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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生子女自述:父母生病後,我不再向往婚姻了

父母生病後,我開始意識到身為獨生子女的各種困難。我的壓力很大,既要照顧父母,麵對他們的疾病和情緒,又要鍛煉身體,以防自己出了問題,家裏沒有了支柱。我不再向往婚姻,我扛起來父母的世界已經很累,不想再去扛起來未來對象的父母。我買了許多保險,希望以此能夠給父母還有自己一些保障。

父母生病了

我是在2016年第一次感受到身為獨生子女的壓力的,當時我30歲,工作到第6個年頭。大學時我讀的景觀設計專業,目前在一家事業單位做到了管理崗,收入比較穩定,工作也不是很忙。我本身就是北京人,是獨生女,父母都是工人,現在已經退休了,我們生活壓力不大。我爸媽關係很好,一直很恩愛,對我也是很開明。我家隻有一套房子,從小到大,我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生活得很幸福。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我的婚戀問題,前幾年母親會一直催我,讓我趕緊找對象結婚,這個事情時不時就會成為我家討論的焦點,讓我有點煩。

《愛很美味》劇照
但2016年,父親生病的事情改變了我們既有的生活軌跡。我記得是10月底的一天,在公司上班的我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她語氣很急,說我父親突發急性心肌梗死需要住院手術。我接了電話就往醫院趕,從單位到醫院隻要15分鍾,我一直在出租車上哭,腦海裏不斷浮現各種可怕的後果,無法控製。我那時瞬間覺得,作為我的大樹的父母已經老了,我需要迅速成為他們的庇護所。

一直以來,我父親其實身體還不錯。這幾年的問題就是血脂高,中間還出現過幾次胸痛的現象。我親眼看到的就有兩次,他突然出現劇痛,腰背一下子含了下去。但過一會,他就能恢複正常。他一直描述不出那種感受,還是手術後,醫生告訴我們,那是一種那是一種瀕死感。我父親很倔強,不服老,一直不願去醫院,他不信任醫生,認為很了解自己的身體。那次發病,我爸堅持不打車,跟我媽一起走到了醫院。雖然我家距離醫院隻有500米距離,但心肌梗死發作其實需要患者早意識到症狀並且最好保持靜止狀態的。後來聽我媽說,那天他們一到醫院,我爸就被送進了手術室。

手術之後,醫生說我爸的情況要進入ICU觀察七天。進ICU必須要簽署病危通知書,我看著通知書上寫的那些並發症,害怕極了,以為我爸要不行了。我握著筆,手控製不住地抖,可一旁的母親用一種很無助的眼光看著我,我努力克製了自己,認為自己必須要堅強。後來我爸雖然出院了,但因為多次忽略之前的胸痛預警,加上走去醫院,他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總覺得胸悶氣短無力,基本上一個月我就得帶他去醫院報到一回。

《困在時間裏的父親》劇照
《困在時間裏的父親》劇照

人生有時總是會開玩笑,讓你問題一個接一個。我爸的情況還沒穩定,我媽也說自己心髒位置疼,我帶她做了心電彩超和心電圖,都沒有發現有問題,醫生告訴我們可能是膽心綜合症。也就是膽的問題引起的心髒不舒服,我們去掛了肝膽科,最終被確診為膽管結石。2016年12月,我媽做了手術。那段時間,是我最難熬的日子——我父親住院時,是我媽每天給她送飯,他在ICU,也不用陪床。但我媽情況不一樣,我媽的手術更複雜,做了五六個小時,要繼續住院一周,需要有人陪床。

我白天要上班,好在單位距離醫院打車就要15分鍾。我每天中午一下班,就飛奔到食堂,打好飯帶給我媽,陪她吃幾口,再趕回去上班。晚上下班,就再去陪床。我爸不會做飯,我還要給他訂好外賣,為了保持營養健康,我選了家旁邊的一家飯店,人家做好後,他下樓去取。我媽那時經常半夜咳嗽,每次咳嗽時就會有痰卡在喉嚨裏,因為身上有插管,所以她不敢用勁,怕牽扯到插管的傷口,所以隻能是外人幫她拍一拍,把痰排出來。作為女兒,我其實下不去手,你看著媽媽那麽虛弱,狠不下心用力去拍她,也不知道怎麽掌握技巧。加上三人一個病房,晚上經常有各種動靜,我一直睡不好,第二天人都是懵的。我於是請了個護工。

而且我媽住院的那段時間,我父親正好也來這家醫院複查。他們兩個一個住在醫院東邊的樓,一個在西邊的樓上複診。每次我到了醫院,得先去中間的門診大廳掛號,然後去東樓開藥,再跑西樓開藥,最後去中間收銀處交錢,就這樣來回跑。有一次,我站在中間的那個大廳裏,就覺得好像被四周的空氣壓的喘不過氣來,很疲憊也很茫然——身為獨生子女,真的太難了。

《關於我媽的一切》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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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生子女的困擾

