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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中國女翻譯家決定按照自己的方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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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儀琳不想再接受醫治了。

“如果我能在養老院去世,就不去醫院了。我不要做手術,也不想做放療、化療。”今年3月16日,87歲的沈儀琳查出結腸癌肝轉移,醫生告知她餘下的人生,將以月計算。知道這個結果後,回到養老院,她撥通了女兒陳偉聰的電話。

次日,沈儀琳感到極度虛弱,氣短,便血,無法起身吃飯、如廁。她不得不再次與女兒通話:“聯係醫院吧。”

沈儀琳居住在北京,是一名韓語翻譯家,在中國社科院文獻研究中心擔任過副主任、研究員。上世紀80年代,她與錢鍾書、楊絳夫婦曾頻繁往來書信,談論生死。

她先後經曆了丈夫病故、大女兒過世,在78歲高齡時身患肺癌,還動過肺葉切除手術。這些人生經曆,讓她對自己的死亡有所思考。

2020年,她從好友、北京協和醫院放射治療科醫生何家琳處,要來並簽署了“生前預囑”。“生前預囑”,是一份關於如何度過生命最後一程的願望囑托文件,一般由五個“願望”構成:1,簽署者在神誌清醒時,選擇要或不要什麽醫療服務;2,使用或不使用生命支持治療;3,表達希望被他人如何對待;4,想讓家人和朋友知道什麽;5,希望獲得誰的幫助。

接下來,她要找到一間有病床,且願意接收不想手術病人的醫院。朋友推薦了北京王府中西醫結合醫院的安寧療護病房。住在病房裏的,基本都是處於生命終末階段的晚期癌症患者。藥物和醫療隻用於幫助他們緩解身體痛苦。

入住安寧療護病房後 17 天,沈儀琳離世 了 。

辭世前,她自述,“沒有感覺到一點疼痛與不適。”

| 沈儀琳在養老公寓

沈儀琳在養老公寓

“有備而來的患者有,但像她如此條理清晰、明確的,不多。”安寧療護病房的主任醫師劉寅告訴“鳳凰深調”,初見沈儀琳時,她就明確表示,想要“快點結束”。

就在沈儀琳離世的兩個月後,6月23日,《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條例》修訂稿表決通過,首次將“生前預囑”內容納入其中:患者處於不可治愈的傷病末期或者臨終時,應當尊重患者生前預囑,實施醫療措施。

醫學界評述,深圳邁出的這一步是改善中國人死亡質量的裏程碑。但這一步,也預示著接下來將是“千裏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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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能有一種文件,體現自己想以何種方式死去

3月26日,沈儀琳住進了北京王府中西結合醫院安寧療護病房。病房走廊的天藍色牆壁上,掛滿了壁畫。推開貼著花卉圖案的病房門,是一張單人病床,病床邊有一張可供家屬休息的沙發,沙發旁有一麵大窗戶,窗外可見綠色遠景。

劉寅第一次見沈儀琳時,覺得她身形清瘦,有些虛弱。這時候的沈儀琳已經開始便血、手腳浮腫。她俯下身體問沈儀琳有什麽想說的話。

沈儀琳回答,想“快點結束”,而且“越快越好”。

劉寅有些吃驚。中國人忌談死亡,也害怕死亡。即便在安寧療護病房裏見過不少豁達的人,但像沈儀琳一樣,如此直率表達死亡願望的,她從未遇到過。

沈儀琳在社科院工作時,被同事們稱為外文所的“三大才女”之一,是一個“重視自己在社會中貢獻價值的人”。沈將數十年翻譯韓語的心得寫成《韓文漢譯實用技巧》,幫助學習韓語的中國人、和學習漢語的韓國人。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她工資不高,但還是以各種方式連年資助貧困學生,有的受助者如今已為人師。

現在,她卻什麽也做不了。當她不得不排泄在床上,需要他人幫忙清理的一刻,覺得自己尊嚴盡失。

在沈儀琳入院後,陳偉聰一度認為通過現代醫療手段,母親的壽命也許能延續1年。但沈儀琳明確表示,沒有必要。一是費用高昂,卻沒有效果,二是即便延長壽命,個人也無法再產生社會價值。

