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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中國苦命外科醫生的最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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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圖 | 《白色巨塔》劇照

年輕同事們都知道陳天賜被”倒黴催的”心情不好,可他是”大三陽”還是”小三陽”,隨著與陳美娟相熟的老人們一批批退休,倒是沒幾個人知道了。知道的也不以為意,反正和健康人也沒啥區別,氣氛一到,大家都拚酒。

2021年10月30日上午,普外科醫生陳天賜走完了36年的生命曆程,從他們科室的病房抬出去的。奪走他生命的是肝癌。疫情正嚴峻,進不去普外病區,除了幾個關係特別好的被允許等在院門口,同事們隻好站在能看見靈車的窗前,流著淚目送他最後一程。

殯儀館也隻允許5個人隨行。陳天賜的前妻和女兒自然在列,院長帶領普外科主任、護士長也去了。沒有追悼會,就像36年前他被悄悄放在我們醫院的長椅上一樣,36年後他又被悄悄化成了一縷煙。陳天賜的養母,我們醫院退休護士長陳美娟,已經76歲了,因為腦出血後遺症正躺在養老院裏,沒人敢告訴她這個消息。

那一天,醫院被悲傷的情緒籠罩著,所有的話題都圍繞著陳天賜。有人歎氣:”一出生就被拋棄的孩子,命苦啊!”有人感慨:”屋漏偏遭連夜雨,要不是一樁接一樁地攤上糟心事兒,心情抑鬱,他也不至於英年早逝……”

01

1985年的一個冬夜,急診區域值班的醫護人員隱約聽見門診方向有貓叫一樣的動靜,可隔著一道折疊推拉鐵門,見外麵黑漆漆的,也就沒多注意了。待早起巡邏的大夫抱著臍帶還未脫落的男嬰奔過來時,大家才後悔沒循聲找”貓”。

包著一層薄毯的男嬰被放在門外的長椅上,已凍得渾身青紫,護士們將他放進了婦產科保溫箱。半個月內,全院女同誌都充當過他的臨時媽媽,輪流給他喂奶粉、換尿布,把他禽獸不如的父母罵了千遍萬遍。

小城太小,醫院撿了個孩子的消息不脛而走,拎著奶粉前來探望的熱心市民絡繹不絕。一聽說是個健全健康的嬰兒,想抱養的人也不少。

近水樓台先得月,小嬰兒被婦產科護士長陳美娟抱走了,說是要抱給鄉下親戚。那年月,收養孩子不像現在手續繁雜,社會上沒孩子的家庭人托人在醫院裏掛個”號”,說不定啥時候就能抱養個孩子(還真沒聽說拐賣之類的事兒發生)。

陳美娟那年40歲,結婚10多年了還沒有孩子,但她一直堅信自己能生,本來對這小男嬰也沒起心動念。偏巧,她的一個鄉下親戚想要收養這男嬰,因為有事耽擱了小半個月,結果這段時間裏,陳美娟”代養”就養出了感情,加上我們這些”臨時媽媽”都不願意棄嬰成為農村人,天天勸她把孩子留下來,最後等親戚來接孩子時,陳美娟就舍不得給了。

陳美娟丈夫也姓陳,是某銀行的副行長,夫妻倆感情甚篤,於是給孩子取名”陳天賜”。兩口子對陳天賜視如己出,是我們大家有目共睹的。自從留下孩子,陳美娟由一個不苟言笑的護士長變成了婆婆媽媽的俗人,沒事兒就跟人探討兒子的吃穿,炫耀兒子的一顰一笑。陳天賜稍大些後,節假日值班,同事郊遊、聚餐,陳美娟都要帶著寶貝兒子。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們都感慨命運的玄妙——這孩子生下來就被棄,不是啥好命,本來要被抱到農村,忽然就在人的轉念間改了運,輸在起跑線上的人又贏在了起跑線上。

要好的同事都勸陳美娟夫妻倆調動工作,最好調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城市去,免得人多嘴雜走漏風聲,讓陳天賜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白養一場。陳美娟卻看得通透:”親生的未必不白養,抱養的未必都是白眼狼。我和老陳商量好了,等他懂事兒就告訴他身世,找不找親生父母隨他的意願。當初來看他的人那麽多,誰知道裏麵有沒有他的親人?將來親生父母會找過來也未可知呢,一切都隨緣。”

陳天賜5歲那年,煩惱來了。他因為肺炎住院,采血化驗時竟然查出來乙肝”大三陽”,消息從兒科傳出來,大家議論紛紛:”肯定他媽是乙肝患者,母嬰傳播來的。””當初光顧著心疼孩子了,心電、透視都做了,有創檢查卻不做。要是舍得采一管血做做化驗,不就知道了?””唉!命啊!”

