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4日晚,一則視頻在網上流傳。視頻顯示,11月4日下午6時左右,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新城區北垣東街興光A9小區一位女性住戶墜樓,該女士的女兒在業主群裏求助,希望物業打開單元門。
11月5日上午,呼和浩特市(以下簡稱呼市)公安局新城區分局發布警情通報確認此事。11月6日上午,呼和浩特市新城區疫情防控指揮部專項調查組發布事件經過。

11月4日18:04,墜樓事件發生後,18:10左右,小區物業管理人員趕到2單元,18:15,民警到達事發小區,墜樓者女兒陪在她媽媽身邊。18:39,兩輛120救護車相繼趕到現場,醫務人員宣告這位不幸的墜樓者已死亡。20:22,墜樓者遺體被運走。
根據興光A9小區居民發給本刊的群聊錄屏,在墜樓者女兒發出求救,到救護車抵達小區之前的半個小時裏,小區居民除了焦灼地等待救護車,也在持續申請打開圍擋,但圍擋是否已經打開,還是打開又關上了,社區和物業的工作人員雖然均在業主群內,始終無人回應。
官方通報稱,11月4日上午和下午,死者女兒稱母親精神崩潰,先後向物業經理求助,並由其在海南的姐姐撥打120。在此期間,物業工作人員曾向負責聯係興光A9小區的網格員田某某報備,但田某某未向社區報備,也沒有前往王某花家中了解、處置相關情況。
事實上,興光A9小區的居民王敏(化名)告訴本刊,11月4日上午和下午,死者女兒也曾在業主群裏詢問,“精神崩潰了怎麽辦”,社區人員同樣未回應。按照呼和浩特的疫情防控管理,居家人員需要就醫,除了自行撥打120,也可向社區求助,尋找就醫途徑。

女孩曾在物業群中求助(受訪者供圖)
事件發生後,11月5日興光A9小區網格員在群裏稱,自己也陽了,在隔離中。王敏推測,網格員說的是真的,因為小區封閉以來,原本在群裏通知做核酸,新增感染,風險調整和政策變化各項事宜的都是網格員,但10月底,通知人員變成了小區物業。他當時就猜,網格員可能感染了。
另一位居住在興光A9小區對麵小區的女士周星薇(化名)告訴本刊,前天的事件發生後,她們小區的單元圍擋已打開,但11月5日一天,她仍然沒出門,“我們就說,這是那個阿姨用命換來的。對人家是一種尊重,我就不能出”。一個當地人拍攝的短視頻上顯示,興光A9小區門口冷清的空地上,一堆等待運送的物資後麵,豎著幾束鮮花,看起來是本地市民想辦法送過去的。

周星薇媽媽昨天在小區裏看到,墜樓的女兒在母親墜樓的地方哭了很久,一直磕頭,周星薇媽媽過去,隔著柵欄囑咐她,要和親戚在一起,不要獨自呆著。今天周星薇則在樓上聽到,興光A9小區裏又傳來了另外一些人的痛哭,她聽說是女孩家的親戚趕來了。知情人告訴本刊,這些親戚是從內蒙古錫林郭勒盟趕到呼和浩特的。
除了社區和物業的回應速度,本刊采訪的呼市本地居民中,無論是否來自興光A9小區,對圍擋的情緒都是最激烈的。在本刊采訪的10多位不同區域的本地居民裏,他們居住的小區裏,隻要小區內出現陽性病例,單元門就全都被鎖上了,部分是隻鎖陽性病例出現的單元,部分是所有單元都鎖住,陽性單元另加圍擋。無論哪種形式,本刊采訪的小區中,絕大部分都和興光A9一樣,是從外麵鎖住的,無法從單元裏麵打開。
隻有一位居住在公寓樓的居民李鈺(化名)表示,公寓樓是從內部上鎖的,值班人員就在門邊值守。李鈺告訴本刊,2020年的時候,她有關係非常密切的人在老舊小區參加封控管理,小區裏老人多,不太配合,會翻柵欄或鑽柵欄出門買東西,管理人員攔不住,就把單元門“焊”住了。根據李鈺的了解,當時整個呼和浩特采用這種管理辦法的小區是極少數。