陳偉聰聽母親說過,她對死亡隻有一種恐懼,那就是病痛的恐懼。

沈儀琳的丈夫,在中國社科院民族研究所工作,她親眼目睹了丈夫患癌後備受折磨的生命最後時刻。

為了編著《中朝動植物大辭典》,沈儀琳的先生長期在延邊居住,一年之中極少有歸家的時刻。1980年大年三十,丈夫回來了,卻讓沈儀琳大吃一驚。他一隻眼球向外凸起,眼眶旁邊帶有大腫塊,且便血。

沈儀琳趕緊打電話給好友何家琳,請她到家裏來看看情況。何家琳初步判斷,極有可能是腸道的惡性腫瘤轉移至眼睛部位。

年後,結果證實,直腸癌肝轉移,癌細胞爬滿了全身。經曆了手術、化療、放療,三個月以後,丈夫離世,享年45歲。生前最後兩個月,他疼痛難忍,每天都依賴杜冷丁鎮痛。

每每想起這段往事,沈儀琳覺得可怕極了。她對女兒和劉寅都表達,不想在死亡過程中經曆那樣的疼痛。

做完肺葉切除手術後,沈儀琳就與何家琳一直保持通話,不時探討生死的話題。何家琳告訴“鳳凰深調”,沈儀琳曾詢問她,如果有一天到了疾病晚期,是否能有一種文件,體現自己想以何種方式死去,“她說,‘要是有,你給我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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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年輕時有多少成就,麵對死亡時都感到困惑與無助

其實,沈儀琳提到的“文件”,當時已經在一個名為“選擇與尊嚴”的公益網站上出現了。這個公益網站為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的前身。而《我的五個願望》是中國大陸第一份“生前預囑”文件,於2006年推出。

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沈儀琳並不知道這份文件的存在。據該網站公布的數據顯示,網站建成第一年,注冊填寫的人數僅125人。到2015年,這個數字也沒超過8000人。

“在中國人的文化心理中,(人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談論臨終,或者死亡。”協會創辦人羅點點,在接受鳳凰衛視采訪時披露,成立之初,曾在街頭進行“人們是怎樣認知死亡”的調查,當誌願者發放問卷時,有人將問卷撕得粉碎,甚至扔在誌願者的臉上。

協會成員隻好在醫療衛生的圈子裏,通過合作、交流,告知親朋好友的方式口口相傳,畢竟醫療行業總要與死亡打交道。寧曉紅,是北京協和醫院老年醫學科的副教授。2015年,她成為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的專家組成員。

五年後的一天,寧曉紅在協和的教授食堂遇見了七十多歲的何家琳。何家琳正與老同事聊天——一位她們相熟的老教授過世了。當時,寧曉紅自然地問起她們如何看待自己也將麵臨死亡這件事。

寧曉紅的提問打開了兩位老人的話匣,“無論一個人的職業是什麽,年輕時有多少成就,在老去時、麵對死亡話題時,需求是相似的,他們感到困惑和無助,無處表達,個人的想法常常被忽略,沒有人和他們討論。”

| 圖源: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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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琳想起了自己親戚們臨終前的經曆,頗為感慨。

在南京,一位親戚家中有九十歲的老人,患老年癡呆症10年,後5年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無法辨認家屬。因長期臥床,老人的背部與大腿根部都長出了兩個碗口大的褥瘡。且她已經失去了言語能力,隻有從換藥時皺眉頭、咧著嘴的表情,察覺她十分痛苦。

在生命最後一程,老人進入醫院,為了延續生命,醫院給她使用了營養液與白蛋白,可輸入白蛋白的同時,身體上的褥瘡就不斷有滲出物,最後她全身插著氧氣管、尿管、喂食管,在痛苦中離開了。

