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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華人大逃亡:沒想到生活在21世紀能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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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劉雀 編輯 | 馬可

烏克蘭時間2月24日淩晨4點多,爆炸聲將人們從夢中驚醒。中國夫妻宋先生和蘇倩正在基輔,他們帶著一對一個半月大的雙胞胎,不可思議地意識到,戰爭開始了。

第二天淩晨,轟炸聲更大了,從窗外就能看見爆炸處燃起的火光和濃煙。妻子蘇倩抱著孩子躲到樓下的防空洞,一個孩子發起了燒。防空洞裏什麽都沒有,蘇倩無法照料生病的孩子,隻好返回公寓。夫妻倆把兩個孩子安置在走廊,遠離帶玻璃窗的房間。休息時,蘇倩不敢回房間,她睡在衛生間的浴缸裏。一家人就這樣擔驚受怕地度過了幾天,戰局卻越來越激烈。必須盡快回國了,當大使館統計華人華僑信息時,他們立刻做了登記,等待撤離的通知。

28日這天,宋先生到樓下超市買生活物資,隊伍排得很長很長。

蘇倩獨自在公寓裏焦灼地刷手機,看新聞和華人群裏關於撤離的消息。那天,俄烏政府正進行談判,許多人說,一旦談崩,基輔將戒嚴多日。俄方發出通知,在基輔留出一條平民撤離通道——再不走便危險了。蘇倩十分揪心,感到不得不走了。

這時,她恰好看到一個人說,他本可以今天就走,但司機要價1000美金,他嫌貴便放棄了。蘇倩想,既然這麽貴,應該是靠譜的,馬上聯係到了司機孔陽。孔陽向她要價,一家四口共3000美金。蘇倩同意了。另一對同樣帶兩個嬰兒的中國夫婦白蘭和她的丈夫決定同行,他們已經在地下室躲了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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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蘭夫妻所在的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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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防空洞環境。

宋先生買回東西上樓,被告知馬上出發。他心想,現在走不是找死嗎?但沒時間考慮了,他和妻子急忙收拾行李,扔了好多東西。他始終感到不安。

就在撤離的第二天,宋先生在途中中槍,子彈打入他的左後腰。隨後的幾天,他喪失了行動能力,獨自躺在基輔以西約60公裏處的一所戰地醫院裏,沒有手機,無法聯係任何親友。夜晚他難以入睡,聽到炮火和槍擊聲覆蓋四周。他無從設想明天,不知道將麵臨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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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烏克蘭時間下午4點多,一輛七座三菱和一輛路虎,分別載著兩對帶孩子的夫妻從基輔市區出發,目的地是烏克蘭西部城市利沃夫。

宋先生和蘇倩坐上了三菱車,開車的是孔陽喊來的另一個司機。他們先行出發,接上另一位拚車的蔡先生。司機開車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來,要求他們交錢。

蘇倩很惱火,此前他們並沒有說好何時付款。現在,這個司機把車停到一個不知何處的地方,說必須馬上給錢。她提出先給一半的錢,到達利沃夫再給另一半。司機不同意。他給孔陽打電話時總是下車打。蔡先生說,你就在車上說,我們有什麽不能聽的嗎?他不做回應,仍要下車。他告訴車上的人,是孔陽要求現在給全款,否則不走。

蘇倩轉了賬。她沒有辦法,很害怕司機把他們當場扔下。她感到身處被動的境地,這趟路途才剛開始就不對勁。

另一輛車上,司機孔陽是個東北人,一上路就開始跟後座的夫妻倆搭話。他說自己是做旅遊接待的,經常帶人去狩獵,還說他娶了個烏克蘭老婆。但當孔陽說,他們打算趕宵禁前出基輔,一路開夜車到利沃夫時,這對夫妻開始擔心了。夜晚很不安全,他們害怕遇到空襲。孔陽說,“沒事,隻要離開基輔就OK。”在路上,他不斷和人聯絡,還讓夫妻倆去華人群裏問,有沒有其他人想搭車。他計劃這條路如果走得順利,明天再回去包一輛大巴車拉人。

兩輛車會和後,三菱在前頭領路,一起向西行進。蘇倩覺得不對,她反複比對地圖,提醒司機,“俄羅斯人說的撤離通道是往南走的,我們方向不對”。司機說沒問題,昨天就有認識的人從這個方向安全撤離了。他看起來很難溝通,不太搭理人,蘇倩覺得自己說的話都被他當成放屁。

車過了第聶伯河大橋後出了基輔,進入了鄉下地區。夜色降臨,兩輛車在一個接一個的村子裏穿行,每個村都有聯防民兵的哨卡,有的地方還能看到坦克。宋先生憂心忡忡。此前,他看過很多烏克蘭軍隊的負麵新聞,過這麽多村,這麽多民兵,能保證不碰上一個極端分子嗎?