陳美娟神色黯然——能不後悔嗎?自己生的沒得選擇,可抱養孩子誰願意抱養一個不健康的?大家私下議論:”這可真鬧心,養這麽大了,舍不得丟不下的。””這麽點兒就‘大三陽’,將來能好嗎?”

傳染科、內科的專家都安慰陳美娟:”沒事兒的,肝功能不是正常的嗎?維持好了,不影響壽命。””你看咱院反複住院的肝炎患者,七八十歲的都有,也有出生就攜帶病毒的,平時注意一點,久病延年不成問題,何況你就是孩子最好的保健醫。”

陳美娟並沒有難過很久,很快開始給孩子使用價格昂貴的幹擾素,照顧孩子更加無微不至。陳天賜一直與別的孩子並無二致,健康、活潑,每年還在醫院春節聯歡會上表演節目,唱歌、朗誦、彈鋼琴、武術表演,每一次都掌聲雷動,看得出陳美娟兩口子花了不少心血培養他。

長期抗病毒、護肝,小小年紀就注意養生,陳天賜由”大三陽”變成了”小三陽”,肝功能也從來沒出現過異常。這孩子在學業上不咋用大人操心,年年都拿回一堆獎狀。2003年9月,他考上了省內一所著名醫科大學。

陳美娟夫妻倆在兒子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當天坦陳了他的身世,陳天賜難以置信,震驚、難過,但也隻鬱鬱了幾天就恢複常態,說他想開了,既然親生父母已經拋棄了他,他也不想知道他們是誰、因為什麽不要他,大學畢業後他要回到爸爸媽媽身邊回報養育之恩,回報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醫院。

02

陳天賜2010年研究生畢業來到我們醫院的時候,陳美娟夫妻倆已經退休10年了。陳天賜上班不久,70歲的養父就因為急性心梗病逝,我們去送別的時候,聽到了陳天賜的哽咽致辭:”都說父母恩深似海,於我而言更比海深……子欲養親不待,這是我今生永遠的痛。”

我們都看到了這孩子的感恩之心,不在言辭,更在他研究生畢業還回到這座小城。那時但凡學醫讀到碩士的,再不濟也會留在省會城市的三甲醫院,陳天賜就讀的那所醫學院名氣大,連本科畢業的都不稀得來我們這所二甲醫院,普通院校的研究生也不會選擇我們這兒。陳美娟夫妻倆對他上大學前的一番誓言並沒當真,等到他真往回奔的時候,拚命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他固執地說:”你倆都已經老了,故土難離,以後我就要守在你們身邊盡孝。”

陳天賜作為我們醫院唯一一個研究生,又是著名醫學院畢業,自然很受重視,更何況院領導中不乏與他養母交好的人,老一輩兒同事大都守護過、心疼過他,可謂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連分配科室都是由著他的意願挑選。他選擇了一般男生都會青睞的普外科,很快就以出色的專業素養和刻苦鑽研、精益求精的工作態度贏得了大家的讚佩。他情商極高,為人處世方麵也無可挑剔,我們這些當年照顧過他的老員工,一律被他稱呼為叔叔阿姨,工作有交集的,他視若師長,尊敬愛戴虛心求教,不打交道的,也能在相遇的招呼寒暄中體會到他的熱情和尊重。同輩兒人裏,他跟誰都能打成一片,又相貌堂堂,氣質文雅,來醫院不久就成為眾多單身女醫護的”男神”,追求者眾多。

