判決,或許也將對中國反家暴的法律實踐提供一個參照。
2020年7月9日,是去學校領初一期末考試成績單的時候,龍媛媛卻缺席了。
這天淩晨四點多,天光未亮。穆蓮從睡夢中被喊醒,喊她的是龍媛媛同母異父的6歲妹妹蔣甜。女孩拿著手電筒,站在院子裏大喊:“幺奶奶,幺奶奶,爸爸死了,被媽媽打死了”。

蔣甜走在去穆蓮家的山間小路上。圖片由作者拍攝
穆蓮聞聲,匆匆披上衣服,沿著野草叢生的山間小路,趕到500米之外的侄媳婦劉永會家裏。進屋第一眼,看到一柄錘子靠在床邊的衣櫃旁。蔣文銀穿著一件藍色的單衣,側躺在床上。腿呈彎曲形狀,血從腦袋上流出來,枕頭、鋪蓋上都是血,人已經死了。
劉永會坐在家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頭埋在臂彎裏,哭泣著。她哆哆嗦嗦,從始至終,隻說了一個完整的句子:“我要去報案”。穆蓮明白她是想自首,就大聲喊著,先叫醒劉在樓上睡覺的大女兒龍媛媛。
夜色還黑沉,劉永會的父母和村上的隊長也都趕來了。他們輾轉報了警。村裏的人趕來圍了一圈。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阿彌陀佛,蔣文銀死了,這條路終於清靜了”。
警車趕到時天已經大亮。警察要帶走媽媽了。龍媛媛聽見鄉親裏有人在喊:“不要給她上銬子(指手銬)!”。最後一次,她看了媽媽一眼。雖然隔著很遠,她還是看到了媽媽臉上掛著淚水。沒戴手銬,媽媽坐進了警車,車沿著山路開走了。
繼父蔣文銀的屍體被搬走了。龍媛媛和妹妹都沒有哭。她心裏頭,反而像有一座大山被搬走了。“突然輕鬆了。”
“防得住今天,防不住明天”
龍媛媛今年十四歲,從她記事起,挨打、挨罵、罰跪是家常便飯。暴力來自繼父蔣文銀。
蔣文銀個頭不高,體格很壯。在龍媛媛的記憶中,他嗜酒,幾乎每天都是醉醺醺的。他也好賭,在鎮上打牌,賭輸了就回家打人。
哥哥已長大,外出打工常年不在家,家中隻有母親劉永會和六歲的妹妹蔣甜。每個人都挨過打,如果敢逃跑,抓回來打得更重。龍媛媛記得,有一年暑假,母親被打到昏死過去,她半夜裏摸著黑,跑到3公裏之外的外婆家求助。
更深的恐懼是從六年級下學期開始的。繼父開始對她動手動腳,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有幾次,他試圖扒掉她的衣服,讓她“做小老婆”。
暴力和屈辱最終以死亡畫上句號。2020年7月9日淩晨四時許,劉永會在家中,舉起鐵錘,殺死了蔣文銀。
這個不眠之夜發生的一切,在2020年12月22日重慶市二中院的法庭上,被檢察官的起訴書,以及律師的辯護、劉永會的自述勾勒了出來。
這天晚上9點左右,從鎮上趕集的蔣文銀打完牌,回到家吃飯。晚上11點左右,蔣文銀開始了他慣常的“胡鬧”。當著妻子和女兒的麵,蔣文銀不斷表現出要強奸繼女的企圖。
他先是給從二樓下來洗腳的龍媛媛說,要把自己老家的宅基地補償款交給她保管,意思是“想要她做小老婆”。龍媛媛拒絕了,於是被罰跪了一個多小時的小木凳。
看到女兒跪得太久,劉永會讓龍媛媛起來。但此時,蔣文銀卻突然撲向龍媛媛,扯脫了她的衣服扣子,還脫下自己的內褲,露出生殖器,要龍媛媛看。
瘦弱的劉永會用盡力氣,死死抱住丈夫。蔣文銀扇她耳光,拳打腳踢,她也不肯放手。蔣文銀氣急敗壞,說一定要將龍媛媛“睡到”。並揚言,次日早晨要在公路上強奸龍媛媛,給路人看。
“我是你的女兒,你不能這樣對我。”龍媛媛事後回憶,她曾這樣向繼父哀求。