他們在一個哨卡前被攔下來,司機換了個路口試圖通過,又被攔住。民兵說,前麵正在交戰,不能再走了。此時,基輔已進入宵禁時間,兩車人無法掉頭返回,烏克蘭民兵便將他們領到附近小鎮住宿。

夜裏2點多,蘇倩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立刻出房門查看。她對司機已經沒有信任了,很怕他們開車跑路。司機說他們要去接兩個留學生——是大使館派的任務。另一個好消息是,使館發出通知,將在第二天中午12點統一組織撤離,自駕的華人華僑可以跟隨使館的大巴車隊。他們決定跟使館車隊同行。大家都挺高興,覺得路上的安全有了保障。

但不知為什麽,司機們並沒有接回人。第二天清早,他們又開車出去,載回兩個留學生。距離使館組織的撤離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兩個司機決定不等了,即刻出發。他們說:“放心吧,這個路線我們熟悉。”搭車人無從反對。

這天是3月1日,再次啟程是早上8點多,兩位留學生擠到了孔陽駕駛的路虎上。兩台車繼續向西,往日托米爾方向前進。

路上不斷有人跟司機溝通,有烏克蘭民兵,也有前方掉頭回來的普通民眾。車上的乘客沒人懂烏克蘭語,但人家分明做了手勢,在搖手。司機並不解釋,他一隻手開車,一隻手拿手機看導航,又開到了村裏。在一個村口的哨卡,他們再次被民兵攔下。孔陽開著路虎上前問另一個司機,怎麽還不走?兩人商量了幾句,換了一條路,仍舊往這個方向走。

出村上了高速,整條路上幾乎看不到別的車,景象逐漸令人心驚。宋先生看到很多倒下的樹,被炸毀的車輛和廢棄的坦克,殘骸碎片散落路麵,還有一輛冒濃煙的裝甲車。他們已經聽到炮聲了。宋先生說,“前麵肯定是戰區”,他已經很慌張了。“我們快點開過去就好”,司機說,他不多言語。

後頭的路虎車上,孔陽一路都在用手機拍視頻,一邊配以“這兒正在打仗”之類的解說,錄完一段馬上發出去。車上的白蘭忍不住提醒他,你這樣開車很危險。他便用調侃的語氣應付過去。當看到一輛被炸過的坦克正在燃燒時,白蘭已經心慌極了,而孔陽竟然拿手機拍了起來。她眼睜睜地看著車碾過一塊燒焦的長條形車輛碎片。他們的輪胎被紮了,油箱也劃破。

三菱車一直開出去兩三公裏,到達一個休息站,才發現後麵的車沒有跟上。司機不顧乘客們的反對,掉頭回去,找到了壞在路邊的路虎。一個開車路過的烏克蘭人看到車上有未滿月的孩子,便建議他們先坐到他的車上,提出可以載上白蘭一家與一位留學生先走,離開這塊危險區域。另一個路過的烏克蘭人也停下了車,他們一起幫孔陽查看車輛。

路虎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白蘭帶著孩子坐到了烏克蘭人那輛兩廂福特車上。車很小很舊,能裝的東西不多,她的丈夫便開始挑揀必要的行李。東邊天空飛來一架無人機,大家並未在意。烏克蘭人幫助孔陽從路虎車裏抽汽油為路上做儲備。

在距離西邊日托米爾仍有約70公裏的高速公路上,三菱和路虎以頭對頭的方向停在路南側,大家正忙著搬行李和抽油。

突然,槍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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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槍響,幾個人迅速跳上老福特。烏克蘭人猛踩油門衝出去,走了個S型,把車甩到馬路對麵,徑直撞上一棵樹。

