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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務工的深圳騎手:被中介騙同伴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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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四月糟糕透頂,易強說。

他34歲,原本是深圳的一名外賣騎手,3月剛經曆過封城——為了繼續掙錢,他帶著一頂粉色帳篷,在深圳的各處橋洞睡了好幾天。4月初,城市恢複正常,但他發現,因為失業,或封控解除,跑來送外賣的人越來越多,他的收入比3月少了近一半。

易強是那種對掙錢有強烈渴望的人。他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幾乎從不給自己放假。他看不上一些態度散漫的騎手,比如一位騎手一天隻送了20來單,空閑的時間更願意看看月亮拍拍花,他特別嚴肅地說,“這個工作又不是來享受的。我對自己要求高,看不得那種混家子。”

總之,掙更多的錢幾乎是他人生的唯一驅動力。因此,當易強在各種短視頻平台看到上海招募方艙防疫人員,工資2000元一天,他心動了。他加了好幾個中介群,不斷有人說“我拿到錢了”,還有人在群裏發工資截圖,2000元的到賬通知,每天晚上都有,“我們就信了。”

他花600元買了一張深圳到上海的高鐵票,每天隻有一列。全部行李是幾身換洗衣服、充電寶、幹糧、帳篷,還有一套黃色外賣服。車廂空蕩,幾乎沒有乘客。

在易強坐上高鐵時,許多和他一樣的人看到方艙招募,從東莞、杭州、廈門等地出發。比如39歲的單親媽媽孟偉,原來在東莞和深圳的交界地帶開滴滴,今年開始,兩地疫情此起彼伏,她的收入大幅縮減。為了給10歲的女兒掙學雜費和生活費,她把女兒托付給東莞的鄰居,坐上了前往上海的高鐵。還有一位50來歲的農民工,在這個年紀沒有更好的選擇,也坐上了高鐵。大家在車上互留了聯係方式,想著萬一出問題還能互相轉告。但“一個國際大都市,能出什麽問題?”

4月15日晚10點半,高鐵抵達上海虹橋站。易強和幾個同伴聯係中介——一個隻知道手機號,姓名、年齡、樣貌統統不詳的陌生人。中介在電話裏說,時間太晚了,湊合一下,明天再找車來接。

他們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打車進城的價格太昂貴,特殊時期,幾公裏可能就得花掉幾百塊。離開車站意味著沒有任何可投宿的地方,露宿街頭是小事,但手機和充電寶都將失去電源。車站裏已經睡了許多人,一大半也是被“方艙招募”吸引來的,卻沒有工作,沒掙到錢,也沒法回家鄉了,有人幹脆睡進了行李安檢機,好歹能遮光,反正也沒有乘客。

那個晚上,易強忽然醒悟過來,他好像把這趟務工之旅想得太簡單了。從下高鐵的那一瞬間起,個人命運似乎完全不由自己掌控。他隻能邊搭帳篷邊自我安慰,“總會有工作的。”

第二天下午5點,三輛貼著通行證的大巴才開到車站,一口氣接上了120多個人。27歲的小吳曾給另一位中介轉了500元介紹費,那人轉頭就聯係不上了,他隻能跟著上了大巴,但這次總算見著了中介——一個矮個子,衣著普通,但自信、“有手段”的35歲女人。

大家喊她韋小姐。易強形容,如果是在一家公司,韋小姐肯定是負責管理的那類人:第一次見麵,點完名,韋小姐揮舞著手臂,特嚴肅地說:“你們來晚了,2000元一天的工作已經沒有了。”她停了幾秒,人群爆發出恐慌和混亂嘈雜的議論聲,她緊跟著拋出其他選擇:800元一天的工作,負責在外艙搬運物資;1000元一天的,得在內艙收拾垃圾,會接觸到陽性患者。兩份工作都需要每天連上12個小時。

“來都來了,總比什麽都沒有強對不對?”易強說,大部分人接受了腰斬的工價。也有10來個人覺得被騙了,罵了幾句髒話,選擇離開。

韋小姐不在意,給剩下的人安排了住處。徐匯區萬科中心裏幾個還是水泥地的大房間,21個人睡一間,不分男女,每人一張簡易行軍床,連床被子也沒有。易強太累了,倒頭就睡,滿心期待著一覺醒來就到了方艙,幹活拿錢。