噩夢持續到淩晨三點多,被妻子死死抱住的蔣文銀,或許是累了,俯臥在沙發床上。在媽媽的保護下,龍媛媛得以脫身,上樓去睡覺。
據澎拜新聞的報道,劉永會在法庭上稱,在女兒上樓後,蔣文銀還在重複說,天亮後要去公路邊強奸女兒。同時還在打她。扇她耳光,打她的頭,用腳踢她的背。她不敢還手。丈夫趴下後,她怕丈夫是裝睡,就在沙發床外側挨著他,防止他上樓。
淩晨四點多,劉永會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到堂屋裏,拿起家中打石頭用的鐵錘回到臥室。又坐了一會兒,她向床上的丈夫揮起了鐵錘。一下,兩下……蔣文銀不動了。

事發的房間。圖片由作者拍攝
“防得住今天,防不住明天。”劉雲會在法庭上這樣陳述案發前自己的心態。她擔心,丈夫在天亮後會說到做到。早在這天之前,他就揚言過多次,並且已不止一次地試圖“欺負”女兒了。
結婚8年,劉永會被打了無數次,似乎已經麻木了。但這次,她說,自己一定要保護女兒。
沉默而順從的女人
重慶梁平區柏家鎮,路邊孤零零的一棟三層磚樓,就是劉永會的家。

劉永會的家。圖片由作者拍攝
這是深山裏的一個小鎮。到最近的縣城梁平縣城(2016年改為梁平區),車要在盤旋的山路上開一個小時。
街道狹窄,不是上坡就是下坡。街邊散落著棋牌館、小餐館,還有等待接客的摩托車。鎮上沒有外賣,也沒有網約車。劉永會家住在鎮上的中心村,從村裏到鎮上,走路要四十分鍾。
堂姐劉永凰在7月9日臨近中午時聽到消息,她十分驚駭,不敢相信堂妹殺了人。她眼中的劉永會,身材瘦小,不到一米六的個子,體重還不到90斤。
在她記憶中,劉永會膽子一直很小。小時候,她看到大人殺雞,就會借口跑進屋裏燒火,不敢看。長大以後,她仍然不敢殺雞鴨,男人不在家時,隻能叫別人幫忙。“她怎麽會動手殺人?”劉永凰完全想不到。
劉永凰和劉永會從小一起長大,在她的印象裏,劉永會從小性格溫順,甚至可以說是軟弱:她從來不爭不搶,幾個兄弟姐妹打鬧,經常欺負她,推搡一下,打一下,劉永會哭起來,但當大人問,是不是受欺負了時,她卻自己回答:“鬧著玩”。有時幾個孩子被派去幹一片地的活兒,劉永會總是一個人默默把活兒幹完,其他的孩子跑去玩一整天,日頭落的時候再回來。晚上媽媽問起,她會說:“是我們一起幹的。”
劉永會隻讀了一兩年小學,成績不好,就回家幹活了。母親張玉芬回憶,這個女兒從小就勤快,幹農活能頂過一個男人。上山割豬草,手割得血淋淋的,她一聲不響地包紮好傷口,回家後也絕口不提。
懂事之後,兄弟姐妹們不再欺負劉永會。劉永凰和她要好,常對劉永會說:“你心裏麵有什麽話要說出來,不要老悶在心裏,這樣子自己會承受不了。”
1996年,劉永會嫁給了同村的龍能。在劉永凰的回憶中,龍能麵相和善,對誰都是一副笑臉,他對劉永會父母很孝順,和娘家的同輩們親如一家,時不時幫忙幹活。兩人婚後感情很和睦。龍能讀過初中,手把手教劉永會識字寫字,劉永會也逐漸學會了歪歪斜斜地寫自己的名字。婚後,兩人生下大兒子龍宇航。2007年,又生下了女兒龍媛媛。
在鄉鄰的眼中,劉永會是一個本分和氣的女子,從不與人爭執,對老人也很孝順。婚後,新夫妻和老人分了家,不在一個戶口本上,但仍然住在一起。龍能的父親龍興祖雙目失明,母親劉貞瑞常年臥病在床,龍能在上海打工,老人孩子都是劉永會在照顧。龍能打工賺了一點錢,會寄給劉永會,讓她用作家裏開支。
在親戚眼中,龍能對妻子很疼愛。逢年過節,打工回家時,龍能會給妻子捎回護膚品,每次都帶她買新衣服,還拉著她去鎮上做頭發。