“如果我(臨終時)不想插管,不想做無效的治療,該找誰去說呢?”何家琳問。

“您聽說過生前預囑嗎?”寧曉紅回答。

當時,兩位老醫生都沒有聽說這個詞。寧曉紅第一次向她們詳細講述了“我的五個願望”。

五個願望其實有非常細節的問題,比如,是否有對疼痛藥物的需求,是否要增加痛苦的治療和檢查手段(放療、化療、手術等),是否希望保持身體潔淨沒有氣味,是否願意捐贈器官;當存活毫無質量可言時(例如不可逆的昏迷、植物人狀態),是否選擇放棄心肺複蘇、呼吸機、喂食管、輸血、抗生素等;希望周圍的環境布置是怎樣的,是否需要誌願者服務;希望家人與朋友如何麵對自己的死亡,等等。

這次聊天後,何家琳將自己的老同事們拉進了微信群聊,寧曉紅則將《我的五個願望》電子文本發在了群組中。何家琳告訴“鳳凰深調”,“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則,這份書麵文件正好表達了自己對死亡想要做出的安排。”

何家琳,也一直想著“老夥伴”沈儀琳對她說的話,得到生前預囑文件後,她立即告訴了沈儀琳,“這正是她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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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位的權利與被隱瞞的病

彌留之際,沈儀琳關照女兒,轉交一封感謝信給醫院和醫護人員。為了表達替她達成生前預囑的敬意,她立下了字據,願意將自己在病房中的所有資料交給安寧療護科研究與使用。

陳偉聰告訴“鳳凰深調”,母親的願望,在安寧療護病房中都實現了。沈儀琳在女兒幫助下填寫完成的預囑,包括不要疼痛、不插管、沒有鼻飼、不搶救、喪事從簡、離世後不立即通知工作單位與親屬、捐贈器官等。

“母親的直係親屬隻剩下我一人,所以按照母親的意願行事會比較簡單。”沈儀琳是幸運的,她的女兒尊重她,並完全按她的心意,送她人生最後一段的安寧。

| 沈儀琳與她的母親,她們去世時都將遺體捐獻給協和醫學院

| 沈儀琳與她的母親,她們去世時都將遺體捐獻給協和醫學院

許多家屬麵對相似的情形時,卻無法尊重死者的意願。

何家琳告訴“鳳凰深調”,一位確診結腸癌的九十歲老人,腹水和腫塊常常讓他肚子脹痛,醫療手段已經無法使身體狀況發生質的扭轉,但家屬仍然堅持要用靜脈輸營養液的方式維係他的生命。

“輸液到最後,手上的血管都紮不進去了。營養液一停,其實人就走了。”何家琳說,但誰也開不了口、談及死亡,最終老人的生命強行維持了40天後才過世。

河南日報曾調查關於“生前預囑”的落地情況,記錄下當時的情形,病患有多位直係親屬,有任何一位堅持搶救,醫院就無法放棄施救。多位受訪醫生表示,一旦因患者死亡出現醫患糾紛,患者所簽署的“生前預囑”文件,或是在病曆中記載的相關約定,都僅僅隻能作為一種“證據”等待裁量。

也就是說,文件本身並沒有法律效力。

因此,關於搶救、死亡等事宜,醫生一般都是根據家屬簽署的相關單據來執行醫療救護,一名北京三甲醫院在職醫生告訴“鳳凰深調”:“醫生大多會拿出搶救相關的書麵文件和家屬麵談,告訴家屬病人隨時有生命危險,關於是否實施插管、心髒按壓等搶救手段,需要家屬填表簽字。”

沈儀琳從容地安排死亡,還建立在她清楚地知曉自己的病情。現實情況是,患者甚至經常不知曉自己的病情。這種情況在醫學界有一種說法叫作“房間裏的大象”——許多家屬害怕知情對患者是一種重大打擊。

“醫生不告知患者病情,那麽就違背了最基本的原則,即誠實,同時也與生命倫理學之‘自主性’原則不符。”寧曉紅認為。

選擇有質量、有尊嚴地死去,也在經曆時代的變遷。陳偉聰回憶起父親去世時的那個年代,“和母親去世的這個時代不同,那時沒有安寧緩和醫療的概念。醫院聽說病人是癌症晚期,甚至不願意收治,因為會增加醫院的死亡率。”

上世紀90年代,治愈性治療方法仍然是醫學界普遍選擇的一種“醫療戰略”。直到2016年,以減輕痛苦、追求死亡尊嚴為目標的安寧療護,仍然處於個別醫院、科室的某位醫生的自發行為。而安寧緩和醫療的前提,正是推行“生前預囑”。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患者的知情同意、不尊重患者本人的意願和醫療偏好,就無法對他們進行安寧緩和醫療服務。

