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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儲戶賦紅碼的,到底是哪位“新世界的卡密”?

身懷利刃,殺心自起。

河南健康碼 ” 雖遠必朱 ”
這事兒,我特地等了一天才寫文章,因為這事兒實在太荒誕、太駭人聽聞了,讓我一度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直到我昨天看到環球時報的前總編胡錫進老師都發微博了,痛斥當地政府濫用公信力。

關注胡總編的微博,我的目的有且隻有兩個:

第一,是他都認的事兒,看來八成是真的。

第二,是他都吐槽的事兒,看來八成是可以說的。

那我們就說說好了——說之前先平複一下心情,告訴自己三遍我們並不生活在加西亞 · 馬爾克斯筆下的魔幻世界裏。

1

事情的大體梗概是這樣的:

河南某地的一些村鎮銀行為了吸儲,通過一些互聯網平台吸引了一些外省民眾把錢存在他們那裏。然後,因為種種原因,這錢從互聯網渠道上取不出來了。於是一些外省人就說我去河南當地取唄。

事情到此為止還很正常。據報道,此次取不出錢來的事件涉及 40 萬儲戶、400
多億存款,來存錢的都是升鬥小民,存的也都是血汗錢,擱誰誰不心疼呢?

可是當外地儲戶們開始商議 ” 跨省期款 ”
時,當地的騷操作就來了——有的儲戶去了河南,本來一切手續齊全,綠碼、核酸檢測證明都有,但是到了河南就莫名其妙的直接被賦了紅碼,然後被送去隔離酒店,有人上門找你
” 友好協商 “,說隻要你肯回家,紅碼就能自動轉綠。

甚至還有的儲戶,還沒去河南呢,就老老實實在家裏待著,就莫名其妙的被賦了紅碼,因為現在各省的健康碼都是彼此聯動的,一省讓你紅了,你走到哪裏都紅。

這叫什麽?” 人在家中坐,碼從天上來。” 嗯,估計是草泥馬,還是紅的。

更加奇葩的是,據澎湃新聞等媒體報道,有這樣被賦紅碼的人,覺得算你狠,我認慫行不行?錢我不取了,你把碼給我變綠了行嗎?

也不行,打所在地的政府熱線,被告知是河南讓他們紅的,當地管不了。打河南當地的政府谘詢熱線,被告知他們也不知道到底咋回事兒,”
我們這邊是沒辦法解決的,我們不太清楚是哪個部門進行的賦碼,如果有問題可以直接到國務院平台投訴。”

好家夥,我不就想到銀行取個錢麽?值得驚動國務院?

然後這事還真鬧大了,一堆媒體爭相報道和關注,輿論壓力已成的情況下,大多數涉事儲戶的健康碼又在昨天 ” 複綠 ” 了。

讓你 ” 紅 ” 了,不跟你打招呼。把你 ” 綠 ” 了,也同樣莫名其妙。來無告兮去無蹤。截止發稿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家 ”
有關部門 ” 站出來宣布為此事負責。讓儲戶們感覺自己仿若受到了一場命運的捉弄。

2

先說幾個我自己對此事的判斷:

首先,我覺得排版想出並操作這個餿主意的 ” 有關部門 ” 級別應該不會太高。

這不僅是因為這個主意實在是太餿,稍微有點治理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樣解決問題純屬抱薪救火,會把區域熱點問題引爆成全國熱點。

而事發後,不僅控評、刪帖的力度顯然不給力。甚至連河南省政府谘詢熱線也應對慌亂,直接說 ”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要儲戶 ”
到國務院平台投訴 ” ——這就不是 ” 打配合 ” 的隊友能幹出的事。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在隔離點請儲戶們回家的 ” 工作人員 ” 似乎更知道些什麽內情,說隻要肯乖乖回家就
“應該沒啥問題,你們不用管。”