車上的男人相繼爬下了車,隻有白蘭懵在車裏。她聞到硝煙味,聽到子彈飛過。射擊還在繼續,正前方的擋風玻璃被打穿了。她唯一的反應是趴下身護住孩子。那位開車的烏克蘭人又返回來,趴在地上打開車門,把白蘭拉下車,匍匐在地。樹邊一棟三四層的房子裏衝出幾個烏克蘭當地人,把他們拉了進去。

外頭炮聲響起,當地人把開車的烏克蘭人、白蘭一家與留學生轉移到這棟建築靠後的房間深處。聽著外頭“砰砰”的交戰聲,兩個孩子大哭起來。慌張的留學生說,能不能讓他們別哭了。安撫奶嘴已經丟了,白蘭把手指頭放到孩子嘴裏,他們還是哭個不停。她絕望地說:“我沒有辦法。”

大概幾分鍾後,槍聲稀疏了一些,幾個當地人前後掩護著他們上車逃離。老福特竟然還能開,簡直是奇跡。一個當地人從車窗扔進了孩子掉落的帽子。烏克蘭司機載著三個中國人和兩個孩子,一路逆行狂奔,半小時後,他們駛出了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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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窗上的玻璃已被擊碎。開車的司機即是救助白蘭一家及留學生的烏克蘭人Ig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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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gor(中)是一位牙醫,原計劃前往烏克蘭南部家中,後來改變路線直接將幾位中國人送到利沃夫,且拒絕了白蘭夫妻的金錢回報。

車開到第二個加油站停下加油,白蘭把孩子抱進休息室換尿布喂奶。包著孩子的抱被上有很多血跡,是她的丈夫爬在地上時蹭破了手流的血。一個當地大媽看到他們,也許以為孩子受了傷,她擁抱著白蘭落淚。白蘭的眼鏡在逃亡時掉了,看不清大媽給他們抱來的一大袋東西。後來才知道,裏麵是很多尿不濕和濕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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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蘭的丈夫手蹭破了,血跡留在孩子的嬰兒被上。

烏克蘭人開了六七小時車,將他們送到了利沃夫。逃亡的路上,白蘭兩口子一直給宋先生夫妻發消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應。

宋先生:“我回到車上沒兩三秒就聽到‘噠噠噠’的槍聲。我立刻趴在座位上,把嬰兒放在身體下麵,我老婆也是那樣做的。剛趴下兩秒鍾,門‘鐺’地一聲響,我後腰一麻,下半身失去知覺。我用手往後摸,腰上軟了一塊。我心想壞了,脊柱壞了。我說了一聲:‘我不行了,我中槍了。’

子彈是從西北方向射過來的。我們的車頭衝東,正好幫路虎擋了一部分,我又坐在後座左側——也就是靠近槍擊方向的一側。門把手那個位置有兩個並排的彈孔。我想槍手是瞄準我射擊的,他可能一直觀察這邊,我迅速趴下,他就瞄準了我的腰部,一發子彈打進我的左後腰,另一發擦著我的左肋過去,燙出了一排水泡。”

蘇倩:“我一直把孩子護在懷裏,頭埋得很低。起先聽到槍聲我以為隻是旁邊交戰,心想千萬不要誤傷。結果聲音越來越大,其實已經打到我們的車了,我還是不太相信。直到我老公叫了一聲,我明白過來,在打我們。他們對著我們的車一直打,我想,是要把我們打死為止嗎?

這時我那側的車門突然被打開了,是那個幫孔陽檢查車輛的烏克蘭人。他看了一眼就把門關上,沒多久又來了,把兩個孩子接過去塞給同行的人,又把我拽了出去。我看到其他人都蹲在那輛路虎後,繞著車躲子彈。趁著火力轉移開時,烏克蘭人帶著我們,趕緊往南跑下公路。依然能聽到槍聲,但射擊方向已經離開了我們這裏。我們跑到一棟民房背後,全都趴在地上,聽不到槍聲了,但耳邊都是炮彈轟炸的聲音。我的心思全在我老公身上,特別絕望。他受傷了,我想他可能會死在車裏。”