11月5日,事發小區門被打開後(受訪者供圖)
但這次疫情中,李鈺根據周圍朋友的信息,發現單元門被“焊”住的情況出現得極為普遍。11月4日的事件發生後,這些小區的居民均表示,從11月4日晚開始,所在小區的單元門已逐步打開。王敏則說,圍擋剛裝上的時候,他的感覺是,“當時其它單元門都沒封閉,我們也沒怎麽關心這件事情,可能大家都覺得,會有人能來開門”。11月4日的事件後,他發現
“本來大家情緒就挺不好的,那個事情就像窗口一樣(讓大家宣泄了出來)”。
經曆了一個多月封閉在小區的生活,我們采訪的大多數呼市本地人,同樣有這種情緒需要宣泄的感受。
以下是他們的口述:
“饅頭是必需物資,麵包不是”
口述|萬雪(化名)
我現在是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們小區靠近郊區,一共有13棟樓。我知道9月30日,小區開始通知居民辦理通行證,每戶一證,限製出入。到了10月3日,我特意詢問網格員後得知,從外地返呼仍然是被允許的。10月3號,我從北京回了呼市,準備在家過國慶節。
當時整個高鐵車廂隻有我和三個乘務員,但我也沒覺得多嚴重。今年8月份,我家小區也封過一次,當時有一位出差回來的人落地核酸檢測出陽性,他所在的單元居民全被轉去了酒店,整個小區也封閉了一個星期。我就覺得,最嚴重可能也就是這樣。
這次回家後,10月4號上午我還出門買了一瓶醋,下午又想出去買羊肉,結果走到門口發現,小區大門栓住了,有個保安站在那不讓出,我才知道,哦,封了。當時我家沒囤任何物資,因為小區有三個超市,都不小,大家都習慣性依賴它。
當然,其實後麵物資也不缺。根據物業要求,我們每周三和周日可以收團購菜或外賣的必需品,所有東西當天下午5點前送到西門的保安室就行。他們統一消殺並靜置兩個小時,再放到單元大廳,通知大家去拿。

一位受訪者小區門口正在靜置的菜(受訪者供圖)
不過也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收。社區列了一個單子,必需物資才給送,我記得饅頭是必要物資,麵包就不是,生鮮、海鮮、冷凍產品也不是,書就更不是了。
除了團購,還可以找跑腿,我前天幫同小區一個老人買藥,配送費是16元。我外公有哮喘,一些處方藥,小區供藥的機構沒有,我也在美團上幫他買了三次,第一次問了三家店鋪才買到,後兩次都是先給藥店打電話,確認好就不成問題。
團購渠道就很豐富了,買菜群、買肉群、雞蛋群、牛奶群、調料群、麵群,隻要你需要,輾轉幾次,總有人拉你進去。本地還有幾個大型蔬菜基地和賣肉品牌,都是有資質的保供企業,打電話聯係好了就能送。但現在大家覺得外麵的東西有風險,都盡量不買。
封控這一個多月,前期還可以下樓活動。這期間,10月中下旬,我們有10多天沒做核酸,也不知道小區和外麵什麽情況,隻能看到一個穿著紅馬甲的人,每天在小區裏從西走到東,拿著喇叭喊,“疫情形勢嚴峻,大家不要下樓遛彎遛狗,不要聚集。”
10月25號開始,呼市又做了一輪連續三天的全員核酸。結果10月26日就出現了第一管混檢陽性,當然,我們當時是不知道的,10月28日晚上9點,物業管家才在群裏發消息,說小區出現核酸陽性病例,將按照高風險區域足不出戶的原則,進行封閉管理。並通知,以後隻有周二、四、六早晨9:00-10:00能下樓扔垃圾,當天還會另行通知我們做核酸的時間。

2022年11月4日,誌願者在呼和浩特市一處住宅小區使用喇叭提醒居民下樓進行核酸采樣。(圖|人民視覺)
當時我還沒反應過來這什麽意思,等10月29日一早上我下樓,才發現單元門被鎖了,用的是自行車那種鏈鎖。那時小區超市也關了,業主群裏都在忙著搶菜,對這事兒好像沒什麽反應。我也回家了。
這之後,或許是10月29日,或許是10月30日,我實在不記得了,總之和同小區的朋友打電話時,他告訴我,前一天晚上看到隔壁樓下停了好幾輛救護車,不少人在收拾東西下樓。於是我們都知道,又有新的感染者了。
打電話的第二天,我下樓做核酸,發現有一棟樓的兩個單元鎖沒有打開,也沒人下來,而是防疫人員穿著衣服進去了。這兩個單元跟之前管家通報和我朋友看到轉運的單元都不一樣,我想,嘿,我又發現兩個感染的單元。
不過你要說現在小區裏有幾個單元多少人感染,感染者現在怎麽樣了,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小區其他業主也很好奇,大家在群裏不管怎麽問物業,問社區,都不講。
關於入戶消殺,我認識的人都沒遇上過。但我有個朋友在小區做誌願者,10月29日,他接到任務,去已經轉運走的陽性居民家裏“收拾”。他到了後看到,屋裏的4扇門斑駁褪色,客廳的紅木家具布滿凹陷白斑,看起來都是消毒水噴灑留下的痕跡,臥室裏則隻剩下床板。
11月4日的事情後,很多小區裏都在傳一個紅頭文件,大意是禁止暴力消殺,但現在官方搜不到這個文件,所以也未知真假。不過昨天,也就是11月5日下午我下樓,發現單元門是開著的了,沒上鎖。