但生活不像外賣係統裏規劃嚴密的路線圖,它總出現意外。深夜12點,晚睡的人們看到兩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進來,機械地發布指令:所有人即刻收拾行李集合。被驚醒的易強睡意惺忪,一看手機,韋小姐在群裏不斷地發同一條通知:因為疫情變化導致這個地方不能住了,醫院給每人補助300元。請盡快到一樓集合。

所有人慌慌張張地抓了充電寶、洗漱用品就往包裏塞。到了一樓,韋小姐宣布,“白天的核酸檢測出了三個‘陽’,原來聯係好的方艙醫院不要你們了,全部退回。“人群一下炸開了鍋,有人問,其餘人和他們同吃同住了一天,是否也需要被拉走隔離?

韋小姐回答,“大樓已經封閉,物業要進行消殺。”但其餘人既沒被轉移,也沒被隔離。易強後來分析:“我們這一批人都是她拉過去的,還沒進方艙,全部都要隔離,她也拿不到中介費。”

當晚,所有人在大巴車上將就了一晚,又熬了個白天,沒吃沒喝。到達上海的第三個晚上,4月17日晚8點左右,幾經波折,易強和其他計劃到方艙工作掙錢的工友最終抵達了目的地——上海國際會展中心方艙醫院。
e0d141e41665edbaddf6a0ad46d4b146到達上海第一晚,滯留火車站的人們。講述者供圖「魷魚遊戲」

易強清楚地記得,從車站拉來的120多個人還剩下81個人——因為韋小姐宣布了一條新規則:所有人分成小隊行動,10人一個小隊。

韋小姐先是警告,“你們要保護好自己小隊的人,一個小隊的安全是非常重要的,有一個感染,剩下9個人都會被換掉。”又示好:“你們是來掙錢的,我也是來掙錢的,目的是一樣的。”大家被說得一愣一愣的,自發分起小隊來。

結伴到上海的幾個人自然而然地先湊到了一起,為數不多的幾個女人也很快組成了一支小隊。和易強一起到上海的有位女騎手,小隊裏其他人不願意帶上她。易強解釋,“我們隊9個男的,一個女的。如果我們10個人都是男的,那可能就住一間房或者兩間房。但有一個女的,她一定得跟別人住,我們生活和工作的路線就多了一個女宿舍,多了一份風險。”最後,還是易強和另一位騎手堅持,說三人是一起到上海的,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夥伴。

所有人都在考慮將風險降至最低,像是在參與一場現實版的“魷魚遊戲”。

但81人最終還是多出來一個人。易強記得,落單的是個中年女人,看起來有點內向,因此最開始沒能進入任何一支小隊。她看到易強的小隊有一位女性,嚐試著加入,卻遭到了所有人拒絕。易強強調:“如果我們有11個人,我們的風險會多增加一個,沒人願意。”

中年女人最後被韋小姐安排進另一支隊伍。具體是哪支小隊,易強沒留意,“這就不關我們的事了。”單親媽媽孟偉也沒留意。誰在意呢,明天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早上9點多,老板也出現了,姓顧,50來歲,頭發白了又染黑,看起來許久沒打理過,發根又冒出一些白色痕跡。他喊了幾個工人,讓他們搬動方艙外的圍擋。指揮了一會兒,他開著車走了。上海之旅似乎總算走上了正軌。

但事情隱隱有些不對勁。比如他們一直沒簽勞動合同,也還是沒有宿舍——韋小姐讓他們在旁邊的高架橋下湊合一晚;再比如,搬動圍擋的工作最多隻需要幾個人。到了中午11點多,饑餓又觸發了更深的怒氣,所有人都在問:工作在哪裏?宿舍在哪裏?食物又在哪裏?