宋先生:“我覺得我完蛋了。動也動不了,萬一飛來個火箭什麽的,我就跟車一塊兒燒了。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覺到腿腳還能動,決定還是要走,於是打開了車門。幸虧這時正麵戰場打得特別激烈,沒人注意這邊。我剛繞過車尾就沒勁了,趴在地上爬了兩下,再也爬不動。

然後就出現了那位烏克蘭大哥,他衝過來架起我一點一點走下高速。下麵有一段草地,草地上還有雪,我們跌跌撞撞的,摔了兩三次跤,終於到了大家躲的那棟房子那兒。不一會兒烏克蘭大哥找到一個防空洞,他讓我們趕緊進去。他們把我放到一塊板子上。

我的傷處看起來很嚇人,就像脊柱斷了一樣。其實當時並不覺得特別疼,隻是感覺身體麻木,無法動彈。我這個人總是越到緊急的時候越清醒。我看到所有人都為我的傷非常著急慌亂,我就不斷地喊,‘我沒事’。”

防空洞是個地下室,裏麵有老人、婦女和孩子,她們已經在這兒待了4天。婦女給蘇倩拿來毯子,幫她把孩子包起來,孩子們身上全是汽油味。防空洞外炮聲不斷,聲音特別響。一個老婦人一直在祈禱。交戰的聲音聽起來特別近,蘇倩覺得恐懼,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人跑下來,把下邊的人全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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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擊發生後,宋先生被當地人帶到安全地帶,他趴在板子上,無法動彈。

有人出去求助,很快軍醫就來了,用擔架把宋先生抬上了車。那是一輛白色的悶罐車,車壁很厚,同行所有人都上了車。一塊寫著“SOS”的牌子立在車前,車在村裏繞來繞去,來到距離高速路約15公裏的鎮上的一所醫院。附近槍聲像爆竹一樣密集。

下車時,蘇倩問丈夫,你怎麽樣?他說沒問題。她掀開他的衣服看到一個很圓的傷口,子彈嵌在裏麵。她從丈夫兜裏摸出他的手機,她自己的已經落在了三菱車裏。隨後丈夫被醫生抬走,她抱著孩子被領到了樓上。那或許是個兒童區,蘇倩看到很多受傷的小孩。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半邊臉沒有了。女孩的媽媽抱住蘇倩哭了起來,哭完又問她需要什麽?很快,醫生和本地人就給她找來了牛奶,送來了熱水和食物,還有紙尿褲和一些小孩的衣服。

與此同時,其他人——兩個司機、蔡先生和另一位留學生,則被本地人帶到一個由學校改造成的難民營。這裏破舊,味道很大,有很多其他國籍的人也在這裏,都是戰亂中滯留當地或無家可歸的人。地上鋪了一些被子,幾個中國人就地休息。

司機孔陽這時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剛逃過一劫。他心裏難受,走到室外自拍錄像。他剛說了一句“老鐵們,我們剛剛……”,便哽咽了,扭頭吸了吸鼻涕再繼續說下去。他把這段短視頻上傳快手,約5分鍾左右,播放量就超過了五萬。

本地人給幾個中國人送來食物和熱湯,但沒人有心情吃飯休息。他們剛剛逃出槍林彈雨,心亂如麻,隻想盡快離開戰區。他們向當地人、遠方的各個朋友和組織求助,未果。附近,襲擊的槍炮聲再次響起,難民營裏很多人哭了起來。兩三個小時後,本地人找到一輛正好路過、前往利沃夫的大巴,通知了他們。他們趕緊去醫院接出蘇倩和兩個孩子,一起上了大巴車。

蘇倩猜想那是一輛運送難民的車,載著各種膚色的外國人,車上同時貼烏克蘭和俄羅斯兩國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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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8日烏克蘭時間早上6點,身處基輔的孔陽剛打開直播,防空警報拉響。他隨即把手機架到窗台,自己躲了出去。鏡頭裏是天色初亮的基輔黎明,尖利的警報聲在空中回蕩,幾分鍾後安靜下來。

孔陽返回屋裏,將手機鏡頭轉向自己。他是從24日俄羅斯對烏克蘭發動襲擊那天,開始每天直播的。頭兩天他還走出家門,拍一拍戰爭陰影下的基輔街頭,後來便不大敢出門。夜裏他總被炮彈聲震醒,索性起床洗漱,打開直播。他說,不時響起的防空警報已經把他搞得神經不正常了。