我出生於上世紀90年代初,我的父母響應國家晚婚晚育、獨生子女政策,三十多歲才生了我。現在他們一個67,一個66,比我同齡人的父母都要大上幾歲。我小時候住在父母廠子的家屬大院裏,身邊的同學朋友大多都是獨生子女,上了大學後我才開始結識到非獨生子女的朋友。我發現他們的家庭成員分工一般是下麵這樣子的,他們在北京打拚,兄弟姐妹中留一個人在家裏照顧父母。比如我一個同事,她們家裏是姐妹兩個,父親到了肺癌晚期,兩個人的規劃就是她在北京賺錢,並帶著父親的資料去醫院問診,妹妹在老家和母親一起照顧父親。她一邊上班一邊跑醫院谘詢,也很累,但我很羨慕她,因為起碼她遇到事情有一個人商量。

對我來講,最困難的就自己做決定。比如說那次我母親做手術,本來是微創手術,結果手術進行到一半,醫生突然出來說我媽情況和預期的不太一樣,原本以為她隻是膽內有結石,沒想到就連膽管內都是結石,所以醫生說需要和家屬重新確定手術方案,是否還選擇微創。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我隻知道我媽媽還躺在手術台上,情況很緊急,但我根本不清楚兩種手術方案的利弊。我隻能跟醫生說,您決定,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般。醫生最終選擇了微創,這種手術方案創口小,但需要病人術後帶三個月的引流袋。

引流袋帶著管子,很長,有一米左右,一直拖到小腿肚,白天時我媽就把它放在口袋裏,幾小時就能引流出半袋液體。她還需要記錄下來具體的時間與毫升數,引流出的液體越少,說明她恢複程度越好。帶著引流袋一定要格外注意,否則有可能牽扯掉落,重則引發大出血。我媽媽同病房的人,有一天半夜引流袋就掉了下來,深夜一堆醫生趕過來搶救,心電監護儀都用上了,把我母親嚇壞了。總之,引流袋的存在讓我母親術後三個月裏生活質量一直不太高,她一直精神高度緊張,就連睡覺都不敢睡沉。這件事情我特別後悔,如果我知道有這種後果,一定會選擇開刀,不至於給我母親帶來這麽大負擔。

可是我當時也沒人可以商量,我父親兄弟姐妹有7人,母親這邊是4人,大家雖然都在北京,但除了我大姨,其他親戚都在我爺爺他們幾位老人去世後不怎麽走動了,平時也就逢年過節打電話問候一下,遇到事情很難找到幫手。我爸媽生病後,我會經常翻看醫療科普方麵的文章、視頻、新聞,就是希望自己能多積攢些相關知識,萬一又出現啥危急情況,不要再做出錯誤的決定。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劇照
《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劇照

很快,我們家迎來了新的磨難。在我父親做完心髒手術的第二年,他類風濕性關節炎複發了。他當時的疼痛級別已經達到了九級,一旦疼起來根本不能活動,隻要一動就會像火燒一般痛,疼得連擰瓶蓋都擰不開。而且疼痛是不間斷地。我父親因為這個事情整夜難以入睡,他精神狀態十分差。隻一個月,他就瘦了20斤。他身高1米75,當時隻有120斤。有時候我幫父親換衣服、擦藥,看到他的皮鬆垮垮地包在骨頭上,心裏真的很難受。

從2019年底開始到現在,我幾乎每禮拜都要帶著父親去醫院看病,但一直沒找到好的解決方式。我和母親隻好每天給他按摩緩解疼痛。我記得2020年疫情時,我們都在家裏不出門。我每隔半小時就要用藥油給他按摩,除了肩膀還有膝蓋、小腿、腳腕,每個關節都要按兩三分鍾。等我恢複上班以後,這個工作就落在了我媽的頭上。我爸以前脾氣很好,是一個很樂觀很幽默的樂天派,疼痛讓他脾氣越來越暴躁,他開始經常性地跟我媽發脾氣。我舉個例子,每天早上我媽起床都會幫他按摩,讓他關節慢慢活動起來。有時我媽行動慢一點,我爸就會言辭很嚴厲地講我媽、埋怨她。其他事情他看不順眼,他也會也樣。他對我倒還好,會覺得不好意思,可能他覺得自己給我帶來了壓力。比如我掃地時,他看到就會說,今天爸爸身上難受,幫不了你了。

在與父親這樣的相處模式下,我媽很快就確診了焦慮症。一直到現在,她的精神狀態都很依賴藥物,一旦停藥我就能明顯感覺到她情緒很差,連炒菜時先放什麽這種小事都能跟你吵起來。很多時候,我就是母親情緒的傾瀉口,每次我下班回家,她都會跟我複述一遍今天父親又如何對她了,我隻能盡力安慰她,找單位一些有趣的事情和她分享一下,轉移她的注意力。而我自己隻能一個人盡量消化掉父母傳達給我的消極情緒,但憋著憋著,心裏的負麵感受累積到了極點,我會很難受,也會找朋友傾訴一下。但很快,我就發現,如果不是有同樣經曆的朋友,他們其實並不能真正理解那種焦頭爛額事情堆在一起的感受。我偶爾會在一個人的時候,找個地方哭一哭,讓情緒抒發出來,再回家繼續麵對。

