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21年3月16日,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地區的三家水療中心發生了大規模連環槍擊事件,造成八人死亡,其中六人為亞裔,七名罹難者均為女性。他們的年齡從33歲到74歲不等,他們有名字,還有朋友和家人。如今,一年過去了,他們不應該被忽視和遺忘。

槍手襲擊的三家水療中心:楊亞洲按摩店、芳香水療中心和黃金水療中心
1. 馬庫斯·裏昂
2021年3月16日下午,馬庫斯·裏昂(Marcus Lyon)和女友把四歲的兒子送到日托所後,很晚才出去吃午飯。
31歲的裏昂從2020年11月開始為聯邦快遞(FedEx)送貨,但從2月份起,他的腰和肩膀疼得要命。他每天賺130美元,在送滿110單貨後每送一次外加1美元,沒有任何福利。他比大多數同事都快,有一次一小時送了25單,但他覺得人已經累散架了。
當天下午4點左右,裏昂下班後先是把女友送到她工作的酒吧,然後往家開,跟往常一樣經過了楊亞洲按摩店(Young’s Asian
Massage)。這時快到下午5點了,他決定進去。在裏麵,44歲的馮道有和裏昂打招呼,問他想要“一個還是兩個女孩”。裏昂說一個就行,然後給了馮120美元現金。她帶著他走過一條狹長的走廊,穿過客廳,來到左邊的一個房間。裏昂脫下衣服,用毛巾蓋住自己,臉朝下趴在按摩床上。
馮道有走進來,開始按摩裏昂的脖子。沒過幾分鍾,他們就聽到一聲槍響。接著又是一聲。裏昂躲到按摩床後麵,衣服都沒來得及穿。馮打開門,第三聲槍響擊中了她的頭部。
裏昂一直躲著,直到槍聲停止,傳來了有人出門的聲音,他才伸手去拿自己的褲子和鞋子。他衝到車裏,拿起他兩周前在當鋪買的9毫米手槍,又跑回了按摩店。他看到三名婦女站在那裏哭泣,她們都是店裏的工作人員。
裏昂看到另一位顧客頭上淌著血走來走去,那是埃爾西亞·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Elcias
Hernandez-Ortiz)。那天下午,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來到按摩店所在的購物中心,把錢匯給他在危地馬拉的家人,每隔一周他都會來匯一次錢,他的錢養活了老家的五個人。槍擊發生時,他正在等按摩師。
當凶手打開他房間的門時,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跪了下來,舉起雙手,請對方發慈悲。“請不要向我開槍。我什麽都沒做。請不要開槍,請不要開槍……”一顆子彈從他的鼻子和左眼之間射入他的臉。因為他是在抬頭看,子彈穿過他的鼻腔而不是腦部,順著喉嚨進入腹部。凶手離開後,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躲進了一間廁所,在那裏等待救援。
裏昂撥打了911,並開始向接線員講述他所看到的一切。馮道有已經被當場打死。同樣遇難的還有33歲的華夫餅屋服務員德萊娜·楊·岡薩雷斯(Delaina
Yaun Gonzalez),她和丈夫馬裏奧·岡薩雷斯(Mario
Gonzalez)一起來這家水療中心。岡薩雷斯來自墨西哥,從事園藝工作,做這一行隻有天氣不好時才能休息,這就是為什麽這對夫婦會在這個下雨天一起來按摩。54歲的雜工保羅·安德烈·米歇爾斯(Paul
Andre Michels)也被打死了,按摩店的工人們喜歡用中文叫他老張,或“親愛的先生”, 當他時在那裏檢查管道。
裏昂能看到有一個人還有呼吸。是店主譚小潔。911接線員問裏昂是否會做胸外按壓。裏昂曾經是一名救生員,但他拒絕了。幾年前,在亞特蘭大另一個郊區的聯邦快遞倉庫發生了一起槍擊事件,一名19歲的工人槍殺了6名同事後自殺。倉庫裏有個員工是持證急救醫療技術員,他將一位受傷保安的器官塞回了身體裏。裏昂回憶說,後來,這名因被槍擊而出現並發症的保安告了幫忙急救的同事。“人怎麽可以瘋成那樣,”他說。(但事實上,那位名叫克裏斯托弗·斯帕克曼的保安起訴的是聯邦快遞,而不是他的同事。)幾分鍾後,三個警察來了。裏昂看著他們把戴著手銬的岡薩雷斯拖出來,關進一輛警車裏,在那裏他被錯誤地拘留了幾個小時。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裏昂覺得和他的女朋友和兒子睡在一起很“奇怪”——他離死亡太近,此刻沒法躺在活人中間——所以他下了床,睡到了沙發上。三天後,裏昂重返工作崗位,但箱子砸到人行道的聲音讓他不斷聯想起槍聲,一個月後,他辭職了。