劉永凰記得,以前劉永會留著過肩的中長發。有一年過年時,龍能像小孩一樣興奮地跑過來,要她去看看妹妹的頭發怎麽弄才好看。在一次酒席上,劉永會的頭發從頭到尾燙著小細卷,整個人看起來很精神。但那之後,龍能再拖著她去做頭發,她死活不去:“那麽貴,要那麽多錢”。
幸福的時光突然就停止了。
2012年9月,龍能在上海務工時,騎電動摩托出車禍身亡。彼時,大兒子16歲,女兒龍媛媛隻有5歲。肇事者沒有找到,龍能的骨灰在上海存放了好些天。最終,兄弟幾個出了幾萬元,才接回來安葬。
日子總要過下去。丈夫死了,家裏少了一大半經濟來源。劉永會一個人支撐著家。家裏有瞎眼的公公,還有臥病在床的婆婆,以及兩個未成年的孩子。
在這個山區小鎮,一直有招上門女婿照顧老人的習俗,附近就有三、四戶這樣的人家。龍能的幺嬸嬸穆蓮時常給人做媒。龍能去世後,她聽龍興祖說,劉永會想招一個上門女婿,最近找了一個,但不太能幹活,因此不太滿意。年關將近,劉永會一人有五六畝地要經營,她擔心會耽誤春耕,心情很急迫。
穆蓮幫忙四下打聽,有人介紹了附近大觀鎮平安村的蔣文銀。中間人說,蔣文銀很會做農活,前妻多年不能生育,他也從未嫌棄。但劉永會一開始並不滿意,她嫌蔣文銀長得黑。穆蓮勸說道:“你要找的是能幹農活的。”
平安村距劉永會家所在的中心村大約十六公裏,山路上開車,需要一個小時。至今,村裏人並不太知道“蔣文銀”這個名字,但他們都知道,那個“嫁到中心村被殺死的上門女婿。”
蔣文銀的三嬸回憶,蔣文銀從小“扯皮”,會偷偷拔掉大人插好的秧苗,或是打開放水的塞子。蔣文銀的堂弟介紹,蔣文銀一共有三個兄弟,兩個姐妹。家境不好,三個兄弟都做了上門女婿,沒有一個留在平安村。父母也都已離世。蔣文銀曾有一個妻子,但隻是同居,沒扯結婚證。七八年間,女方不曾懷孕,蔣文銀就讓其母親把她帶回家了。
據堂弟回憶,蔣文銀在村上雖然喝酒打牌,但以前並沒聽說過他動手打人。但在劉永會殺夫後的村莊,則流傳著各種關於蔣文銀曾虐待毆打親生父母的故事。
2012年12月,劉永會和蔣文銀登記結婚了,蔣住到了劉永會家中。此前,沒人看好這樁婚姻。劉永會的哥哥就極力反對,曾對劉永會放出話:“如果你堅決嫁給他的話,從此以後,我們不會管你,你有什麽事情就不要跟我們說。”
簡陋的婚禮在私底下進行。為了支撐起這個家而再嫁的劉永會,並沒有得到親友們的祝福。
母親張玉芬記得,她來家裏給大外孫龍宇航過生日,看到屋裏有一個男人在掃地,也不抬起頭看人打招呼。她問了龍宇航才知道:“我媽又找了一個”。

劉永會與蔣文銀的結婚證。圖片來自於澎湃新聞
張玉芬在女兒春節回門時,曾勸過劉永會,讓她好好考慮一下,蔣文銀的三個兄弟都早早做了上門女婿,剩下蔣文銀一個現在才結婚,肯定是好的早就被挑走了。一向溫順的女兒卻說:“不管是苦是累,我已經認定這個男的了。”
堂姐劉永凰對蔣文銀的第一印象很差。她記得,剛剛結婚回門時,蔣文銀見人不打招呼,看起來麵相凶惡,目中無人。晚飯後喝了一點酒就開始罵天罵地,差點動手打人。
婚後不久,劉永會再回娘家吃飯時,劉永凰總是看見她臉上有傷,紅腫青紫,還有一些已結疤的傷口。問起來,劉永會隻說是幹農活時被樹枝刮的,或不小心自己磕碰的。
劉永會的堂哥是中心村的隊長。他曾說過,路過劉永會家時,經常看到劉永會挨打。劉永凰聽說後,就聯想起妹妹臉上的傷。“那一定不是自己磕的碰的,是被打的。”
據龍宇航回憶,母親剛再婚時,繼父還會“裝一裝”,對他和妹妹不打不罵,但幾個月後就“不裝”了。
婚後,劉永會曾告訴父母,蔣文銀提出生一個親生的孩子,而她顧念到兩個孩子還小,不想再生。蔣文銀就開始拳腳相加,劉永會被迫到縣醫院取下節育環,於2014年生下了女兒蔣甜。