果然,事件發生後,記者們打了一圈電話,都沒問明白此事的始作俑者是誰。南都的記者問河南省衛健委,對方說這個事兒是由各市的大數據管理局負責。而海報新聞的記者問鄭州大數據管理局,工作人員又解釋說他們下麵有一個社會防控部,是健康碼管理的直接機構,製定賦碼的規則,賦碼、解碼由該部門負責。

省裏推到市,市裏推到部門、一場連環鍋現在仍在甩著,查到最後,希望別又是個臨時工出來頂缸,說都怪自己手滑,惹出了這場風波。

但 ” 賦紅碼 ” 的操作級別低,卻又恰恰是此事可怕之處。

想象一下,你在家裏吃著火鍋
唱著歌,遵紀守法的安善良民本來做的好好的,華夏大地上不知道哪個省哪個市哪位管理健康碼後台的工作人員,得了一個什麽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指令,鼠標輕輕一點,然後你的
” 健康碼 ” 就被紅了,從此你上不了班、逛不了街、買不了菜,成為了信息時代被拷上了電子鐐銬的變相囚徒。

對方的級別、處置你的理由、操作流程都極低、極小、極短,而給你造成的損失則極高、極大。這活脫脫一個 ” 降維打擊 “。

前幾年,一些地方搞 ” 跨省抓捕 ” 曾引起吐槽。

但我覺得 ” 跨省抓捕 ” 相比於 ” 跨省紅碼 ” 來說,還是小巫見大巫了一點。

因為 ” 跨省抓捕 ” 好歹你還能真見到警察,知道自己犯了那尊神,肯認慫的話這事兒估計就有緩兒。而 ” 跨省紅碼 ”
這事兒可就沒轍了。

如此次事件,要是你不去河南,連 ” 回家就沒啥問題 ” 這個 ” 複綠任務 ” 都領不到,電話打過去得到的回複也是 ”
我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 “。

到時候你咋辦?

說到這裏,我甚至有些替此次 ” 被紅 ” 的那些儲戶們有點慶幸——幸虧操作此次事件的 ” 工作人員 ” 似乎比較手生,” 賦紅碼
” 的目標對象太明顯,打擊麵太大,也沒有及時封評控評。

要是上述三個條件人家但凡做到一項,或者看幾集《死亡筆記》,學習一下夜神月老師往筆記本上寫名字時的那份 ” 兵者詭道
“,那你豈不是不僅投訴無門,甚至不知禍從何來,永遠頂著不知何處飛來的紅碼過活,再難望重新 ” 被綠 ” 的日子了?

3

是的,此次事件發聲後,很多論者擔心健康碼一旦被濫用,會演變為 ” 電子良民證 “,我覺得這個判斷不準確。

” 良民證 ” 製度甭管有多麽不合理,它好歹還是一張 ” 證
“,是有唯一的發證機關和約束標準的,你什麽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總會清清楚楚給你寫個明白。中國人被各種約束管了幾千年了,各種證沒少領,真要再添上這麽一個不算啥。

而健康碼一旦被濫用的後果,是極致管束權力的下放化和混亂化、隨意化。

就像此次事件中所展現的:某省某地某個 ” 有關部門
“,某個有這點權力的人,一拍腦袋或者受個請托,不用走任何合法流程,輕輕鼠標一點,就可以 ” 賦紅 ”
於千裏之外,直接把一個普通公民弄成 ” 數字賤民 “。

沒有任何約束和標準,是紅是綠全隨管理者的心意,而手握生殺大權的人又那麽多、那麽濫,甚至像有些上海市民吐槽的,連社區裏的人一不高興也能給你個
” 紅碼 “,治的你沒轍。

這哪是良民證啊,這分明就是《死亡筆記》啊!人家那邊一不高興了,寫你個名,你就生不如死了。

” 紅碼了你,與你何幹?”

這要是再不管管,以後手握健康碼紅綠權的那些工作人員,怕不是都要原地起飛,為所欲為,成為 ” 新世界的卡密 ”
了?