改變

作為獨生子女,小時候的我得到了父母全部的愛,他們把我照顧得非常好,我真的很幸福。我記得初中時,我母親趕上了下崗潮,家裏經濟條件不好,夏天北京最炎熱的時候買來一塊西瓜,他們兩個都舍不得吃,隻給我一個人吃。上大學時我也選擇了北京本地的學校,一到周末就回家,他們經常叮囑我,別舍不得買好吃的,想吃什麽就買,不用擔心經濟方麵的問題。享有父母全部的愛,這是獨生子女的好處。但經曆了這些事情後,我經常勸自己身邊已經結婚的朋友,能生二胎就生二胎,因為作為獨生子女,一個人麵對這麽多事情真的很難消化掉,我真的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

《如父如子》劇照
《如父如子》劇照

父母生病以後,我很害怕接家裏的電話。每次電話鈴聲一響,我就想起來母親電話裏哭著告知我父親心梗的那一瞬間。後來,我和同事朋友聊天時了解到,原來並不止我一人如此,家裏老人有過重病經曆的人都會恐懼來自家裏的一通電話,生怕電話那頭等待著自己的是不好的消息。還有,就是害怕家裏壓抑的氛圍。我永遠忘不了2017年的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一推門就看到一個又熱又悶、昏昏暗暗的屋子:父母因為太曬太熱拉上了窗簾,身體不好的他們也不敢開空調。屋子中,兩個人一人唉聲歎氣,一人被病痛折磨得情緒低沉。

那一刻,我突然腦海裏生出一個念頭,是不是應該養一個小動物,轉移一下父母的注意力,我那時開始看各種寵物,包括狗狗、貓咪,最後我選擇了一隻柯基,因為這個品種的狗狗都天生自帶笑臉,眼睛圓圓大大的,吐著舌頭的時候好像在向你微笑,能讓人情緒莫名轉好。一開始我母親對這隻柯基特別排斥,她覺得家裏事情已經夠多了,沒精力再分給它,然而是三個月後,它懂了些規矩,母親也慢慢地跟它建立起了感情,每天都特別精心地給它做飯,除了喂狗糧,還搞一些蔬菜、水果、酸奶之類的加餐。我能感受到,這隻小動物給了我母親特別多的精神撫慰,每次跟我爸吵完,她就特別溫柔地跟它互動,或者可以帶著它出門散散步,也算是多了一個精神寄托。

至於我自己,我覺得狀態不算太好,有時我覺得自己精神上已經麻木或者習慣了。我想做的和我能做的就是為父母的事情不停跑腿,偶爾停下來,總覺得自己的情緒就很難控製住。有一次在單位,我剛剛從醫生處得知,父親的類風濕關節炎很難找到有效藥,那天我有點低燒,我繃不住哭了出來。那一刻我想,如果我病倒的話,那誰來照顧他們?他們怎麽辦?

我開始研究保險,訂閱了很多專業解說保險的公眾號,平時也會和理財的朋友聊一聊,結合他們的推薦和我自身的需求,我買了很多的保險,包括意外險、醫療險、重疾險、壽險,保障自己和家裏人,我一年的投保支出大概占到我工資的10%,不是一個小數目。我越來越不向往婚姻。父親生病時,我正在談一個男朋友,也是北京本地人,同樣是獨生子女,原本我們理應順其自然地結婚、生子,走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的路。但是父親的病讓我開始讓我擔憂,如果將來雙方父母同時生病怎麽辦?太可怕了。我扛起來父母的世界已經很累,不想再去扛起來我對象的父母了。後來,我們就分手了。

況且,看著我母親照顧我父親這麽多年經受的一切,我很難相信一個人在久病纏身的情況下,配偶依然任勞任怨地照顧你。前兩年我母親還會對我催婚,我問她:你看你自己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結婚還有什麽意義?她也就不再提起這件事了。另外,我認為就算有了配偶,他能幫你分擔的又能有多少呢?也許隻能後勤幫幫你,真正的決策、真正的精神壓力還是你自己承擔。

《三十而已》劇照
《三十而已》劇照

父母生病後,我尤其注意身體健康,健身運動、定期體檢,一禮拜至少保證3天的運動量,生怕身體出現什麽問題,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每年體檢報告上還是會多幾行字,比如這裏有個囊腫啊,那裏有個結節什麽的。有些人會說,如果不結婚的話將來老了後,手術都沒人給你簽字,我想如果到了那時候,我也活夠了,不想還帶著一身病痛、腦子都不清醒地活著。現在的我,就想好好地,和父母再一起生活十年、二十年下去……對了,我買的其中一個保險,受益人是我父母,如果我突然出了問題,這個保險能夠支撐我父母到80歲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