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北京市公布新增15例本土新冠肺炎感染者後,北京市民經曆了一輪短期內上漲又迅速回落的搶菜大戰。
正是在了解北京蔬菜供應市場時,我們采訪到了在新發地做了二十年大蔥批發商的毛勇習,一個從農村姑娘成長為市場裏蔬菜大王的女性(新發地的“蔬菜大王”大多為男性)。毛勇習說,她在新發地的二十多年裏,經曆過各種各樣的突發狀況。她和其他從底層打拚上來的商販們一起,共同構成了北京龐大食品供應鏈的關鍵一環。以下是她的講述。
囤貨大戰
我在新發地幹了二十年,經曆過不少搶菜風波,但這次搶菜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們是在4月23日開始明顯感受到市場出現異常的,幾乎沒有預兆地,老客戶們都開始跟我加單。當時我剛從外地出差回來,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有個朋友告訴我,說北京在4月22日到23日,新增了本土新冠肺炎感染者15例,
12例都在朝陽。疫情消息一公布,老百姓都開始搶菜了。日常情況下,我們一天的交易量大概在100噸左右,六輛貨車輪轉,每天來三輛。我們的買主有大型商超、二級批發商、餐館、便民連鎖店、夫妻店、機關食堂等。
23日那天,我們的單量一下子增加到了平時的五倍,比春節時的需求量還大,需要緊急調貨。我老公平時負責在外地組織貨源,立即就把別人準備從產地發到鄭州的一車大蔥給攔住了,說以1塊8一斤的高價買下來,讓他轉送到北京來。當時,市場上的大蔥收購價才1塊3一斤。那車貨主覺得拉到鄭州也賣不到1塊8的高價,就答應賣給我們了。還有你現在看到的那輛冷藏車裏的大蔥,則是我們從福建產地截過來的,對方原本是要拉到東北,我以兩塊一斤的價格買了。通過緊急調貨,我們前兩天的銷量達到了平時的三倍,但還是供不應求,隻好優先供給老客戶,大家均一均,比如,要1000斤的,我們就給500斤,要1噸的,我們就給半噸。通過這種方式,盡量讓客戶都能拿到貨。

新發地市場等待交易的商家
但這兩天的送貨也成了問題。我們的客戶分兩種,一種是自己開車過來拉,一種是在周邊,需要我們送貨過去。日常情況下,我們有二十多個工人、五六個小型麵包車、三輪車、電動車、小推車來送。工人是一天300塊,那幾天漲到了一天600塊,人手還不夠。隻能一刻不停地輪轉。我弟弟負責守攤兒賣貨,平時,到下午兩點之後就基本沒有交易了。但4月23日到25日,他連著兩天兩宿熬。一天中午,過了飯點我們才顧得上吃飯,但公司送來的飯都涼了,我給大家夥一人買了桶泡麵,我弟端著泡麵,往攤兒前一坐,眼睛裏噙著淚。我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哭啥,他說,“北京的老百姓咋想的,幹脆別吃大蔥了,我身上的肉割給他們吧。”把我樂得不行,我說,“吃你的肉也得拌著大蔥。”
那幾天,整個新發地堵得水泄不通,我的一個客戶開大貨車來拉貨,走到紅綠燈路口看到有警察,以為這時候了還查車,問我怎麽回事,我一打聽,原來是來疏解交通的。當時,一個警察告訴我,他們前一天緊急開了會議,要求全力保供,所以大紅門交警隊的警察全部被抽調到新發地周邊,維持秩序。從市場到我家一共就兩公裏,有一天我開車回家用了1小時40分鍾。在路上,我又困又餓,就讓兒子送了些麵包和水,拿到車上,吃完我就躺在車上睡覺,後麵的人按喇叭,我就醒來往前開一點。