“我不會讓這種事再次發生,”我們在一家唐恩都樂(Dunkin’Donuts)見麵時,裏昂告訴我,他現在去哪兒都帶著他的9毫米口徑手槍,連睡覺時也不例外。
2. 馮道有
馮道有很小就離開了湛江附近的一個村莊,去了廣州的一家玩具廠打工,對於她是哪一年去的廣州,家中說法不一,有說十四五歲,也有說是16歲。她家非常貧困,大哥道群在馮道有三四歲的時候離開家,到一個橡膠園幹活,每月掙的錢相當於5美元。家中還有一個兄弟道賢,一隻腳小時候受了傷,從此走路不太靈光,靠務農為生。三姐道梅也被送去城裏打工,之後和一個工人私奔。所以道有和道群是一家的主心骨。

馮道有的葬禮是由當地華人社區幫忙組織的
在廣州和深圳打了很多年工後,馮去了上海工作。她告訴家人自己在美容院給人做麵部護理。38歲那年,她回村裏相親。“人家給她介紹了不少男人,”道群回憶道。“但她瞄都不瞄一眼。‘這個男的不行,那個男的不好。’”
上海的一個熟人幫馮道有拿到了去美國的旅遊簽證。道群笑話她,“你小學都沒畢業,怎麽能去美國?”
2016年5月,馮道有到了洛杉磯。她立刻開始工作,先去了一家美甲沙龍,然後是一家餐館,幾天後開始在一家按摩院工作。
剛安頓下來,馮道有(現在她的英文名叫Coco)就用美國的電話號碼給家裏打了電話。沒有人敢接,他們都覺得這是詐騙電話。每個月給家裏打一次電話時,她很少提起自己在美國怎麽生活,向來隻是聊一大家子人的各種經濟需求。每隔幾周,她就會通過微信轉1500元人民幣給道群,道群再把錢寄給他們在農村的母親。多年來,馮道有一直在負責家裏人的各種開銷:母親的眼科手術費,侄子的學費,嫂子做生意的本錢,還有親戚鄰居婚喪嫁娶的人情費用。不管是春節、端午節、中秋節,還是鬼仔節(即中元節),馮道有總是主動給家人們打錢。她花錢裝修了父母的房子,幫大哥還房子按揭。她大哥大嫂、兒子以及兒媳一起住在那裏。2020年5月,馮道有為母親付了一套四居室公寓的首付。在不同的時間裏,馮道有資助了家裏的10個成員。
2021年3月14日,美國東部時間晚上10點或11點左右,馮道有打電話給道群,商量著怎麽過即將到來的清明節。道有說她會轉1000元,這樣家裏能買祭拜用的兩隻雞、一隻鵝,香蕉蘋果,外加紙錢鞭炮。道群當時在理發店理發,所以沒說幾句就掛了電話。
3月15日晚上10點,馮道有打電話給她媽媽村裏的一個村幹部,請他幫忙把通過微信轉來的錢換成現金捎給家裏。他當時正在開會,也匆匆結束了通話。那是一家人最後一次聽到他們小妹的消息。
直到案發六天後,道群才在微信上看到了發生的事。他打電話給妹妹道梅,讓她把他們的母親張華珍接到珠海。道群不想讓老母親聽到這個壞消息,至少在他了解到更多消息前,他想把事情給瞞下來。他去了當地警察局,拿到了美國駐北京大使館的電話號碼。一名工作人員證實,在楊亞洲按摩店被殺的一名中國女子確實是他的妹妹馮道有。
馮道群曾想過去美國,但他的孩子們勸他不要去,說跑這一趟既危險又要花錢。一家人也考慮將馮道有的遺體運回中國,但當地有一個古老的傳統——在外地去世的未婚女兒不能葬在老家,所以這個計劃也被放棄了。
4月4日,作為一具無人認領的屍體,在郡太平間躺了19天後,馮道有終於得以入土為安。沒有朋友或同事參加葬禮,來送她的主要是同情她的陌生人,其中許多人是尋求庇護者,或者沒有合法移民身份的人。

北亞特蘭大紀念公墓,馮道有的墓地設在此地
同一天,馮家人去掃墓。到達墓地後,他們清理墳間的野草,燃起了紙錢。一家人念起了家中去世親人的名字,但道群沒有。“我從來不相信死人能聽到活人的聲音。”
3. 譚小潔
譚小潔來自南寧,父親是自行車修理工,家中有兩個女兒,小潔是老二。譚小潔20歲那年,父母作主把她嫁給了一個賣鞋的商人,兩人生了一個女兒,之後離婚。21世紀初,譚小潔遇到了一位名叫邁克爾·韋伯(Michael