在中國,影響安寧緩和醫療和生前預囑從0到1的,是公益組織。

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的創辦團隊,在活動中結識了全國政協委員、香港醫管局主席胡定旭。胡定旭在為《中國緩和醫療發展藍皮書》作的序中寫道,他在大陸看到這樣的組織很受觸動,於是每年全國兩會上,他都提交倡導生前預囑和緩和醫療的提案。

| 胡定旭參加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活動

| 胡定旭參加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活動

醫學界的共識是,如果沒有政策支持,在中國人普遍對於死亡與臨終話題排斥的文化背景下,安寧緩和醫療的可及性大打折扣,中國人的死亡質量也無從提高。

2017年,安寧緩和醫療正式由國家層麵推動。原衛計委接連印發了三份安寧療護相關的試行文件,正式推動安寧緩和醫療在全國各地的試點,深圳正是第二批試點城市之一。

四年後,2021年10月,深圳市衛生健康委員副主任李創透露,《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條例》正在修訂,修訂內容中會涵蓋“生前預囑”方麵內容。不久,由深圳市衛健委法規處牽頭,聯合深圳、北京兩地的生前預囑推廣協會,將“生前預囑”寫入了《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條例》草案,並提交到市人大。

直到2022年6月23日,經過廣泛征求意見後,深圳市七屆人大常委會第十次會議表決通過了《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條例》修訂稿,“生前預囑”終於正式被寫進了條例中。

“生前預囑寫入醫療條例,有些超出我的想象。”北京生前預囑推廣協會會長王瑛告訴“鳳凰深調”,深圳給予生前預囑與安寧緩和醫療的重視程度和支持力度,遠遠超過其他省市。正是由於政府主推,才在社會層麵上形成一種觀念的生長力量,並且通過地方法規的方式,在更高層麵係統性協調各個職能部門,提供配套與保障資源,例如社會保險如何與安寧療護對接等事宜。

四十多歲、做事雷厲風行的寧曉紅,現在是北京協和醫院安寧緩和醫療組組長,她們組建了安寧緩和醫療團隊,通過鎮痛、控製各種症狀,減輕患者精神、心理、靈性痛苦綜合治療和照護,讓患者能夠減緩痛苦、安詳離世。

寧曉紅告訴“鳳凰深調”,如何把“意願”轉化為臨床實際操作的標準,是非常複雜的過程。目前看來,生前預囑所涉及的條款,仍然比較寬泛,不能夠直接讓醫護人員執行。

“例如,生前預囑中講到‘不要疼痛’。醫生可以在什麽樣的尺度下、如何操作來實現患者“不要疼痛”的願望和要求?‘患者不可治愈的傷病末期’、‘患者處於臨終’該由誰來判斷?‘尊重患者生前預囑的意思表示’,是否意味著家屬的決定權小於患者本人?當家屬質疑患者的這份預囑文件時,是否有措施能在當時保障這份文件的有效性。”寧曉紅說,生前預囑的具體內容需要反複推敲,模擬臨床情境,真正製定出能夠解決問題的細則,這又要大量的前期調研和反複討論。

中華遺囑庫上海區域負責人黃海波則提出另外一個問題,“生前預囑”以處分生命權為內容,“遺囑”則以處分財產權為內容,兩者在實際認定與執行層麵有相似之處。民法典規定,遺囑以最後一份為準,“生前預囑”是否也是如此?如是,“生前預囑”在落地執行時,在時間上有緊迫性,生命分秒必爭,緊急情況下,如何認定最後一份,或許將成為執行中的難點。

沈儀琳安詳的善終,無疑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因著她的個人經曆、教育背景、人生價值觀,及時得知生前預囑理念、知曉自己的病情、簡單明了的家庭關係,以及提前安排好了安寧緩和醫護的地點、人員等。

而更多中國人的善終,恐怕無法依靠一條法條就實現。深圳建起這生命與死亡的裏程碑後,抵達“尊嚴死亡”的目標,仍有漫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