26日,家裏一點食物都不剩了,附近商店全部關閉。孔陽沒有辦法,來到了住在基輔左岸的朋友章鐵與人合租的公寓裏。

戰事越來越緊張,聽說俄羅斯軍隊即將打到基輔城市內。使館還沒有發出撤僑通知,孔陽得到消息,使館撤僑會先安排留學生。再等下去不是辦法,28日這天清早的直播中,他吃完了公寓裏的最後一袋泡麵,和章鐵商量起租借汽車,帶上幾個中國人,自行撤離的辦法。規劃路線、聯係人、找車、加油,一切都非常倉促。第二天,他們遭遇了槍襲。

槍襲發生不久,央視新聞發布簡訊:“當地時間3月1日,有華人在從烏克蘭東部趕往利沃夫的路上中彈受傷,目前已送醫救治。”消息在國內互聯網上傳開後,網民們討論最為熱烈的問題之一,是國籍:所謂“華人”,是否是中國國籍,到底是不是中國人?

當天晚上,采訪到受傷者隨行同胞的中新社記者李翔發布微博,就了解到的事實進行了簡要說明。他特地轉達了受訪者蔡先生的澄清:“我們100%拿中國護照,都是中國人。”李翔寫道:“反對一切平民攻擊!無論是華人,華裔,還是其他人,隻要平民被攻擊,就是最大問題!”

這條微博下有人評論:“有中國護照不代表他一定是中國人,這個不要混淆了,這哥們兒出國後直接換國籍,中國護照隻要移民局不收一直在手上。”

我們在槍襲發生當晚聯係到開三菱的司機章鐵。在前往利沃夫的大巴上,他說,“你們一定要如實,我們剛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不希望別人拿我們的生死去搏眼球”。第二天,他通過語音電話講述了經曆。

“我昨天跟你們說一定要如實就是因為,好多人怪我們,說我們路線走得不對,這樣那樣的。我覺得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用大家安慰我們,但你起碼不能跑過來罵我們對不對?還有很多虛假新聞、謠言,看了真的很生氣”,章鐵說。

那是3月2日烏克蘭時間下午3點半,章鐵說他和朋友剛剛坐上去羅馬尼亞的車。

但就在這天當地時間早7點半,司機孔陽突然向我們求助,說他看到新聞,今晚10點要對基輔實施轟炸,他和他兄弟(指章鐵)需要一輛車,回到那個村子接出中彈的宋先生。他斷斷續續發來消息,說那邊醫院的人都聯係不上了,打電話報警,警察說醫院所在的鎮子昨晚遭到轟炸,死了很多人。

我們擔心他們的安全,不斷勸他再想想別的辦法。可他看起來情緒激動:“我和我哥們現在不在乎生命,隻在乎這個中槍的哥們。昨天撤離的時候,我一路抱著一個(他的孩子)一直到利沃夫的酒店。所以我決定必須去營救他。我和我哥們是爺們,不是膽小懦弱。”

到了當地時間下午1點多,他說正籌集美金,打算買一台車過去。我們非常著急,把他的求助信息發到了利沃夫華人群裏。兩個小時後,白蘭夫妻以當事人身份在群裏發言:“不要相信他,我們從來沒有要求眾籌,也沒有委托他去救”。

向蘇倩問及此事時,她說:“在去利沃夫的大巴車上,司機孔陽自己提過要把我老公接走。我說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移動,你作為普通人,這是你們做不到的,也不該你們來做。當時有個朋友在一個群裏指責這兩個司機把我們帶到了危險的路段,才導致我老公中槍。孔陽讓我跟朋友說,不要在群裏亂說。雖然我認為就是他們的責任,但那時他一直幫我抱著一個小孩,我並不想計較這些。在車上,他們確實提到要返回基輔,還說要幫我們拿回落在基輔的行李,但我對此存疑。他們一直在討論那兩輛車怎麽樣,要找保險公司什麽的。他們比較關心他們的車。”