除了初臨人世遭過的大難,陳天賜在33歲之前可謂是順風順水。33歲這一年,在醫院裏他已經是副主任醫師,任普外科副主任,隻等著老主任退休便能轉”正”;在外麵,他的名氣如日中天,是小城百姓口耳相傳的普外”一把刀”,每天都有慕名求醫的患者找來;他的妻子王琳也是我們醫院護士,貌美如花,原本她和陳天賜一個科室,婚後因為”夫妻不能同科”的院規,就調去了骨外科;女兒3歲了,智商、情商和容貌上都繼承了父母的優點;73歲的陳美娟身體健朗,與兒子同住一棟樓的兩個單元,一碗湯距離,享受著兒子無微不至的關懷,也能搭把手看小孫女,這一家人的幸福令人豔羨。

但2018年成了陳天賜的人生分水嶺。

這一年夏天,陳天賜一反常態,變得鬱鬱寡歡,同事問他怎麽了也不說。等到從骨外科傳出王琳離職的消息,好事兒的人再問陳天賜他老婆去哪裏了,他才悶悶地說:”不知道,我們已經離婚了!”

全院嘩然,就像當年他們結婚一樣讓人震驚。

王琳是中專畢業的合同製護士,還是那種初中畢業就去讀的”小中專”。如今這種中專護校早已經落魄到沒什麽門檻了,有招生任務的護校老師都恨不得去大街上攔人。這樣的學曆,又沒有編製,如何配得上全院最高的那顆”高草”呢?兩人除了身高顏值是絕配,其他各方麵的差距簡直不是一般的大。陳天賜在醫院裏追求者甚眾,並未見他待王琳有什麽特別,本來眾人心目中公認配得上陳天賜的,是心內科一位本科畢業才貌雙全的在編女醫生,後來忽然聽到他和王琳的婚訊,喜歡八卦的人著實喧騰了一陣子——被大眾認同的說法就是:兩人一起值夜班的時候,陳天賜被王琳”拿下”了,女追男隔層紙嘛,正當青春的男人,誰能扛得住心機女的進攻?

有看著陳天賜長大的老同事,甚至給陳美娟打電話責難:”你兒子找那麽個遜色的對象,你咋不管管?”陳美娟也不知道咋就那麽佛係,還是那句話:”一切隨緣。”

不管咋說,兩人婚後的日子看起來十分幸福。那5年王琳沒少在朋友圈秀恩愛,兩人在同事們眼皮底下出雙入對的畫麵也無比和諧。這突如其來的離婚,自然又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關係好的當麵問,陳天賜也隻說是”性格不合”。想問王琳的同事,忽然發現這個美小護的手機已經成了空號,微信也拉黑了院裏眾人。

從震驚中回過神的骨外科護士們,共同憶起了3個月前入住的一位病人——那是個從南方來的高富帥,自駕遊途中遭遇車禍小腿骨折,躺在高間的病床上時,責任護士王琳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常見兩人談笑風生的畫麵——”該不是跟人私奔了吧?”

但陳天賜依然咬定是”性格不合”,再不肯多說一個字。女兒跟了他,房子車子都是他婚前財產,明眼人都看得見王琳是淨身出戶。有年長的同事去問陳美娟,老人也未說兒媳婦半個不字,隻道:”緣分盡了,有啥好說的?”

但兒子離婚顯然也給陳美娟造成了巨大的打擊。不久後的一天,她去接孫女,沒走出幼兒園大門,孫女哭鬧著跟她說:”我要媽媽!我媽媽怎麽還不回家呀?”她彎腰想抱起孫女,忽然就一個前撲跌倒在地上。一眾接孩子的家長上前查看,她已經意識不清了。腦出血。

聞訊趕到急診搶救室的陳天賜失去了一貫的沉著冷靜,居然在急診主任交代病情時嚎啕大哭,老主任同情地拍著他的肩膀:”哭吧,哭一哭比啥都憋在心裏強……”

03

陳天賜衣不解帶地守護了9天,陳美娟終於從昏迷中睜開雙眼,囁嚅半天,隻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話語,我們圍上前去,誰也聽不懂她說的啥。陳天賜卻仿佛聽懂了,回應說:”媽,不怕,有我呢。”

陳天賜請了3個月長假,把女兒在幼兒園改成”長托”,自己在醫院一心一意護理死裏逃生的養母。他怕護工敷衍塞責,一切都親力親為,把臥床的養母伺候得沒生一點兒褥瘡,沒有一絲異味兒。陳美娟語言功能恢複了七七八八,半身不遂的狀況並無多少起色。