所以我真的覺得,” 健康碼 ”
走到今天,的確到了國家必須出麵進行專門規範立法,嚴格明確和收束相關管理權力的時候了。

因為在今天各地嚴格的防控措施之下,這個小小的二維碼對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派出所拘留一個人,走正規審批流程,也就拘留個三五日,可一個紅碼到了異地,一被
” 集中隔離 ” 就是倆星期,更別說一旦 ” 紅 “” 黃 ” 了,即便在本地生活,你也是寸步難行。

這麽要致命的 ” 健康碼 “,管理豈可如此的 ” 不健康 “?

更進一步說,” 健康碼 ” 能有如此的管理權威,其實也來自一種民眾的信任與賦權。

本來,從法律上講,每個公民都是享有合法的遷徙、居住、自由生活的自由的。疫情期間,大多數中國老百姓之所以願意配合防疫人員,約束和犧牲自己的部分自由。是因為我們願意支持並配合國家的抗疫的大政方針,響應號召共度時艱。

所以小小的那張健康碼上,托付了民眾對政府的期望與信任。老百姓願意配合,願意讓渡給有關部門這個附加的管理權,是希望他們借此權力能夠盡快撲滅疫情。而不是以此公器私用。

須知,” 民氣可用 ” 並不等同於 ” 民氣可濫用 “。如果放任一些地方的職能部門為自己管理方便,毫無節製、不講規則的 ”
賦紅碼 “。社會對抗疫達成共識和信任,將會被迅速消耗。萬一更嚴峻的抗疫形勢再度來臨,政府可能要拿出之前百倍、千倍的治理成本,才能夠維持
” 健康碼 ” 的管理模式。因為就像周幽王 ” 烽火戲諸侯 ” 一樣,” 健康碼 ”
的公信力,已經被之前的這類濫用所花光、透支了。

本來還想說很多,怕言多有失,就這樣收筆吧。

結尾,說兩點期望。

第一,我希望此次 ” 河南紅碼 ”
事件是一個永遠的孤案,各地的有關部門能夠引以為戒,而不是引以為先例。以後不要再出現這種案例了。

當然我知道,如果管理方式不變,想做到這一點很難。諺雲 :” 身懷利刃,殺心自起
“,隻要掌握了太方便,太不受約束的權力,就一定會進行濫用,這是人的本性。這個問題,柏拉圖在《隱身人》之寓中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你看《死亡筆記》裏的夜神月,剛開始想的也是借著這個神器 ” 實現正義 ” 來著,後來就走偏了。

當下 ” 健康碼 ”
出現的地方治理這些亂象,歸根結底,就是這項權力缺乏約束管理所致,希望國家盡快明確、強化相關規章製度,對這項權力加以約束。

第二,我希望有一天,當疫情結束了,” 健康碼 ”
這套製度能夠功成身退,退出我們的社會治理體係。

其實說不上什麽期望吧,而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給每個公民都發放一個健康碼,讓大家無論走到哪個地方都要掃碼、驗證才能準入、準出,這本來就是社會為了抗擊疫情而迫不得已采用的
” 事急從權 ”
之策。運行這幾年來,這套體係所帶來日常生活的不便、公民信息暴露的風險和管理中可能出現的混亂和腐敗,已經展露無疑了。確立更多的規章,加強管理,固然可以解一時之需。然終非長久之計。

但” 興一利不如除一弊
“,等到該項製度完成其使命後,讓它及時淡出公眾視野。不要讓其在疫情結束後繼續 ” 常態化
“,才是此問題的最終解決之法。

我,和所有希望我們的國家好的同胞們一樣,熱切的期盼著疫情結束、我們的生活能重歸正軌的那一天。

三年了,這場疫情給中國人的影響真的太大、太多、太濫了。人們的耐受力正在消耗。這幾年大家真的都不容易,希望我們都能早點等到 ”
守得雲開見月明 ” 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