3月2日烏克蘭時間下午4點,孔陽給蘇倩發去信息,說現在出發去接她老公。蘇倩回複他,你們自己走路上很危險。又過了兩個小時,孔陽來電話說,他們在距離醫院還有100公裏左右的地方被攔住了,無法再往前走,他已經與醫院溝通過,醫院現在是安全的,有國際紅十字會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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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倩到達利沃夫後,決定跟白蘭夫妻和蔡先生一起走。白蘭的先生聯係了斯洛伐克領事館的副領事,對方非常積極地協調,歡迎他們過去。但交通工具是個問題,車很不好找。四人對私家車已經有點害怕了,而且去斯洛伐克有很多山路,不知道路況如何。白蘭說坐火車去,她很堅持去斯洛伐克,還專門找留學生幫忙買了火車票。

2號一大早,他們趕到火車站,利沃夫的火車全部晚點。他們在人滿為患的車站一直等到11點,白蘭的先生聯絡到一個當地的私家車司機,將他們送到了斯洛伐克邊境,一人隻收了100美金。蔡先生一路幫蘇倩照顧著一個孩子。

這一路非常安全,有很多當地人的車同路。檢查站變少了,路上沒有任何戰爭的痕跡。山廣闊低平,山路平緩,風景很美,有些地方下著雪,有很多寧靜的農莊。路上四五個小時,蘇倩感到回到了人間。

事實證明斯洛伐克是他們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過境非常順利,他們帶著孩子,每個關口的工作人員都把他們排到最前麵,還送來很厚的抱被給孩子們擋風。關外,當地大使館組織的車隊已在等候,都是開私家車的華商誌願者。出關口有很多為難民準備的物資點,有一切生活用品,還有孩子所需的東西。這裏的誌願者很溫和,並不打擾,隻在你找東西時才上前幫助。住宿酒店房間很大,蘇倩一進門,就看到了奶粉、尿不濕、衣服、寶寶用的熱水壺,甚至還有嬰兒車。

僑領嚴蘇芳在斯洛伐克東部城市巴爾代約夫經營著三個工廠,生產拖鞋、紙杯、紙吸管和拉杆箱。他已經在斯洛伐克生活了27年,是當地的領事保護誌願者,素來是個熱心腸的人。在1月28日,中國駐斯洛伐克大使館正式組織起華人難民救援之前,他已經自行運送了兩趟各五六萬歐元的物資送往邊防。他在三個海關口來回轉了兩天,並向遇到的每個外事警察詢問:“有華人過來嗎?”

他包下了巴爾代約夫溫泉度假村的一棟樓,以日均超過三萬的步數在酒店裏奔忙,每天接待一兩百號人,腳不沾地,隻能抽空在椅子上眯一會兒。

3月3日下午,入住酒店的蔡先生找到嚴蘇芳,向他講述了撤離途中遇襲的遭遇。嚴蘇芳感到震驚,立刻請蔡先生帶他去見傷者妻子。蘇倩看起來非常疲憊,“我不知道我老公還能不能出來”,她滿臉都是淚水。嚴蘇芳說:“你放心,我幫到底。我用我所有能力、所有關係肯定把他弄過來。”

蘇倩無法平靜,她受傷的丈夫還身陷戰區。落腳斯洛伐克的第一天,她打了幾次醫院護士的手機和丈夫通話。他不大著急自己的境遇,倒是很害怕孩子們擠到收容所裏。他的聲音聽起來鬆懈,說傷口不疼,隻是精神不好。但有一次又突然發起燒來,好像整個人都快不行了。後來他又說,發燒出了一身汗,精神反而變好了。

但到了3號,電話就打不通了,她不知道宋先生到底處在怎樣的境況。呆在那裏始終是不安全的,但轉移就需要一輛救護車,何況路上也有危險。她聯係了很多人,國內的、烏克蘭的、斯洛伐克的,不分時差地回複信息,反複講述遭遇,提出訴求,卻找不到一個恰當的解決辦法。

兩個孩子每隔一兩鍾頭就需要輪番喂奶照料。孩子們很多天沒有洗澡了,身上發出酸味。經曆了戰亂,波折、忍凍挨餓的逃亡,原本安全感很高的寶寶也變得敏感驚惶,很難安穩喝奶和入睡。哭聲時不時就在房間裏炸開,蘇倩正跟人通著話,那邊孩子就哭嚎起來。電話的間隙,可以聽到她低沉、克製地發出“噓——噓——”的聲音。她在努力維持自己和局麵的穩定。