母親再婚後第二年的一天,十七歲的龍宇航哭著跑到外婆家。張玉芬看到他脖子上被抓出幾道很深的傷口,心下吃驚,問了才知道是蔣文銀打的。從龍宇航的講述中,張玉芬才知道,蔣文銀在家中動輒打人,劉永會,還有外孫女龍媛媛都挨過打,有一次,龍宇航因討要學費,被蔣文銀把頭按進了裝滿水的水缸裏。
高二時,龍宇航輟學了,他說,是因為繼父不肯再提供學費。這個18歲的少年開始外出打工,很少回家,偶爾他會和母親通個電話。電話中,母親隻叫他在外麵注意身體,對家裏的事情絕口不提。

龍宇航房間上寫的字。圖片由作者拍攝
劉永會也從來不跟娘家人說起這些。她擔心娘家兄弟去找蔣文銀麻煩,身上被打的新傷沒結疤時,她也堅決不去娘家吃飯。當娘家人問起她蔣文銀對她怎麽樣時,她隻說一個字:好。
但劉永凰看得出來,堂妹過的並不好。除了結婚時買的一件紅衣服,她再沒穿過新衣服。她曾經燙過的頭發,為了方便也剪短了。劉永凰幾次去看望她,看到夏天日頭高照的時候,她也在地裏幹活,背上背著最小的孩子,皮膚黃黑,臉上有曬出來的一道道皸裂。
家門後的暴力
母親因殺人被抓後不久,龍宇航曾領著兩個妹妹,拿著一封給司法部的聯名信,走遍了附近的人家。他們希望為母親“求情”。
沒想到的是,過程非常順利,參與簽名請願的村民有千餘人。這封聯名信裏寫道:“死者蔣文銀長期作惡多端,惡貫滿盈”。據龍媛媛回憶,村民們說:“肯定簽”,“這個必須簽”,“蔣癲子就該死”。
請願書之外,蔣文銀的五個兄弟姐妹也為劉永會簽署了諒解書。諒解書中寫道:“四嫂劉永會致四哥蔣文銀死亡一案,由於蔣文銀也有過錯,本人特諒解嫌疑人劉永會的行為,建議給予劉永會從輕處罰為盼”。

蔣文銀兄弟姐妹簽署的諒解書。圖片來自於澎湃新聞
中心村村民們的回憶拚湊出了一個形象。出生於1970年的蔣文銀,體格健壯,眼睛像牛一樣瞪著。村民尹雲達一次路過他家,看到蔣文銀在揪著丈母娘打,他心裏暗暗吃驚:“這個人怎麽這樣子。”
蔣文銀的施暴欲往往一觸即發,有時甚至找不到源頭。據鄰居回憶,蔣剛剛搬來村上,牌桌上,隻因為鄰居說了一句“你的牛買貴了”,蔣文銀就上門打人,鄰居反鎖在屋裏才躲過一劫。
村民張立超回憶,一次酒席上,蔣文銀提出讓他幫忙在家門口修一條便道,他拒絕了,蔣當即想動手打人,但被按下了。事後蔣又找上門來報複,把張立超六十多歲的妻子尹芬推到地上,跌斷了腰板。派出所立案後,尹家上門討要四千多元的醫藥費,蔣文銀擺出一副無賴的姿態:“我沒錢,就這一條命”。山路盤旋,蔣文銀家是下田的必經之路。此後尹芬再也不敢下田務農。
70多歲的李惠州路過門口時,蔣文銀曾無緣無故地放出家裏的狗追著咬人,李惠州的兒子比較強勢,立案後威脅道:“不拿錢就當街打死你”。蔣文銀怕了,才賠付了一千多元的醫藥費。據龍媛媛回憶,這筆錢還是媽媽管鎮上打工的二表姐借來的。
村上人背地裏叫他“蔣癲子(瘋子的意思)”,大夥兒都怕他。“就像一條惡狗,看見誰就咬誰”,村民尹雲達說。他在請願書上曾歪歪斜斜地寫道:“我尹雲達必須說,劉永會除了一惡,周維(圍)安全多了。”
更多的暴力隱藏在家門後。
在2012年劉永會再嫁後,龍興祖夫婦一直和劉永會一家住在一起。79歲的龍興祖是一個手藝人,做符紙等“鎮宅”物件,時常出門,帶著酬金回來。在中心村住的時候,村裏人尊稱他為“龍先生”,時常送給他糧食、酒,偶爾還有紅包。
蔣文銀盯上了這筆收入,幾次要求龍興祖把收到的酬金全部交給他,需要花費時再管他討要。最開始隻是口頭衝突,之後就開始動手。“他打我們就像打小孩一樣。”龍興祖說。有一次趁他們沒在家的時候,蔣文銀還曾上樓撬門,試圖翻找財產,沒翻到,蔣文銀一怒之下砸斷了屋梁。