院長找陳天賜長談,勸他接受現實:73歲的老人了,身體機能本就衰退,如此大量的腦出血,保住性命都仰仗於兒子的不拋棄不放棄,恢複如初等於癡心妄想。院長希望他趕緊上班,讓養母出院,無論是回家雇請護工,還是送進失能老人養老院,醫院都會在符合政策的前提下解決護理費,畢竟陳美娟也是寡居的本院老職工嘛。院長隻希望陳天賜能像從前一樣心無旁騖地承擔起科室副主任的職責——老主任即將退休,還有更重的擔子等著他呢。

陳天賜卻提出去急診科輪崗。急診科在我們醫院一向不招人待見,沒人願意當急診醫生,但沒有兩把刷子的醫生也無法勝任急診工作,無奈之下,醫院出台了”各科室主治醫師職稱以上的醫生,必須到急診輪崗,為期一年”的規定。這規定是針對普通醫生的,陳天賜作為副主任,根本用不著輪崗,他看中的是急診醫生值1次夜班能休息3天的”福利”。他說,即使家裏安裝了監控攝像頭,也不放心把媽媽完全托付給護工,先盡可能多多陪護一年。他在家的時間多,也能讓女兒由全托變日托,讓老媽享一享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

除了替陳美娟感到欣慰,院長還能說什麽呢?他看得出這個年輕人鐵了心,說什麽也沒用。隻好由著陳天賜再一次輪崗,條件是不能扔了手術刀,普外科的會診搶救、高難手術,還得由他來主持。陳天賜也答應了。

誰也沒有想到,2018年年末,陳天賜到了急診科的第一個夜班,就發生了醫療糾紛。

急診室正對著醫院大門,裏麵套間是醫生值班室,夜間沒有病人可以休息。那夜陳天賜剛剛睡下,就聽見大門響,又有腳步聲奔向掛號室方向,沒待診室門被敲響,他便應聲而起出門探看。

掛號兼收款的窗口卻沒有人。靜悄悄的走廊裏,隻有一個老漢佝僂著身子坐在候診椅上,顏麵晦暗,口唇青紫,喘得胸腔裏像拉著風箱一樣。陳天賜問他:”您自己來的嗎?”老漢搖搖頭,手捂胸口,已經說不出話,還從椅子上往下出溜。

陳天賜急忙托住他,將他攔腰抱起直奔搶救室。兩名護士此時也應聲而出,吸氧、上監護,急救藥輸注,3人忙活的過程中,一個中年男人奔進來問:”咋進這兒來了?趕緊讓我們住院啊!心內科醫生都認識我爸,老病號了,他們知道咋搶救!”

“持續哮喘狀態、心力衰竭、呼吸衰竭,來不及進住院部了。你來得正好,氣管插管才能救命,需要家屬簽字。”

男人愣住了:”不用吧?”

“那你簽字放棄搶救,我就不插管。”陳天賜說。

沒想到男人竟然問:”插管多、多少錢?”

“多少錢也得救啊!”陳天賜怒了,幾乎是咆哮,”你不是他兒子嗎?”

仿佛被嚇住了,男人哆哆嗦嗦簽字同意氣管插管。

危情解除後,陳天賜開單子,所有費用加在一起820元:”你把費用結清後,我們給老人帶著簡易呼吸器,護送他住院。”

但男人拒交,還指責陳天賜多事兒:”誰讓你搶救的?我爸不止一次夜間犯病,都是從急診開個住院單直接進病房,住院費能報銷80%。現在沒辦住院手續,急診費用一分錢都報不了。我上個廁所,你就把病人截了?不就為掙錢嗎?屁大的功夫幹進去820?”

陳天賜直接報警。警察強製之下,男人罵罵咧咧結清費用,老人被護送住院了。

誰也沒想到,次日男人就拿著收據來急診大吵大鬧,要求陳天賜報銷搶救費。陳天賜休息,在班醫護人員費盡口舌講道理未果,大家商議一番,由護士長出麵交涉:”我們請示一下院領導,這些費用給你從急診退掉,記到心內科住院費裏,好吧?”對方卻不同意,說記到住院費裏也不能百分百報銷,陳天賜私自截留患者,就該他出搶救費。

陳天賜聽說後氣得要命,說他要敢來纏我,我就揍他。結果好幾個白班被男人堵在辦公室,給罵得狗血噴頭,也沒敢動手。保安拖走那男人,他下次還來,警察要拘留他,病房裏的老漢就沒人管。