Webb)的美國屋頂商,兩人於2004年結婚。
2010年,他們搬到了韋伯的家鄉喬治亞州,譚小潔在那裏開了自己的美甲沙龍。他們於2012年離婚,同年譚小潔成為美國公民。2013年,她嫁給了來自中國北方的前留學生傑森·王(Jason
Wang)。2017年,譚小潔開了楊亞洲按摩店。2018年11月,譚小潔和傑森·王離婚。兩個月後他們又複合了,並計劃再次結婚。

譚小潔
王很擔心譚小潔,因為大多數時候她都要在店裏工作到很晚。他勸她上班時隨身帶把手槍。但譚小潔怕槍,她把槍塞在家裏的枕頭下。
王回憶說,3月16日一開始是一個“沒什麽特別”的日子。譚小潔早上8點去上班。下午3點40分左右,她接待了一位常客。她領著他經過裏昂和馮所在的房間,進入走廊左邊的另一個房間。
但這一天並不像以前那樣。當那人站起來時,他拒絕給小費。譚小潔埋怨了一下。他穿好衣服,上了廁所後就開始射擊。
4. Yoyo
Yoyo的本名叫青青,聽到第一聲槍響時,她以為是有人在用微波爐熱午飯。當她聽到第二聲脆響時,她打開門,看到譚小潔和馮道有躺在地上。Yoyo趕緊關上門,瘦小的身體使勁抵在薄薄的門上,讓她的客戶馬裏奧·岡薩雷斯穿好衣服。凶手在門外想把它推開。岡薩雷斯上來跟Yoyo一起堵住了門。他的妻子此時在另一間房間接受另一名按摩師Apple的按摩,她隨後被殺害。槍手在警察到達之前離開。
Yoyo、Apple和水療中心的另一名工作人員Jenny得以逃脫,她們先去了老板譚小潔的家,這是她們以前住的地方,隨後一起去了紐約法拉盛。此時暴力還遠未結束,凶手仍逍遙法外。下午4點50分離開水療中心後,凶手上了I-75公路,徑直前往柴郡橋的幾家水療中心。
5. 金玄貞
3月14日,一個周日,51歲的金玄貞·格蘭特(Hyun Jung Kim
Grant)在她位於亞特蘭大北部郊區德盧斯的家裏醃好了牛肉,準備烤著吃。這個社區是美國韓裔人口增長最快的聚居區之一。她告訴兒子蘭迪(Randy)和埃裏克(Eric),她會在周末之前回家。

金玄貞和兩個兒子
在朝鮮半島東南部曆史悠久的海濱城市慶州,金氏一家經營著一家低成本的賓館,其實就是一間空著的房間。金玄貞在學校表現很好,她被送到首都首爾學習,這是隻有最聰明的學生才能得到的機會。據她的哥哥玄洙(Hyun
Soo,音)說,她曾就讀於東國大學(Dongguk
University),這是一所四年製的佛教研究大學,培養了許多韓國警察管理人員和韓國流行音樂明星。
大學畢業後,金開始在中學教家政,但這時他們家開了門新生意,在一家百貨商店裏經營一家壽司店,她離開了學校幫家裏打理生意。百貨店的一名男裝銷售員開始去樓上餐廳吃午飯,金的哥哥說,這個男人注意到金“非常聰明、漂亮,很會聊天,每個人都認識她”。他們很快就結婚了。
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後,她家的餐館關了門。金玄貞和她的丈夫決定去美國。他們的計劃是拿著旅遊簽證赴美,掙幾年美元就回家。這對新婚夫婦於1998年前往華盛頓州。他們在西雅圖以南100英裏的阿伯丁(Aberdeen)定居下來,那是一個經濟蕭條的木材和漁業小鎮。金的丈夫在當地的自助洗衣店和餐館打工,作為一個工薪階級的亞裔,機會相對固定。金在一家日本燒烤店工作。
當金懷著她的第一個孩子時,她開車經過一個名叫蘭迪的保險經紀人的廣告牌,她想,這是個好名字。兩年後,金又生了一個兒子,那是埃裏克。不久之後,她和丈夫離婚,兩個兒子歸她。不久後她再婚,這段婚姻也沒有持續多久。
金玄貞一度將孩子們托給熟人照顧,自己在各個州找工作。即使到了2010年左右接回了兒子們後,也不常著家。
2014年,當時14歲的蘭迪問她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金告訴她的兒子,她是化妝師,但蘭迪覺得不對勁——化妝師根本不會通宵工作的吧。金玄貞隻好承認,她是在按摩院工作。蘭迪告訴母親,“你是覺得如果我知道真相就會輕看你嗎?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這麽想。這是工作。你寧願無家可歸嗎?”