被蔣文銀打斷後安上的新房梁。圖片由作者拍攝
2015年的農曆二月,劉貞瑞不慎摔倒,走路不方便,在一樓的堂屋支起一張床,掛起吊瓶,龍興祖也在一樓照料她。
龍興祖回憶,夜裏,蔣文銀走過來,先說床放在堂屋不吉不利
,又開始要錢:“你們老的要放手,錢要歸我管”,他提出了三個條件,第一要經濟權,收入上交,要錢再管他討;第二要全部房產;第三要老人的土地。
龍興祖覺得荒誕,“這三個條件我一個也達不到,土地就是命根子,肯定是不可能交給你的。”劉貞瑞插話說:“這房子是我們跟媳婦自己挑磚修起來的,跟你什麽關係都沒得。”蔣文銀火氣上來,用手死死鉗住劉貞瑞的嘴,抓撓她的臉,喊著說要睡她,龍興祖上前阻攔,蔣文銀又把他摜倒在地,踩住雙腿,抄起榔頭砸了下去,第一榔頭砸下去,落在右手臂上,蔣文銀又掄起榔頭,這次對準腦袋。
劉永會聞聲趕過來,拉住了蔣文銀,榔頭砸偏了,隻劃破了臉。龍興祖趁機摸爬起來,拎著斷掉的右臂,跌跌撞撞地跑出門逃命。據龍興祖講,當時已經是夜裏一兩點,他一路摸到南邊的一座橋上,一個摩托車司機驚訝地喊住了他:“龍先生,你是搞什麽?一身都是血。”他這才停下來求救:“把我手給打斷了,腦殼也挖了一處,幫我報個警,趕快來救我”。十多分鍾後,蔣文銀拎著榔頭追殺了過來。警察也在這時趕到,把蔣文銀和作為凶器的榔頭一並拿下。
經醫院鑒定,龍興祖右手橈骨骨折,構成輕傷二級,劉貞瑞的嘴形成穿透傷,很長時間沒辦法吃東西。龍興祖在醫院裏住了二十多天,手臂裏植入了一塊鋼板。

龍興祖植入鋼板的右臂。圖片由作者拍攝
這次事件,蔣文銀因犯故意傷害罪,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並賠償龍興祖醫療費等三萬五千餘元。但直到蔣文銀死去,龍興祖也沒有收到一分錢。
恐懼始終籠罩在心頭。龍興祖很清楚,“他是想把我打死的”。老兩口害怕被報複,在檢察官的建議下,他們搬到鎮上,專門在鎮政府大門旁邊租了房子。
搬走後第一年,龍興祖夫婦回鄉下的自留地收菜,遇到了蔣文銀。蔣對他們說:你住在政府旁邊,我打不了你,你要是再敢回來,我把你們兩口子殺掉,扔到河裏,沒人給你們收屍。龍興祖夫婦自此不敢再回鄉下,直到蔣文銀死。
“不可外揚的家醜”
在龍媛媛的記憶中,繼父因故意傷害罪而坐牢的那一年,是她人生裏“特別開心的一段時間”。
繼父不在的日子,家裏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在龍媛媛的眼中,母親是苦命的,也是慈愛的。她才45歲,頭發已全部花白了。每次,龍媛媛從寄宿製學校回家,媽媽都變著法給她做好吃的。一次她想吃瘦肉,家裏隻有肥肉,媽媽就特意去鎮上買了雞胸肉來代替,味道也不錯。有時晚上幹完農活,劉永會就牽著小女兒蔣甜的手去鎮上買糖。一次,鎮上掛起了霓虹小燈,有紅色粉色藍色,“好漂亮哦”。這是母親被關押之後,6歲的蔣甜最深刻的回憶。
蔣文銀坐滿一年牢出獄後,噩夢再次開始。
一次曬穀子的時節,蔣文銀打電話給張玉芬:“你女兒生病了,快死了。”張玉芬心情急迫,沒穿鞋赤著腳就抄小路下去了,在門外還聽到蔣文銀在用髒話罵人。女兒坐在院子裏,站不起來,被攙扶進屋後,張玉芬掀開她的衣服,才看到後背上都是被扁擔打出來的淤青。

張玉芬到女兒家所抄的小路。圖片由作者拍攝
在鄉下,對這種事,總是“家醜不可外揚”,沒人提出報警或者去醫院。張玉芬也隻是翻出家裏的藥水,給女兒擦在背上。那次,劉永會在床上養傷躺了好幾天。張玉芬說,女兒養傷期間,蔣文銀連一杯水都不給端。