後來陳天賜乖乖掏錢,說認倒黴,花錢買消停。院裏要給他核銷那筆錢,他賭氣不讓,說要給自己買個教訓。

04

陳天賜那次花錢消災並沒有遠離災禍,反倒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1個多月後,陳天賜夜班時來了個魚刺卡喉的醉漢。小醫院的急診沒有精細分科,處置搶救全憑醫生基本功,需要時專科醫生隨時過來會診幫忙,偏偏耳鼻喉這種小科室夜間沒人值班。陳天賜在燈下看了看患者喉嚨,卻壓根沒瞧見魚刺。他跟醉漢解釋:”可能魚刺下行時劃傷喉嚨,感覺上像在那卡著實際沒有。也可能位置過深,得用喉鏡看。我給你找耳鼻喉科醫生吧,從家裏打車過來大概需要15分鍾。”

話音剛落,陳天賜就挨了一記耳光,醉漢大罵:”你他媽不會看在這兒裝啥裝?”

又一次,一個患者左手小指割傷,來時正趕上陳天賜在搶救病人,恰巧120醫生出診去了,陳天賜就讓護士給了傷者一塊無菌紗方,讓他先按住傷口等一會兒。等了有10分鍾,陳天賜從搶救室出來,那患者一腳就踢在他小腿上:”X你媽他是病人,我不是病人啊?”

挨過揍的陳天賜自然怒火中燒,但他沒有還手。急診到處都是攝像頭,還手就成”互毆”,這都是前輩急診醫生的血淚教訓。惡人自有警察收拾,但那取證、調查的過程真是能把人折磨死,怒氣縈心,好容易你把它咽到肚裏了,一扯皮等於又提起那口氣折磨自己。

陳天賜被折磨過兩回,再有小來小去的受氣挨打幹脆自己咽了,壓根不讓同事報警。黃鼠狼淨咬病鴨子,他真不知道自己為啥會如此的”流年不利”,淨碰上些爛人。

同事聚會的場合,陳天賜也開始跟著抽煙喝酒。女同事都勸:”你不是挺注意養生的嗎?學這個幹嘛?好習慣養成難,你可別學壞啊。”男同事卻慫恿:”喝酒算啥學壞?喝吧,一醉解千愁。”

年輕同事們都知道陳天賜被”倒黴催的”心情不好,可他是”大三陽”還是”小三陽”,隨著與陳美娟相熟的老人們一批批退休,倒是沒幾個人知道了。知道的也不以為意,反正和健康人也沒啥區別,氣氛一到,大家都拚酒。

微醺的陳天賜倒是比滴酒不沾時更可愛。離婚後又有了追求者,聚會時大家調侃他”有女人緣兒”、”命犯桃花”,有好事者直截了當地問他:”離了婚你都是個香餑餑,幹嘛還讓自己單著?”陳天賜說:”不喜歡的我肯定不能娶,我喜歡的,咋忍心把人家拽進我家這個泥潭裏,上侍候老下侍候小的,哪有好日子過?”

其實,他對自己的日子挺犯愁的,雖然從不吐槽,但緊鎖的眉頭和不由自主的唉聲歎氣,常常暴露了心裏的苦悶。他從來不跟人說自己是怎麽伺候陳美娟的,但同事聽見過他跟患者家屬問哪個品牌的成人紙尿褲好,也看見過他在手機淘寶上下單給老媽買睡衣——一套桑蠶絲睡衣褲上千塊,同事說臥床的人真用不著穿這麽好,他說臥床才該穿呢,透氣,舒服。

急診夜班的忙碌通常集中在前半夜,一忙一夜不合眼的情況也有,但再怎麽忙,兩天休息過後也就滿血複活了。陳天賜卻總是睡眠不足的樣子,常端著咖啡提神。有天夜裏處置完病人,他癱坐在診室,護士過去給他送點吃的,看見他正衝著手機喊:”王姨你醒醒,我媽一隻手揮半天了,是不是要喝水呀?”轉頭又嘟囔:”這保姆,五六天才用她替我一次夜班,這麽不負責任。”

同事們都可憐他太累了,勸他把陳美娟送去養老院。他說老媽太依賴他了,每天他一上班眼睛就不離大門,門一響就興高采烈地喊他,咋忍心送走?