這天夜裏,蘇倩看到新聞,俄烏政府第二輪談判結束,就建立人道主義通道和平民撤離期間暫時停火的可能達成協議。這一定是最後的安全撤離機會,她想,再也無法冷靜了。她需要一輛能夠回戰區接人的救護車。她向所能想到的一切組織和人求助,同行的朋友、國內的朋友、華商、媒體、華人群,求助信息擴散出去,許多人都在幫忙聯係使館和外交部,又發動私人關係找人找車。

中午,蘇倩終於打通了醫院的電話,酒店遇到的一位烏克蘭姑娘幫她翻譯,醫院說:傷員越來越多,已經沒有床位給你老公了,請你們今天把他接走,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這個消息讓蘇倩無比焦灼。她不知道誰能營救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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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日遇襲後受傷後,宋先生被烏克蘭軍醫送入Brusyliv鎮上的醫院。Brusyliv位於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南部,這個小鎮一半人口都是1986年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從核汙染地區被迫移民過來的。

Brusyliv醫院醫務主任OmelyanKavtysh確認,宋先生在醫院期間,中國駐烏克蘭大使館給醫院打過電話,“中國使館的代表要求我們盡一切可能幫助同行的中國公民。他想知道傷者的狀況及所受治療。我們都告訴他了。他說大使館哪都不會去,就在基輔,他說‘我們支持你們’,同時感謝了我。”

宋先生:“中槍被送到醫院後,醫生給我處理了傷口。我在病房裏躺了一會兒,想叫護士把我老婆叫來交代事情,得知他們已經走了。我想,又去送死。他們肯定繼續往利沃夫去了,這麽長的路程,要是再碰見個火箭什麽的,豈不是全完了。我非常為他們擔心。

護士隻會一點點英語,我勉強跟她交流,問她,我們這裏安全嗎?她說,不安全。

這是一個野戰醫院,不斷有傷員送過來,條件簡陋,沒法做比較複雜的手術。我當時不能坐,不能躺,隻能側著,完全不能動。血止不住,床單上流得全是。一個醫生跟我說,“fifty-fifty”,我不知道具體意思,可能是有一半幾率會好,另一半會死。後來我換了一側躺,血終於止住了,也許是姿勢對了,壓住了某根血管。

當天晚上附近打得非常激烈,各種槍聲、炮聲。我的病床位置挨著窗戶,於是特別擔心有個榴彈或者什麽東西扔進來。真要打到醫院的話,沒人會冒險往裏衝,隻會先炸。

我老婆走的時候可能記了護士的電話,第二天她跟我通上了話。我聽說他們到了安全的地方,放心多了。當時我心裏隻想著老婆孩子。我自己這兒,夜裏打個不停,我動也動不了,擔心也沒用。我心想,來什麽是什麽吧。

第三天護士換班了,老婆也聯係不到我了。這個醫院條件特別艱苦,每頓飯都隻有土豆湯、黑麵包,還有一種用帶點皮的麥子煮的黏黏糊糊的粥,隻有一次吃到了雞骨頭。這天晚上,終於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似乎停戰了。但我估計是碳水吃多了,胃裏東西下不去,往外反酸水,折騰了一宿。

傷口在緩慢恢複,到第四天終於比較幹爽了。白天起床,我聽見外頭又有“刷刷”的聲音,他們把我從四層的房間換到了一層。我有點害怕,猜是不是要轟炸了,需要把我轉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然後我才知道,是邊上的高速路通車了,一直在走汽車。

這天吃過午飯,來了兩個烏克蘭人,說要把我接走。他們說錯了,說要把我送到波蘭,我一聽不對勁,很害怕,怕是美國那邊要把我劫走來惡心中國。他們打電話聯係到基輔的一位中國使館官員,解釋了一下。我在後座躺著,那天走的路程不長,傍晚他們就把我放到了中途的一個醫院,說“See
you tomorrow”。

醫生給我做了個心電圖,然後給我弄了一盤火腿腸,半個雞腿、黃瓜和奶酪,兩個麵包我就沒吃了,實在吃膩碳水了。之前幾天在那個戰地醫院,營養非常缺。我的肌肉打壞了,需要蛋白質來修複,但沒有。這天我終於吃上了肉,效果非常明顯。睡了半宿,夜裏我就能勉強掙紮著站起來,拉了泡屎。