而蔣文銀似乎並不在乎“家醜是否外揚”。周圍的村民,或多或少目睹過蔣文銀打妻子。在街上,或是幹農活的地裏,他揪住劉永會的頭發,用腳踹,扇耳光。或者是拿一根棍子,揪著頭發打。
在家裏,看到繼父在毆打母親,龍媛媛不敢走開,因為如果被看到,她也會挨打。有時,當兩個女兒挨打時,劉永會會上前護住她們,但往往會被一起打。
龍媛媛漸漸長大了。她對繼父打人這件事情也慢慢感到麻木。“他每次生氣打人都是一樣的。”她在心裏覺得母親有點軟弱,如果是她,會選擇離婚。
媒人穆蓮多次目睹蔣文銀打人,心懷愧疚。她曾提議讓劉永會離婚。劉永會卻說離婚名聲不好,怕村裏人笑話,也怕對孩子影響不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蔣文銀偶爾到鎮上打些修路澆水泥的零工,但在工地上打架打了幾回,工錢都賠給了人家。他好賭,經常在鎮上打牌,牌品很差。和他一起打過牌的牌友回憶,一旦出錯了牌,或者輸了錢,蔣文銀就冒火,想打人。他在外不好發作,就回家打母女三人。打牌輸多贏少,他回家就向劉永會要錢。據龍宇航回憶,母親務農和養雞鴨的積蓄,就這樣被掏空了。有一年,母親交不上買種子肥料的錢和女兒的學費,隻好向他打電話求助。
在龍媛媛的記憶中,繼父的發怒常常無緣無故,母親給小妹妹買了新衣服,他看見也會發怒,罵她不把錢上交,亂用錢。他也會揪住親生的六歲女兒的頭發,左右開弓扇耳光。如今,六歲的蔣甜依然恨他:“他是壞人,是壞蛋”。提起父親時,她直呼其名,還要加一個輕蔑的兒化音。她從不叫“爸爸”。每次不經意說出“爸爸”這個字眼,她都會立即改口。
而龍媛媛性格像媽媽一樣溫順。多年來,她始終順從地叫蔣文銀“爸爸”,從不頂嘴。
她說,母親曾叮囑過她,不要把家裏的事情往外說。她也確實三緘其口。
龍媛媛讀的是寄宿學校,周末回家。而她很害怕回家,每次都希望自己能不回去。因為一旦回家,就必須麵對蔣文銀,挨打罰跪是常事,還必須裝出高興的樣子,不然則會被扣上“態度不好”的帽子。她記得媽媽對她說:“就算看見他不開心,你也得笑著。”
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劉永會在操勞。她日日下地幹活,又養了十幾隻雞鴨。她愛幹淨,掃地抹灰,把櫃子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手也巧,會納很精美的鞋底,彩線繡上菊花,以及各種不知名的花。龍宇航記得,每次自己回家,母親都會做好飯擺好菜,希望他與蔣文銀擺擺龍門陣(指長時間聊天兒),喝喝酒,一釋前嫌。但蔣文銀總是在街上打牌,刻意躲著,推脫不見麵。
出事前不久,劉永會還告訴劉永凰,自己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子能懂點事,能跟繼父能和睦相處,“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一家人。”
“如果報警 殺死你全家”
劉永會渴望著生活能慢慢變好,但事情卻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蔣文銀把目光瞄向了正在發育的繼女。
最早是從六年級下學期開始,繼父開始對龍媛媛動手動腳。劉永會曾對自己的母親張玉芬說過,夏天一個傍晚,蔣文銀把她反鎖在門外,她聽到女兒在屋裏大哭,使勁敲門,門才開。龍媛媛後來偷偷告訴她,爸爸在屋裏脫她的衣服。這一年的龍媛媛,剛剛12歲。