一位受訪者小區被打開的鎖(受訪者供圖)
“我們是低風險小區嗎”
口述|彥賓(化名)
我們小區在回民區,10月3號就查出了確診病例,小區樓棟門全封住了,物業在門上安個插銷,外麵能打開,裏麵打不開。當然,現在全拔了。
一開始做核酸是一天一次,後來變成兩天一次、三天一次,規律我也摸不清,什麽時候群裏通知,我就什麽時候去。做的時候,物業就把插銷拔下來,一棟樓一棟樓下去,做完再給你栓住。
小區前幾天有人想離開呼市,在群裏問,咱們到底是低風險還是中高風險,還是無疫狀態,沒人理他。官方公布的中高風險名單上,沒我們小區名字,所以我們就猜,我們現在應該是低風險。但我11月4號下樓做核酸,看見之前還有兩棟樓圍著警戒線。
按理說,物業、社區、網格員都在群裏,但我沒見他們說過話,有時網格員通知做核酸,你趕緊上去問兩句,他也不搭理你,可能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吧。大夥現在沒事就在群裏討論:今天北門又看見人出去了,沒穿防護服。這種時候,倒是偶爾有防疫人員搭兩句話。

2022年11月4日,醫護人員和社區工作者在呼和浩特市一處住宅小區設置的核酸篩查點按樓棟為居民進行核酸采樣。(圖|人民視覺)
我們小區在市中心位置,封控期間,生活上倒沒遇到很大的困難。10月1號發現可能要封控,家家戶戶都囤了些東西。我一個人住,夠吃就行,就是出不了門,憋得慌。呼和浩特以前也封控過,前幾次憑通行證,一般一戶能有一個人出入。
這次就完全不同,從10月3號到現在,兩個小區門都封了。尤其我一個人住,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每天就在家喝酒,後來酒喝完了,就更崩潰了。酒這種東西基本買不著,我本來不愛吃零食,憋得也想吃了,想吃又沒地方買。我現在每天都在想念薯片。
11月4號,我發現海底撈的APP居然能送外賣,火速點了一個,並發朋友圈公告之,結果大家都來問我怎麽知道的。其實買菜都能買著,餓不死是肯定的。菜的價格都還好,上調10-20%,也能理解。牛奶和蛋也可以買到,但是肉比較少,努努力,也能買雞腿、羊肉片,但一次必須要好幾斤,我用不著,要是買10斤豬肉回來,我一個人估計能吃到明年。
我現在最困難的是貓糧,我家貓原來吃的是一個國外進口牌子的貓糧,早吃完了,之前我問了好幾家開著的寵物店,都說沒有這款。但我家貓又不吃別的,沒辦法,家裏還有一袋雞肉,每天都準備雞肉給它吃。
10月封控的時候,我想還有個盼頭,尤其10月中下旬,每天通報的新增病例(確認和感染者),加起來都低於100,當時想著,11月能結束也好。結果到了11月2日,新增數字猛然竄到188+730。真的崩潰。

11月6日,一位受訪者小區開鎖後,零落經過的行人(受訪者供圖)
陪母親做癌症化療
口述|明玉(化名)
我住在呼和浩特回民區,9月27日,呼市這一輪疫情的第一例確診就出現在我們區。之前我們單位要求每星期做一次核酸,這一例之後,呼市連做了3天全民核酸。
我們小區離確診區域其實挺遠,但10月1號日,小區開始發通行證,要求每家每戶每天隻能持通行證出門一次。10月7日,我們小區也封閉了。
封閉後,前麵20多天,小區一直無新增,大家能出單元門去小區裏溜達溜達。我母親要定期到醫院化療,這段時間的流程是,先向社區報備,社區允許後,我們就自己開車去醫院,算幸運的。我了解的情況,有的社區會派車接送,派不出車的社區就打120,就涉及到排隊。
聯係社區都是通過網格員,不過他們特別忙,白天要處理居民的事,晚上要填各種表,都在超負荷地熬夜工作。據我了解,他們一個月的基礎工資,也就2000出頭。我們小區這個網格員,有一天在群裏說自己辭職了。後來我了解到,其實不是辭職了,是社區書記安排她去采核酸,她不同意,書記就把她辭了。但後來不知怎麽,他們又溝通明白了,網格員還是回來工作了。