陳天賜到急診的第八個月,意想不到的災禍又來了。那天夜裏,他給一個外傷醉漢縫合頭部傷口,傷者叫丁寧,陪他來的也是個酒氣熏天的年輕男子,幫忙按著丁寧的腦袋。一共兩針的小傷口,原則上不打麻藥,因為打麻藥也是傷口兩邊各一針要疼兩下。陳天賜縫一針,丁寧就哀嚎一聲,還破口大罵,陳天賜不理他(不跟酒鬼一般見識是急診醫生基本功)。以為他嚎兩聲罵兩聲也就完事了,沒想到剛包紮完,丁寧便站起來一把摟住了旁邊端著器械盤幫忙的小護士,上嘴就親,陪護的男子非但不製止,還嬉皮笑臉:”老妹兒,你好好安慰安慰我這哥們兒……”

聽見護士失聲驚叫,陳天賜急忙把她從丁寧懷裏拽出來,攔在了兩人之間。丁寧一拳打在他臉上,立時流出了鼻血。陳天賜忍不了了,飛起一腳把丁寧踹倒在地。陪護也過來打他,他順勢抓起丁寧剛才坐的凳子砸了下去。

保安聞聲趕到時,兩個醉鬼都倒在地上了。丁寧捂著肚子,陪護腦袋上一道傷口正汩汩流血,被他自己抹了滿臉。倆人叫囂:”你小子等著,等我手腳聽使喚了,弄死你!””行,你小子有章程!我他媽不給你弄監獄去,誓不為人!”

都以為這是”敗陣”後找補麵子的叫囂,沒想到,丁寧被拘留半個月後,這兩人又一次出現在陳天賜麵前,假裝彬彬有禮:”大哥,你把我們打殘了,我現在天天肚子疼,我哥們天天腦袋疼,你卻沒事兒人一樣,你良心過得去嗎?晚上睡得著嗎?”

兩人各要10萬元的”治療費”,少一分都不行,還威脅說:”你老媽躺在家裏不出門了,你女兒得出門吧?你走夜路也容易撞鬼吧?”

兩個潑皮無賴,從此隔三差五地來,不再提錢,隻說談談,談的都是自己被打得有多慘,因為傷痛不能工作,沒有收入,實在不行就去陳天賜家吃飯。

05

陳天賜被提前調回了普外科。急診太容易進,住院部非探視時間好歹還有門崗,院領導叮囑所有保安,一旦發現丁寧和他同夥,立即驅離醫院。但又來了各種各樣的人來找陳天賜”談”,生麵孔混熟了,再換一批,非探視時間長驅直入,不吵不鬧不擾亂秩序,報警都沒用。

陳天賜一聽來人提起丁寧的名字就渾身哆嗦,開始他還據理力爭,講不出理也破口大罵,結果他失態的樣子又被人錄下來發到網上,給剪輯得聽不出原委,配文總是說醫生辱罵患者什麽的,引來不明真相的人一波波網暴。

陳天賜都快給折磨瘋了,盡管每一次來糾纏的人都會在短時間內被同事們以各種方法驅離,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麵對突如其來的責難,惶惶然如驚弓之鳥,深深擔憂女兒的安危,連幼兒園也不敢送了,給保姆加錢,老的小的一起照顧,自己也隨身帶著防狼噴霧和電棍,獨自走路,總覺得有人跟蹤。

院領導想了許多辦法斡旋,提出走法律程序,丁寧根本不理;托人說和,中間人捎回的話是,對方不達目的決不會罷休,至於什麽目的,說是陳醫生清楚——要錢的事丁寧他倆隻說過一次,陳天賜根本沒想到錄音,以敲詐勒索報警都無憑無據。

一撥撥的人不停地來騷擾,有時隔上三五天,有時十天半月,來的人不停變換麵孔,防不勝防,陳天賜都不知道前一刻還禮貌地向他問好的人,會不會突然說出”你把人都打殘了,怎麽還裝得那麽無辜”的話來。