劉永會也曾哀求過:“你有什麽氣,衝我身上來,你打我你罵我都可以。”但這一招並不奏效,蔣文銀仍然對繼女動手動腳,並且肆無忌憚,不再避人。妹妹蔣甜曾給外婆說過:“爸爸要姐姐把褲頭脫了,不曉得要幹嘛。”
張玉芬回憶,劉永會想過離婚。但蔣文銀曾揚言:報警,或者離婚的話,先把你和孩子全弄死,再自殺,父母也躲不過。
在學校裏,語文老師注意到,龍媛媛這個學生很奇怪,在盛夏,梁平區氣溫最高升到37度,但龍媛媛永遠穿著長袖校服,從不露出手臂。
從六年級下學期開始,龍媛媛開始害怕別人,尤其是異性的觸碰。她說,一旦自己被別人碰到,她皮膚上立即浮起一層雞皮疙瘩,心裏很反感,隻想甩開。
龍媛媛在學校性格內向,不愛說話。班上老師變動比較頻繁,許多老師甚至記不得班上有這個學生。但她成績一直不錯,小學畢業時,兩科成績都在90分以上,拿了“雙特優”的稱號,順利升入鎮上的初中。
初中班主任陳倩回憶道,一次放假後,龍媛媛曾經主動找到她談心:“老師,我不想回家”,她提到家裏的一些情況:繼父總是拉著她說些有的沒的,她感覺壓力很大,很壓抑。
因為不好幹涉別人的家事,班主任沒有深究,也沒有追問。但龍媛媛一直是老師眼裏的好學生,從不惹事,學習上進。初中的科目對她而言有些吃力,尤其是英語的短語,她一直弄不會,成績起伏很大。
2020年7月9日,這一天,學生們被要求去學校領初一期末考試成績單,老師沒有見到龍媛媛來學校。
事後,老師才知道,這天淩晨,龍媛媛的媽媽劉永會殺人了。
“美好的事物 經過我的手就沒有了”
劉永會被警方帶走後,龍媛媛和妹妹到外婆家居住。
最開始,龍媛媛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到自己和媽媽被一大群陌生人拉著,她牽著媽媽的手,但越拉越遠,直到完全看不見媽媽的身影。她總在同一時刻驚醒,然後,聽著音樂才慢慢睡去。
龍媛媛手頭沒有媽媽的照片,之前她說過要給媽媽拍照,媽媽說:“不要,不要”。她很想念媽媽。媽媽還在的時候,在地裏幹活,把頭發挽起來,有時候戴一頂草帽。龍媛媛帶著妹妹在田裏瘋跑,采一種白色的喇叭形小花,這種花很香,龍媛媛把它們拿回家,包在衛生紙裏,屋裏也會香起來,過幾天打開衛生紙,花已經枯黃了。

路邊開花的樹。圖片由作者拍攝
她是個善感的女孩。在地裏看到幾棵挨在一起的柏樹苗,她擔心樹苗沒有足夠的生長空間,就把其中幾株挪到空曠的地裏,第二天去看,樹苗已經死了。
“這種美好的事物,經過我手之後就會沒有了。”她總結道。
蔣文銀死後,陰影仍然存在,龍媛媛不願意回憶與繼父相處的細節,通常以“那個人”“那件事”來替代。她說,如果可以,希望自己一輩子單身。
六歲的蔣甜,在讀幼兒園,剛剛掉了乳牙。有人問她爸爸死了的事,她咧開嘴,露出一個黑窟窿,說:“開心”。

蔣甜在外婆家附近玩耍。圖片由作者拍攝
在繼父死後,龍媛媛的性格逐漸變得開朗起來。在外婆家,她紮著馬尾,皮膚黝黑,愛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她有好聽的聲音。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屬於“少女音”,她喜歡玩配音軟件,每個月還會有收入,按照排檔來算。在一個配音App上,很多天,她的排檔一直在第一名。
她很容易感到開心,在軟件上抽到心儀的虛擬獎品可以念叨很多天。最近還在軟件上交到了不少朋友,一起唱歌,念電台的美文,“我努力做到讓他們覺得我很開朗”。2020年年底,她在朋友圈寫道:“日子不是以前,而是過以後!”