2022年11月4日,醫護人員在呼和浩特市一處住宅小區設置的核酸篩查點整理核酸采樣管。(圖|人民視覺)
10月26日,我母親平時去的內蒙古腫瘤醫院調整成黃碼醫院,臨時開了急診,健康碼是黃色才能入院。但我們呼市有兩個碼,一個是與市政係統掛鉤的青城碼,一個是醫療係統的青城健康,我們也稱醫療碼。本來我和我媽的兩個碼都是綠色,腫瘤醫院變黃碼醫院後,我們就按照綠碼的要求,準備轉去綠碼醫院。
結果10月29日,我們小區檢測出陽性,我和我媽的醫療碼都變黃了,青城碼卻又是綠的,可能兩邊都進不去。從那時起,我先後打電話給回民區一級防控部門,市級防控部門,都沒回複。我又打到呼市紀委,紀委居然給了個電話,讓我們打回市防控部門,結果市級防控部門非說我是騙子,說紀委不可能給電話。
後來打了一整天,也沒人給我個準確答複。到了10月30日晚上,青城碼自動變黃了,於是我媽終於可以去黃碼醫院看病了。這次碼變黃,我不知道是係統更新,還是打電話起了作用。
不過,去黃碼醫院有個問題。11月4日晚上,我媽媽一直發燒,大概率是因為化療,出現藥物反應。平時遇到這種情況,我們直接去相應的科室找醫生就行了,開消炎藥,但現在我隻能去黃碼醫院的急診,在急診必然要做核酸檢測,必然會被放到發熱門診區域等待6小時,這期間出現交叉感染的幾率太大了。
我現在騎虎難下,我知道我媽媽需要去醫院。但真去醫院,如果被感染,我自己可能問題還不大,我母親是可能出現嚴重問題的,這一點我很恐懼。但如果不去醫院,在家耽誤了,後果我也承擔不起啊。所以我現在心力交瘁,我母親一直在燒,我一直在糾結,不敢冒險。
除了看病,封控的日常影響就是,為了配合癌症的術後化療,我媽媽目前在配合打升白針,造白細胞的,需要持續補充大量的蛋白質補充營養。平時在食物上,我會想辦法多元一些,換著花樣給她吃,現在可選的隻剩一兩種,雞蛋和肉,每天小心翼翼,就擔心斷了。我之前看一個短視頻,說他家冰箱空空如也,我們封在小區的頭兩天也差不多,那種恐懼感特別強烈。
但我們小區的情況算好的,封閉沒兩天,小區就從河北組織了貨源,團購送菜。業主從其他渠道買到菜,隻要送菜的人有核酸證明,物業也會接受,送貨上門。
我之前住一個老小區,20多棟樓,1000多戶,我現在還在那個小區群裏。那邊是10月7日封閉的,10月11日左右,有居民在群裏說,家裏連鹽都沒了,買不到,也不給送。那邊的單元門10月14號就全鎖了。
鎖了四天後,他們物業才開始組織送菜,就是業主從其他渠道購買的東西,隻要符合標準,物業可以送貨上門。但這個小區物業工作人員不多,每天下午3:00才開始集中配送,20多棟樓,全是樓梯,壓力很大。
10月29號,我們小區也出現了感染者,據說出在一個四口之家,全家都拉走了。當時我在廚房做飯,那戶人樓底停了一輛環衛車,上麵七八個裝醫療廢物的黃色大袋子,裝得很滿。
從那時起,全小區單元門就上了鎖,發現陽性的單元還圍上了鐵皮。11月4日,我下樓做核酸,走過去看了一眼,照了張照片,問物業說,鎖門的鑰匙在哪兒,如果發生危險,能不能第一時間送過來。當時物業回複,鑰匙就在北門,遇到突發狀況,會第一時間過來開門。但我尋思,哪怕有人在那看守,這個處理鏈條還是太長了,難免會耽擱。

明玉拍攝的照片(受訪者供圖)
10月30日,呼市開了自治區疫情工作領導小組會議,會議說不能因為小區裏有一兩個陽性確診病例,就封控整個小區,低風險區域要有序地解封,並增加開放800個生活超市。結果會議第二天,新增又上來了,這一來,我知道,肯定出不去了。
這種狀態下,人的狀態特別受影響。11月4日晚上,我母親過來問我要一個東西,我非常不耐煩,說說明書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其實平時她也經常問我,我都會耐心解釋,這幾天就不行,這幾天非常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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