按摩職業在移民社區常常被誤解,這是許多英文能力欠缺的女性在進入美國後可能從事的職業。這項工作本身可能意味著普通的按摩,也可能意味著包含色情的服務。
像金玄貞這樣的工人一個月能賺到2萬美元。這些錢中很多寄回了家鄉,剩下的錢花在“室內沙龍”或“招待酒吧”上,傳統的酒吧是為尋找女伴的男性服務的,但這些年,迎合女性顧客的酒吧也多了起來,水療中心的工作人員經常光顧。錢也流入了私人賭場,在那裏,工人們聚在一起玩Go-Stop(一種韓國紙牌遊戲),或者參加kye(意思是“債券”),這是一種非正式的借貸係統。
在不工作時,金玄貞每周至少出去兩次,工作日要到早上六點才回來。她會提前打電話給蘭迪,因為她知道蘭迪正在樓上玩電子遊戲,這樣他就可以幫她開門,幫她脫鞋。在這種情況下,金習慣性問蘭迪:“你知道我愛你嗎?”另一種常見的問法是:“有一天你結婚了,有了孩子,你會讓我和你住在一起嗎?”“太尷尬了,你要知道,當時我還在上高中,”蘭迪告訴我。
等到大一點後,蘭迪在當地H Mart附近的一家韓國麵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他開始幫忙支付油錢和網費。
那個周二下午5點多,蘭迪在家休息,這時他母親的同事薑銀子(Eunja
Kang)的女兒給他發了一條短信。薑銀子在水療中心的名字是Yena。“你聽說發生什麽事了嗎?”短信上寫道。蘭迪離開了他的電腦屏幕。“你媽媽中槍了。”
蘭迪趕去接埃裏克,然後前往黃金水療中心。埃裏克在一家隻做外賣的中餐館做收銀員。埃裏克一路上都在哭。水療中心現場的一名警官把他們帶到了警察局,在那裏,他們在等待一名凶案組警探的問話時,接到了薑銀子的電話,她告訴他們,他們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6. 樸順正
盡管每天要工作12個小時(算上通勤時間是14個小時),但與1986年從韓國移民到美國後從事的幾乎所有其他工作相比,樸順正(Soon
Chung
Park)更喜歡在黃金水療中心按摩店的工作,她負責招呼客人、洗毛巾衣物、為同事準備膳食和小吃。之前,她在熟食店、餐館和農場工作過,還從事過鑽石交易,因此她有一個綽號叫珠寶樸,這個綽號已經變成了她新生活中大多數人都知道的英文名字——朱莉。

樸順正在她工作的水療中心被殺,她和丈夫李光浩的合影如今還放在壁爐架上
在韓國,她們家的財務崩潰後,她“逃”到了新澤西州,她姐姐住在那裏。多年來,樸的五個成年子女加入了她的行列,在新澤西和紐約開了一家壽司店、一家超市和一家美甲沙龍,他們仍然住在紐約。2013年,樸順正在紐約宣布破產後,來到了喬治亞州。2017年,她遇到了38歲的酒吧老板李光浩(Gwangho
Lee)。李光浩於2015年5月持為期三個月的旅遊簽證來到美國。
2018年6月,樸順正和李光浩結婚。第二年,李提交了申請綠卡的文件。一家水療中心的老板是他申請的支持人。樸順正比她的丈夫大了36歲。
2018年8月,亞特蘭大對按摩店進行了一次突擊掃黃行動,已經70多歲的樸順正被捕,被控兩項經營賣淫場所的罪名,兩項罪名均已被撤銷,但一項非法侵入罪成立,她被軟禁了一個月,戴著腳踝監視器。樸順正告訴李光浩,是另一名工人一直在賣淫。
據《紐約時報》報道,那年晚些時候,她開始在黃金水療中心工作,這家水療中心也出現過法律問題。從2011年到2014年,這裏至少有11名工作人員因與賣淫有關的指控而被捕。
樸順正開始在黃金水療中心工作後不久,李光浩也開始在那裏工作,當他不開出租車或油漆房子的時候,他為員工跑腿。

樸順正和李光浩擺在家裏的合照