醫院看我吃了東西恢複很快,給我打了一針大劑量的激素。然後我頭暈目眩,就像抽大麻似的,身上癱軟,眼前都是花的,還心跳加速。護士又讓我填表,都是烏克蘭語,見我不懂,也不去找個會英文的人來跟我說。這是要幹啥?我都嚇壞了。

隔天很早,天剛亮,來了三個人。我一看都不認識,不是“See you
tomorrow”那兩個了,又嚇壞了。他們隻好再打電話給使館,跟我說了幾句。這是第五天,我已經能坐了,於是坐在副駕駛。這天走得特別長,車一直開過了利沃夫也沒停,感覺從早上6點一直開到了晚上8點多,我的後背都磨得流出了很多液體。

這天晚上就住在開車的司機家裏。司機是個華商,老婆是烏克蘭人,他們家幫助了很多人,兩層樓的房子都住滿了。這家烏克蘭大姐非常好,我到達時雞湯已經燉好,他們還準備了橙子、蘋果。從醫院出發時,他們胡亂給我套了些不知道誰的衣服,穿一雙破拖鞋就走了。烏克蘭大姐送了我衣服,讓我加了條秋褲,還給我一件羽絨服。

第二天華商把我送到斯洛伐克邊境,我就穿著他們家送的羽絨服,拄著從他們家拿的一根棍子過境。在邊境,我聽到斯洛伐克那邊的領事和華商不斷地給這個烏克蘭華商打電話囑咐,許諾給他很多好處。我想我能到這裏,應該是斯洛伐克那邊的華商和領事努力安排的。他們一直在跟邊檢商量能不能把車開過去,讓我少走幾步,後來又找紅十字會的人用輪椅推著我過去。非常周到,非常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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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洛伐克邊境的烏克蘭難民。

宋先生一過境,4名醫護人員立刻把他送上救護車。護士把他後背的衣服拉上去,嚴蘇芳一看,拇指大的一個洞,塞一塊浸著血的破棉花。他問宋先生,子彈有沒有取出來。宋先生不知道。嚴蘇芳立刻讓救護車直接開往斯洛伐克第二大城市裏的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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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先生(白衣者)到斯洛伐克後,醫護人員把他送上救護車。斯洛伐克僑領嚴蘇芳(左)與他交流。

醫生說彈孔裏有碎片,計劃明天手術,清洗傷口後縫合。但宋先生的核酸報告結果顯示陽性,於是手術又被推後了。他立刻被隔離起來輸液。不過,斯洛伐克華商為他準備了新衣服、毛巾、拖鞋和洗漱用品。嚴蘇芳給他買了一部新手機。他和蘇倩通了視頻,看到老婆和孩子都很好。孩子們看起來又長大了一些。

這是3月6日,宋先生終於回到了安全、穩定、幹淨、舒適的環境。

真是漫長的六天。宋先生在講述時語速很慢,語句間有很長的空隙,有時像在搜索記憶中的細節,有時又像吞下了還沒講完的話。“我覺得從剛開始,我們這邊是恐慌,司機們是貪婪,這兩個不好的東西加在一起,就出事了,沒有一個人是非常理智的”,他說,可是,“你說一個生活在21世紀的中國人,怎麽能想到有一天會挨槍?”

總之,一些原本相信的事,現在不那麽確定了。

隔離中的宋先生有充足的時間反複琢磨所經曆的。他越想越覺得,在這場不幸裏,他的中槍可以說中得“恰到好處”——既不太重,位置又很嚇人,這使得有人很快叫來軍醫,用車拉走了所有人,撤離得非常順暢。那天晚上,附近發生了轟炸,許多地方夷為平地。“如果我沒有中彈,我們就耽擱在地下室裏,當天夜裏灰飛煙滅。”

(宋先生已於3月10日搭乘大使館包機從斯洛伐克返回中國,他目前仍在醫院隔離。)

所有圖片由受訪者提供。應采訪對象要求,蘇倩、白蘭、孔陽和章鐵為化名。感謝徐燕倩等人對本文提供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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