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過35歲不聽歌

人過三十五歲不聽歌，這不是我說的，而是來自音樂串流平台Spotify 在2015 年發布的報告。當然，這裡的「不聽歌」不是說所有的音樂都不聽，而是專指不再聽當下的流行歌曲，而且對各種音樂排行榜徹底無感。

報告中解釋了為什麼這些三十五歲以上的人不再追流行音樂，最重要的兩個原因看完之後讓人覺得無限蒼涼，只能陷入沉默：1、工作擠佔私人時間。 2.育兒導致無暇再聽音樂。

關於這個現象的研究並沒有停止，現在它已經發展到了下一階段，並提出了一個新的術語：音樂癱瘓（Musical Paralysis）。意思是人到了某個年紀之後，就不再願意探索新的音樂形式，不接受新的流行音樂，而是調轉回頭去，重溫自己曾經喜歡的舊日音樂，只聽自己喜歡的有限幾種音樂類型。

這種現像在我自己​​身上非常明顯，如今我已經徹底戒了流行、民謠和搖滾，只聽古典和爵士，而且都是過去的老歌。最近幾年來，唯一的例外只有Zazaszu，但嚴格說起來，她們依然是個爵士音樂風格的獨立樂團。

去年網路上曾經非常流行一首歌，當我聽到女歌手的念白「區區三萬天，試試又能怎」的時候，覺得頭皮發麻，有一種生理上的強烈厭惡。當時我覺得自己怕已經太老了，以至於頑固保守的心已經徹底軀體化。但我又回想了一下，在更早之前當我聽到「夢里花開牡丹亭，幻想成真歌舞昇平」時，也從前兩句鋪墊的高空中直墜而下，只覺得尷尬—

也許我很早就已經很老了？

那套理論分析說，一個人喜歡什麼音樂和年齡有關，其實是跟多巴胺有關。人在年輕時多巴胺分泌得就跟不要錢似的，這時候聽到的音樂所帶來的“爽”，在多巴胺的加持下，會成為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音樂底色。等到三十多歲的時候，多巴胺就不再是如同十幾歲時候一樣擰開水龍頭就有，相對而言，新的流行音樂帶來的刺激就要弱很多，人也就爽不起來，於是接納一首新歌也就隨著年歲增長越來越困難。

對於十多歲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而言，音樂除了可以和體內激素相互激發，釋放自己的生命力之外，聽流行音樂還有另外一重很重要的現實價值：和小伙伴一起分享，一起討論，現在流行什麼音樂，自己聽什麼音樂，用什麼設備聽，這是他們社交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等到了三十多歲時，這種青春期的社交生活早就已經消失，人們在聚會上聊的是另外的內容，在乎的話題大多和權力、名望、金錢還有性有關，音樂並不在其中。我現在和朋友聊音樂，大多是強迫他們去購買播放設備，而不是討論具體的音樂類型，理由是：你住著這樣的宅子，怎麼能沒有音樂聲作為背景呢？這時候的音樂，已經變成跟家裝一樣的存在了。

當然，我對這些結論並不服氣，習慣性地想要挑戰一下，每天不抬一把槓就渾身下不得勁。從去年開始，我開始瘋狂地追City Pop 類型的音樂，這種音樂來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但是之前我並不熟悉這種類型，而且它也並沒有很嚴格的分類標準，最後我一開始入坑其實是從它的現代變體“蒸汽波”開始的，不是一開始就掉頭回到從前，擁抱一種熟悉的曲風。那麼，這是不是說明人就算到了中年，還是可以接受新的音樂類型呢？我跟City Pop 的故事算不算是反例？

接著往下我又多看了兩行，就遇見了這樣一句話：當下的流行樂大量使用80、90 年代的採樣，重新編制音樂，因此讓三十五歲的聽眾覺得不過是新瓶裝舊酒，證明過去的老歌更有生命力，因此最終導致他們直接回去聽舊時代的原版……

好吧，確實如此。與其復古，不如直接好古，不需要中間商過一道，我想起我也因為相同的原因回去聽粵劇《帝女花》。

最後，報告也提到如今每天新產生10 萬首新歌，讓聽音樂的人處於洪水沒頂的狀態。隨著AI 能力提升，每天的音樂產能仍會持續不斷提高。因此，即便想要擁抱新的流行音樂，這種數量也讓人望而生畏，想要轉身就逃。同時，音樂串流平台透過演算法推薦，總是向用戶推薦他們熟悉和喜歡的歌曲，以及這種曲風的諸多變種，於是用一種類似的音樂風格建起一所音樂繭房，人也就更難從中離開，接觸到新的音樂作品和類型。

這份報告幫我解決了一個極大的疑問：為什麼每次我只要一寫和音樂有關的話​​題，閱讀數就會跌到我這種親媽都認不出來？現在我明白了，因為對於35 歲以下的讀者，我聊到的音樂和他們根本沒有任何交集，人家就根本不感興趣。 35 歲以上的讀者要不是因為生活所迫，根本喪失了聽音樂的習慣—這應該是大多數，要不是大家各自分流到自己喜歡的音樂類型裡，而我喜歡的那一型是小眾類別，別人同樣沒有興趣。

那我能說什麼呢？我想回到過去，對那個用電腦光碟機播放CD 打遊戲的我說：你現在覺得流行音樂動人好聽，這種感受本身很珍貴，只在人生的這個階段才會出現。因此，趁著多巴胺不要錢，盡量多聽音樂，除了數量，要多聽幾種風格，多聽幾種類型的音樂。這樣，等到人過三十五，萬一你還保留著聽音樂的習慣，那麼你會有更多選擇，有更多路徑讓你回想起和青春有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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