工人們熬了幾天沒睡好覺,都已經疲憊不堪
搶菜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到4月27日就開始冷下來了,再加上下雨,客戶少了很多,現在都中午了,我們運過來的四車大蔥還剩一車多都沒動,但前兩天的這個點,整個新發地一根蔥都沒有。我本來以兩塊一斤買下來的那車貨,現在隻能以1塊5一斤賤賣。因為蔬菜放不住,尤其還是擱大車裏堆著,隔夜就會發黃發爛。當垃圾扔了還得付一筆垃圾清理費。
新發地承擔了北京70%以上的蔬菜供應,就算去年因為暴發疫情關門,我們都沒有斷供過。我記得那次是2020年6月13號半夜12點30分,我正在家裏睡覺,我弟弟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新發地封了,我睡得迷迷糊糊,問誰“瘋”了。他說警察給市場封了,隻進不出。其實那天白天,我就聽說新發地“牛羊肉大廳”出現了疫情,但這個廳距離蔬菜水果區很遠,我以為不會影響到我們,所以沒有提前做任何準備。
接到電話時,我的工人都在市場裏,一聽到被封的消息,我都懵了,趕緊起床往外跑,當時我住的小區是新發地經營者樂園,已經開始封控管理,不讓我們出了。我心想,這完蛋了,市場裏的蔬菜水果肯定也不讓運出來了。當時我們在市場裏還有兩車大蔥,大約60噸,一車沃柑,大約30噸,總價值45萬左右。後來都統一銷毀了。

新發地市場門口,來批發蔬菜的大車小車排隊進場
雖然受了損失,但我還是覺得,生意要繼續做,因為我的判斷是,雖然新發地被封,但北京城沒有封,老百姓還要吃喝,肯定不能斷貨。所幸,我的老公當時在山東蔬菜基地組織貨源,沒有被封在裏麵。就這樣,我老公在外麵組織貨源,我在家打電話指揮,從山東裝車發貨到北京就七八個小時,新發地反應也迅速,連夜推平了附近的一個空地,作為臨時周轉區,不過那段時間我們主要維護老客戶,大部分貨物直接從產地拉到超市裏。
那次新發地封閉的一個多月裏,我在家也被隔離了一個多月。我以前坐月子都是坐到15天就去忙生意了,平時哪怕感冒發燒,也都是掛完點滴拔了針就往市場跑,從來沒有“閑”過這麽久。所以當時突然被按下暫停鍵,出不了門,又趕上孩子高考,我在家急得不行,很短時間內頭發白了一片,從140斤瘦到了123斤,別人都以為我減肥了。但我們扛過來了,而且生意一天也沒耽誤,不僅如此,那段時間大家可能擔心疫情,多少會囤點菜,我們的銷量不降反增。

疫情以來,老百姓的潛意識裏好像都擔心吃不到菜,一有風吹草動,就想多囤一點。搶菜會拉高菜價,比如一星期前新發地的耐儲存蔬菜如大白菜、土豆、洋蔥、包括大蔥等,已經回落到七八毛到一塊五之間,幾乎沒有上兩塊錢的蔬菜批發價,但囤菜風波又把價格給抬了起來。大蔥最貴的時候賣到了四塊錢一斤。這兩天市場恢複正常,價格又回落了。
從農村丫頭到“大蔥大王”
去年疫情期間,好多新發地的商戶都去了其他批發市場經營,也有一個市場說要給我淨獎勵700萬現金,免費提供庫房、辦公室,條件是我帶著家族去他們那個市場經營,誘惑力挺大的。但我覺得我來新發地已經二十年,待得比在娘家時間都長。而且,這麽多年來,我們掙的每一分錢都是靠著自己的汗水和智慧,徒勞無功地拿人家這麽多錢肯定沒道理。天上不會掉餡餅,我老公也認同我說的,我們就沒去。一個多月後,新發地複市,我繼續在這裏幹。
我19歲就結婚了。從一個農村丫頭,到現在能夠脫貧奔小康,全靠在新發地經營蔬菜生意。我老家在河南省周口市商水縣,那裏原來是國家級貧困縣。人家講富二代,我純粹是窮二代。因為家裏窮,交不起學費,小學就輟學了。我老公也是小學畢業。2002年,我們結婚第一年,我老公在一次牽引中用力過猛,導致腰部骨折,癱瘓了一年。那時,我們的孩子也剛出生,簡直雪上加霜。我就到處借錢給老公看病,我有一個賬本,上麵記著借XX二姐5塊、XX表哥10塊之類的。當時親戚們都被我借怕了,有一個鄰居,一看到我去他家,就揮揮手說我要上地幹活了,你別來了。
因為給我老公看病,家裏欠下了4萬塊錢的外債,在當時,這就是個天文數字,我這一輩子能還得起嗎?在我老公病情好轉後,我就跟他商量,要不然咱們出去打工,沒準闖一闖還有希望,要不然麵朝黃土背朝天,永遠也翻不了身。我老公就答應了。
2003年我們來了北京。當時我們老家有個大哥在北京新發地賣大蔥,我們就跟著過來,在新發地附近租了個房子,房子隻有10平方米,月租80塊。我經常跟我老公開玩笑說我們的屋子是“進門上床,出門撞牆”。床也隻是板子,沒有床腿,我們用磚支著,一搖晃咯吱咯吱響,很尷尬。