3月16日,李光浩負責送另一名水療中心工作人員薑銀子回家。下午5點之前,在去黃金水療中心的路上,樸順正打電話來問他為什麽還沒到店裏來。她說,不管怎樣,她得走了,來了個客人。下午5點45分左右,李光浩快開到水療中心時,薑銀子發來短信,說水療中心被“搶劫”,他的妻子“暈倒了”。來到店裏時,李光浩看到妻子躺在地板上,她的假牙掉了出來。
幾分鍾後,李拚湊出了發生的事情。凶手首先擊中的是69歲的金順車(Suncha
Kim)。樸順正剛從廚房走出來,被第二個槍擊,之後是金玄貞·格蘭特。41歲的李恩智(Eunji
Lee)當時在隔壁一個房間打盹,48歲的薑銀子則在大廳裏等著李光浩來接她。
槍擊開始後,薑銀子打開了門。凶手站在前麵,回頭盯著她。她關上門,躲在被子下麵。李恩智躲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一個大箱子後麵。門開了。薑銀子聽到兩聲槍響,但她倆都沒中槍。
7. 嶽永愛
凶手離開黃金水療中心,穿過街道,進入63歲的嶽永愛(Yong Ae Yue)工作的芳香水療中心。
1976年,嶽永愛在賣往返首爾和釜山的火車票時認識了她的丈夫麥克·彼得森(Mac
Peterson),他是一名美國士兵。1978年,這對夫婦生下了一個兒子埃利奧特(Elliott)。那年晚些時候,彼得森被調往喬治亞州的本寧堡(Fort
Benning),他們一家也跟著搬到了那裏。1982年,他們的第二個兒子羅伯特(Robert)出生,但在1984年,嶽永愛和彼得森離婚了。男孩們和他們的母親搬到了德克薩斯州的加爾維斯頓。1987年,嶽永愛把兩個兒子的監護權轉給了彼得森。
離開十年後,嶽永愛和家人在喬治亞州團聚,她在那裏打一些零工,主要是在水療中心。2008年,嶽永愛被指控犯有兩項與賣淫有關的罪行。和樸順正一樣,嶽永愛告訴家人,是水療中心的另一名工作人員參與了賣淫活動,她是被無辜牽連。

嶽永愛的骨灰甕放在羅伯特·彼得森的家中,旁邊是她與兒子的合影。
2020年底,嶽永愛開始在芳香水療中心工作,她的職責之一是接待客人。因此,在3月16日下午6點左右,當門鈴聲響起時,嶽永愛立刻站在門口,打開門,招呼了一聲“你好”。她臉部中槍。
8. 犯罪嫌疑人
水療中心員工居住的地方和嫌疑人的家之間,距離不超過20英裏,但是沒有主要的高速公路連接這兩個社區。要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必須在起伏的鄉間小路上行駛。
嫌疑人出生於1999年4月6日,父親在本地經營草坪護理業務,母親則是海棠花第一浸信會的信徒,這家人每周日都會去那裏。他在亞特蘭大以北30英裏的伍德斯托克長大;去亞特蘭大以南5英裏的彌爾頓教堂做禮拜;在亞特蘭大以北5英裏處的“廣東”(Canton)上的高中,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在19世紀當地人夢想著讓這個小鎮與廣州一樣,成為美國的絲綢工業中心。
就在3月16日之前不久,嫌疑人的父母因為他看色情片而將他趕出家門。他搬去和教會的一個朋友住。3月16日早上,由於天氣不好,他沒有去做他的園藝工作,而是呆在屋子裏看色情片。教堂的朋友指責了他兩句,他羞愧地離開了房子。
當嫌疑人到達大森林商品公司時,一名員工立即給他做了背景調查。嫌疑人沒有犯罪記錄。幾分鍾後,他帶著一把9毫米手槍走了出來。
他是一個典型的大規模槍擊槍手,因為他是白人和男性。但不典型的是,他才21歲,而大規模槍擊槍手的平均年齡為33歲。同樣不太典型的是,與60%的美國大規模槍擊者不同,他似乎沒有暴力史,也沒有任何前科,至少在公共記錄中沒有。他也沒有已知的童年創傷。
他在切諾基縣學區從幼兒園上到五年級,又從七年級上到十二年級,並於2017年從塞科亞高中(Sequoyah High