是否構成正當防衛?
2020年12月22日下午,劉永會故意殺人案在重慶市二中院開庭審理。
據澎湃新聞報道,劉永會是否構成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成為當日的庭審焦點。
劉永會的家人沒有為她請律師。重慶市萬州區司法局為她安排了當地的一名全國優秀律師提供辯護。
在法庭上,律師辯護稱,劉永會殺人是為了保護女兒不被強奸。“在龍媛媛被強奸的現實可能性客觀存在的前提下,應當認定蔣文銀的不法侵害行為仍在持續,劉永會應屬於正當防衛。”
但公訴人認為,蔣文銀被害時已睡著,犯罪已經終止,控方不認可蔣文銀的行為是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認為應以故意殺人論處。同時指出,被害人有重大過錯,劉永會自首且獲得家屬諒解,量刑可從輕。
劉永會殺人案在被媒體報道後,引起了重慶婦聯的關注。婦聯表示,會密切關注劉永會一案的進展。
劉永會的行為是否屬於正當防衛或防衛過當?著名律師斯偉江不久前寫了一篇文章,題目叫《活著的拉姆在獄中》。他對劉永會的處境表示同情,並從兩高一部的《關於依法適用正當防衛製度的指導意見》來解析,認為劉永會的行為是典型的正當防衛,不屬於假想防衛。因為在當天,現實的強奸行為已在發生中,雖然有暫時的停止,但危險依然存在。
而清華大學的勞東燕教授則認為,案發前,蔣文銀俯躺在床上,並不能確認其已睡著。劉文會認為他是假睡,依然存在去侵犯女兒的可能。如果檢察官不能證明蔣當時確已熟睡,就應該認定劉文會是正當防衛。
法庭上,控辯雙方的爭論進行了一個下午。
開庭這一天,龍媛媛和蔣甜希望能借機再見媽媽一麵。她們早上七點就出門,走了四十分鍾的山路,又輾轉坐車,到了法院門外。然而,下午開庭時,她們因為尚未成年,被拒絕進入法庭。
龍宇航在車上照看著兩個妹妹。龍媛媛看到哥哥在刷相關的新聞,她很想看,但怕控製不住情緒,於是沒有開口。
法庭內,堂姐劉永凰再次見到妹妹。劉永會臉色憔悴,她看起來更加瘦弱了。她接近文盲,看不懂文書上的字,隻在末尾歪歪斜斜簽上前夫龍能教自己的名字。
劉永凰回憶道,庭審快結束時,劉永會說:“我上有老下有小,請求法官的寬恕。”
開完庭後的第二個月,2021年的春節來臨了。龍媛媛和妹妹在外婆家過年。

龍媛媛外婆家過年時的晚飯。圖片由作者拍攝
龍媛媛記得,往年的春節,媽媽也想操辦一些吃的,可是沒有錢,偶爾她們有新衣服穿也是因為哥哥寄回錢來。而且即便在過年期間,繼父也會生氣打人,年就像平常日子一樣過去了。
而今年,在外婆家,一大家人聚在一起,買了新衣服,放鞭炮,擺了一大桌子菜,沒有人罵髒話,沒有人打人,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年味”。“可是媽媽沒有過過這樣的年”。龍媛媛說,“要是媽媽在就好了。”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文中除蔣文銀、劉永會之外,均為化名)
好看新聞|時事與歷史:家暴、威脅”睡女兒”…沉默順從的妻子舉起了鐵錘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