但那時候也不覺得艱苦。我老公當時沒完全康複,走路一瘸一拐的,也幹不了重活。我們就給人家剝大蔥,一天十個小時,一人一天掙三十塊錢。我想著倆人一天能掙六十塊錢,一個月也有將近2000塊,一年能掙兩萬,兩年就能把外債還完,日子是有奔頭的。記得有一次,我們一群工人在剝大蔥,聊理想,我說我的理想就是把外債還清,再掙五萬塊錢,回家花3萬蓋幾間瓦房,2萬塊錢幹個小生意,擺個地攤啥的,總之還是會回去。現在同行還經常拿這話打趣我,以前一起做生意的老板看見我了,笑問,“毛勇習你賺夠5萬塊錢了嗎?怎麽還不回老家。”
第一次試水賣菜是在非典期間,當時也是啥菜都搶,我跟我老公說咱能不能也拉點菜去賣,我老公說“你好好剝你的蔥”。但我不死心,就說我們接點菜賣,因為那時候我們手裏有一千塊錢。所謂“接菜”,就是從別的新發地批發商那裏買下來,再拿到新發地路口賣給個人。倒騰了一段時間,新發地打擊二道販子,我們又回來給人家剝大蔥。2004年我老公身體慢慢好轉,能卸車了,卸車工資高,一天能掙五十塊,我也能掙五十,我們一天能掙到一百塊了。
就這樣一直到2007年,我基本上把大蔥市場的基本行情摸清楚了。這一年,我打工的那個蔥販因為家裏有事,不再經營大蔥生意,走之前把進貨來源與銷售渠道都跟我說了,2008年,我開始自己拉大蔥賣。我來的第二年就把我姐、我弟、我堂姐、我舅都帶了過來一起幹,去河北邯鄲、山東等地拉大蔥,也拉辣椒、萵筍之類的,有什麽菜就拉什麽。後來想著大蔥一年365天都有需求,所以我就開始隻賣大蔥。我還花一萬多塊買了一輛三輪車專門拉貨、送貨。2008年冬天,我老公和表弟去河北送貨,回來的路上,下大雪,在一家小旅館住下,一覺醒來,車子被偷了,他們步行回來了。這筆錢對當時的我們來說不算小數目。再加上第一年經驗不足,進貨比別人貴,又不舍得賠錢賣,貨都腐爛扔掉了,賠了不少錢。

第一年,我們也沒賺到錢,我老公說,“你看,賣菜也不賺錢,還不如去打工”。我說行,我們又去給別人打了一年工,但這一年我吸取經驗,帶著學習的心態去的。我這人也天生愛說話,遇到不懂的就打破砂鍋問到底。第二年又試水,一直幹到現在。
2018年,我們的大蔥賣了2.28億元。我也被連續多年評為“新發地文明經營戶”“大蔥單品大王”稱號。評選標準是綜合的,既要業務做得大;也要多年來積極配合市場工作,在各方麵具有帶頭作用;還要有自己的基地、做宣傳、打品牌;還要家庭和睦,我和我老公、我公婆的關係就特別好。現在,東北地區、內蒙、河北、河南、山東、上海、福建都有我們的合作基地。
和新發地一起成長
2017年,我覺得賣大蔥已經幹到頭了,因為我已經是“蔥王”了,新發地董事長張玉璽也跟我說,“毛勇習你不能光幹大蔥,得多元化發展才行。”我就開始賣水果。
賣水果需要先找合夥人,過程也是一波三折。當時我找到了一個河南老鄉,他80年代就來北京賣農產品,現在是一個水果大佬,人很靠譜。我和他妹妹關係很好,就拜托他妹妹去遊說他。他回複說毛勇習是個幹事的人,可惜是女的,意思是,怕和我合作之後人家說閑話。一聽隻是這個原因,那我就自己跑去找他了,我說你給我一年的時間,我會讓別人拿著閑話當神話去講。他看我態度堅定,就說那一起幹吧。然後我們開始選品牌,水果生意一做就是四年。這四年,我們的水果已經是市場裏的銷售量前五,我後來被評為新發地的“百強大王”,就是從水果這個品類選出來的。
做生意的這些年,我們也賠過好幾次大錢,2013年賠過一回,2017年賠過一回,幾乎都是血本無歸。我在外麵和別人合作,也被坑過,人家拿著我的本錢跑了,也遇到過天災,比如一場台風或者發大水,種植基地裏的菜全死了。但我是從身無分文、一點經驗也沒有時闖過來的,大不了就從頭再來,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放棄。用新發地董事長的話說,新發地的女人能頂半邊天。因為在市場裏賣貨的都是女的,男人都在外麵組織貨源。