School)畢業,幾乎沒人在提到他的名字時,能喚起任何清晰的印象。
塞科亞高中2019屆的畢業生西德尼·羅桑特(Sydney
Rosant)說,學校的典型特征是“不寬容的文化”。每年,教師委員會都會從申請者中選出一名高年級學生擔任校精神隊“隊長”;那個學生被要求打扮成印第安酋長的樣子。2019屆畢業生特雷·布朗(Trey
Brown)回憶說,當時邦聯旗到處都是:書包上、皮帶扣上、汽車貼紙上。2020年,該學區向學生發出了一份聲明,要求他們不要在學校展示聯盟旗,這也適用於著裝要求。
6月的一個周六下午,我開車去了嫌犯父母的房子,那是一棟建於70年代末的單層灰板大牧場住宅,周圍環繞著楓樹、紅橡樹和白鬆,位於一條死胡同的開頭。槍擊事件發生三個月後,嫌疑人才對前四起謀殺案認罪,對其他四起謀殺案不認罪。這名嫌疑人告訴當局,他的動機用他的話來說是性癮,他不承認自己的種族動機。
我按了他家的門鈴。沒有人應門。我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麽辦,一輛警車已經駛來。一名自稱是克萊門特中士的警官解釋說,好幾個鄰居分別打電話報告說有“可疑活動”。
“切諾基縣唯一的好處,”他告訴我,“就是我們互相照顧。這就像70年代的情況一樣。”
我問克萊門特,鄰居們具體在擔心什麽。“說實話,”他說,“他們擔心的是……他們害怕報複。”
9. 蘭迪和埃裏克
5月4日,槍擊事件發生49天,也就是七七後,蘭迪和埃裏克去看望他們的母親。這天正好也是兄弟倆的生日,所以他們在幕前吃了韓國鮮奶油蛋糕。
在一個名義上更好、更昂貴的全白人公墓和一個更便宜、更多樣化的選擇之間,兄弟倆選擇將他們的母親和其他少數族裔葬在一起。“我覺得她和這麽多白人在一起會不舒服,”蘭迪告訴我。即使人死了,美國仍然是種族隔離的。
在中國,道群繼續對母親撒謊,告訴她美國有“Wi-Fi問題”,這就是妹妹馮道有好幾個月沒給家裏打電話的原因。
臉部中槍的機械師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很幸運地活了下來,但不幸的是在美國,他的醫療保險不能報銷他數次手術的費用。在漫長的恢複期的頭三個月裏,他欠下了50萬美元的醫療債務。在這之前,埃爾南德斯-奧爾蒂斯是一名狂熱的歌手,表演危地馬拉民歌。現在他用吸管喝水,說話聲音沙啞刺耳。
我們的命運在很大程度上是運氣。“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埃默裏大學曆史學教授克裏斯·蘇(Chris
Suh)說。“我們出生在哪裏,這往往決定了我們的未來如何創造。”
在黃金和芳香水療中心中間,還有第三個水療中心,叫做聖詹姆斯。在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一名來自聖詹姆斯的工人正在外麵休息。她今年77歲,40年前嫁給一名美國士兵後從韓國來到美國。她告訴我,他們從未學會相處,離婚後,她開始在美容院工作以維持生計。她說,她每天能掙100美元。她做飯、打掃、洗衣服,為顧客開門。在那裏工作的其他女性租用房間,以每兩個小時80美元的價格接待客戶。自3月以來,生意已經放緩。我問她是否害怕。畢竟,她的同行嶽永愛就是在給顧客開門時被打死的。
“為什麽害怕?”她問道。“人們可能死在任何地方。”她告訴我,在她擺脫了塵世煩惱後,她要回韓國。這就像你的靈魂回到了你的身體,她說。這就像把你的身體帶回家,就像回到你自己的身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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