陳天賜想到了逃離。以他的資曆和技術水平,又有遍布全國各地的同學引薦,換一個單位不成問題。院領導起初不想放他,後來無計可施,愛莫能助,不忍他受折磨,也不得不忍痛割愛,答應他聯係到接收單位就協助辦理調動手續。向陳天賜伸出橄欖枝的不止一家醫院,都在南方。自己過去十分簡單,但帶著臥床的老媽和年幼的女兒,他不得不從長計議。

一個周日,科室就他和另外兩名護士值班兒,病區安靜,沒有重患,護士們推著治療車挨病房給患者常規輸液,他正坐在辦公室寫病曆,接到了老同學遊說他去自己醫院的電話。

陳天賜下意識地走進裏間值班室,關上了門。調動的事,他對同事諱莫如深。畢竟是迫不得已的出逃,去向必須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和同學聊得聚精會神,隔了兩道門,居然沒有聽見辦公室的敲門聲。

結果就又出事了:一個胃癌晚期極度衰竭的女患,突然嘔吐,陪護家屬慌慌張張來找大夫,沒找到,護士站也沒有人,再跑回單間病房,病人已經憋得臉色鐵青。護士聽見喊叫,跑過去時,搶救都來不及了。

盡管這位病人住院就是準備在醫院裏迎接死亡,但死前找不到醫生,家屬自然是不能善罷甘休,先後趕來的親人一聽原委,當即對陳天賜拳打腳踢,他默默忍受著,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同事們把他”救”出來,紛紛安慰他:”就算是及時趕到,其實也救不過來……””癌晚,髒器衰竭,本來也沒有兩天了嘛……”

“救不回來是一回事,沒人去救又是一回事兒。”陳天賜流淚了,”我對不起她,臨死前一個人撐著,多恐懼……”

以陳天賜的臨床經驗,很容易判斷死因是嘔吐物嗆入氣管引起窒息,心中的自責無以複加,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好在那一家人並沒有沒完沒了地糾纏,而是理智地去走法律程序,起訴,索賠。可越是這樣陳天賜越難過,聽說屍體被解剖,氣管裏塞滿了嘔吐物,他又哭得不能自已:”若不是我失責,哪能讓她死後還挨刀,哪能讓咱院聲譽受損……”

盡管錯誤明顯,但沒有人忍心責備他,院裏隻發出了一則”待醫療事故處理結束,按院規由當事醫生承擔10%賠償金,晉升職稱延期一年,希望全體醫護人員引以為戒”的通報。

陳天賜卻在出事1個月後病倒了。高熱不退,腹痛,腹瀉。同事拖著他去檢查,竟然是肝癌。全院嘩然。好多同事都哭了,都說,陳天賜,他怎麽這麽倒黴,這麽可憐呀。

醫院派兩名與陳天賜關係好的醫生護士陪他去天津腫瘤醫院做了手術。王琳接走了女兒——醫院裏有她要好的閨蜜做”眼線”,啥事她都知道。果真像大家猜測的一樣,她是被那個富翁”拐”走的,兩年來她多次想接走女兒,陳天賜一直不同意。如今,他自顧不暇,隻好任由前妻接走女兒,讓醫院安排陳美娟去了條件最好的養老院。

丁寧一夥人自動銷聲匿跡,仿佛知道那個年輕的醫生走到了絕路。

陳天賜治了一年多。孤單單的他得到了全院同事的無盡關懷,像當年那個冬夜一樣。住院的時候有人輪流陪護,回家休養期間,能自理的時日他都是安靜休養,不能自理的時日,同事都排好班,男同事輪流陪伴,女同事輪流做飯。能走動的那些日子,他也常去養老院陪伴陳美娟。

陳美娟知道兒子病了,她說她從第一次拿到他的化驗單就提心吊膽,生怕他短命,怕他四五十歲會肝硬化或者六七十歲得肝癌。卻沒想到三十出頭就這樣了,她一見到陳天賜就拉著他的手流淚。幸虧她不知道陳天賜這兩年都經曆過什麽,否則淚水會更多。

陳天賜最後的兩個月,是在他們科室的病房裏度過的,每天陪伴他的人更多些。彌留之際,王琳也帶著女兒飛回來了。

陳天賜留給大家最後的話是:”因為你們,我很幸福。今生沒法報答,隻能說謝謝了……”

聽到的人都淚流滿麵,都說,一個出生就被拋棄的人,終究命苦啊,他怎麽也算不上是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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