本文口述者:毛勇習
這幾年發展比較順利,又辦了營業執照、開了公司,我還帶了200多個河南老鄉過來工作。所以,為什麽我不願意走呢,因為我就是和新發地一起成長起來的。剛來的時候,新發地的麵積還不到現在的三分之一,周圍的二甲地村、新一村、新二村、白家窯村等都還沒拆遷,新發地周圍全是荒地。但那時候已經車水馬龍,商販們也都是從河南、四川、內蒙、新疆、雲南等天南海北過來的。我被那個場景震撼了,心想怎麽這麽多人賣菜呢。到現在,周圍的老村子已經都蓋起樓房,新發地麵積也越擴越大,規劃出了蘋果梨交易區、香蕉交易區、進口果品物流園、特菜大廳、禽蛋大廳、牛羊肉交易大廳、糧油大廳,海鮮水產大廳等。新發地的蔬菜也在賣往河北、山西、內蒙、東北等全國各地,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大的集散中心。
為什麽新發地能做成這麽大,我覺得一是它門檻低,誰都可以來這裏交易,不收商販們攤位費或管理費,隻收進門費,而且是按照車型來收,比如現在我這一台9米6的卡車,裝一車橘子,一天隻收我800塊的費用,在全國都算比較低的。新發地的區位也方便,它就在四環邊上,挨著京開高速,去周邊的河北、山東、天津都方便。門檻低、交通方便,商販們就都來這裏交易,這裏的菜價就低,形成了價格窪地。

給蔬菜做分裝送進超市的小加工廠
我剛結婚的時候,我大姐的兒子剛剛三歲,現在他已經可以幫我們組織貨源了,下一代已經長大。做了這麽多年,我想我比別人有優勢的地方可能就是品牌、誠信和品質。比如,我還在老家周口市商水縣合作了一個400多畝的扶貧基地,65戶農民以土地入股,由我們指導種植大蔥,再由我們負責來賣。去年新發地關門時,地裏的大蔥已經長到了四五分熟,農戶們聽說北京新發地也封了,我也出不去了。再加上謠言四起,說新發地大街上刮的錢都帶有病毒,農民們就害怕了,每天給我打十幾個電話,擔心大蔥滯銷。
我就跟合作社的成員寫保證書,“我毛勇習承諾老家各位加入合作社的鄉親,等你們的大蔥成熟,我義無反顧地收購,不讓農戶賠一分錢,如果違背承諾,我天打五雷轟。”底下簽上名字,寫上日期,拍照發給他們,他們要我按手印,家裏沒印泥,我就拿口紅按了個手印,農民們這才放心。好在這一年,大蔥還漲價了,疫情過去之後,我們還賺到一些錢。
你在產地買貨,和農民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要講誠信,不欠農民錢,不讓農民虧錢,農民才願意和你打交道,願意把質量好的貨賣給你。對客戶也要講誠信。以這次囤貨大戰為例,雖然4月27日市場已經平穩了,但是我們還要保證比平時多一車的貨量,以防萬一,哪怕我們最後自己賠了。都是天天買我們貨的老客戶,緊急情況下,你說你沒貨,解決不了,人家以後都不來你這裏了,所以賠錢也得幹。我們拉了四車過來,還剩一車多,我們就得以賠本價1塊5一斤賤賣了,又趕上下雨,明天可能就降到1塊2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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