有膽大的人冒領了方艙防疫人員的盒飯,但後來,大家知道這些防疫人員是上一輪在方艙工作的人,有人檢測出陽性,被拉走,剩下的人就待在方艙外圍就地隔離,等待下一波人頂上他們的崗位。易強想起來還有些後怕,“後麵就不敢拿他們的飯了,我們當時還進他們房間拉插線板充電。”

唯一的辦法是隻能再找韋小姐。

在上海晃蕩了四天,一份工作沒見著的人群圍住了她。韋小姐看起來已經完全失去了管理能力,她撥出無數個電話,打了110,最終紅著眼睛坐在地上,語氣懇切:“我也沒辦法了,我已經被我老板拋棄了。”

她的樣子看起來比所有人都要慘淡,連續四天沒洗漱,隨身攜帶的行李更少,隻有那個挎在胸前的黑色小包。但沒人同情她,39歲的單親媽媽孟偉更是氣急,她離開女兒到了上海,最開始在車站滯留了好幾天,如今又被這該死的中介耍著玩,她揪住韋小姐的領子,“啪啪”給了她幾個耳光。

到處鬧哄哄的,沒人知道該怎麽辦。有人報了警,在警察的施壓下,韋小姐在電話裏謊稱,需要給幾個人發工資,喊來了早上的顧老板。

顧老板一看到烏泱泱的人群,忙展示身份證澄清,“我是江蘇的,不是上海人!”

顧老板說,韋小姐是今天早上找到的他,兩人的聊天記錄顯示,他們在幾小時前剛剛加上微信。韋小姐說自己手上有批工人,想請他安排些活。“這女的膽子很大的,什麽都沒有就敢拉人幹活想抽成。”易強評論。

顧老板表示,自己給韋小姐報的工價是50元一小時,而且他也用不了81個人。他給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早上我看到有人幹活了,多少人幹了,我就給多少人發工資,今天算一天,8小時,400塊錢。但你們的勞務關係和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所有人都不接受。早上排列好的圍擋又被拖過來,堵住了顧老板和他的黑色別克車。一直僵持到晚上,警察說這是勞務糾紛,走了。顧老板整個人蜷在地上,愁容滿麵地說,他隻是承包了這處方艙的板房建設工作,在他上頭還有三個老板,三個老板上麵可能還有老板。他從別人張開的手指縫裏討點吃的,又能做得了什麽主?

大家中途還友好地交換了幾支香煙,但走是不能走的。早上6點,易強驚醒,抬眼一看車子還在,顧老板不見了。易強氣笑了,“他車子都不要了,跑了。”
502216355d2a72d0cb8d15da1771cab3簡陋的住處,一張行軍床,沒有被子。講述者供圖

「富貴險中求」

又是一輪循環,有人打110,有人打12345熱線,有人逼著韋小姐打電話喊顧老板出麵。這天是4月19日,易強到上海的第五天,天氣很好,陽光稱得上熱烈。所有人被曬得頭暈目眩。

單親媽媽孟偉還抱著找工作的幻想,和其他人向顧老板提出,“給我們安排宿舍,我們能上班就行了。”顧老板不同意,“我隻結算昨天幾個人的工錢。找工作去找把你們拉到上海的勞務公司。”

她在那一刻感到絕望,在上海的幾天像是電視劇《開端》裏的場景,每到一個關鍵節點,清零,重新開始:每天一睜眼,和韋小姐周旋,喊老板出麵,打110,被大巴車拉過來又扔下,就是進不了方艙。

僵持不下。最後是顧老板上頭的一位李老板出麵了:每人給一筆隔離費,做完核酸後,送到車站,各謀出路,整件事到此為止。隔離費爭執了幾輪,最終定為每人一萬元。

孟偉還想在上海找份工作,畢竟不管回哪,都需要隔離14天,1萬元還能剩多少呢?然而沒等離開方艙,她先等來了陽性的核酸檢測結果。她在隔離群裏道歉,生怕李老板就此反悔,取消所有人的隔離費用。過去幾天被怒氣和怨聲包裹的人群第一次平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安慰她:“別這樣說,你也不願意”,“不怪你,都是受害者”。一直沒能進去的方艙醫院,她最終以患者身份進去了。她在電話裏忍不住哭了:“這都算什麽呀?”

易強打定了主意回深圳送外賣,並發誓再也不踏足上海。他買了機票,一再被取消。鐵路頁麵更是一片空白。最後隻能買上海到杭州的高鐵,計劃從杭州回深圳。

所有人做完核酸,被送到車站是4月21日了。有人不死心,跟著下一個中介走了,最後去了小區當防疫保安——群裏最新傳來的消息是他被感染了,工資沒拿到。易強買了4月24日出發的車票,他哪都不想去了,隻守在車站,盼著這趟荒誕的行程早日迎來結局。

但一個致命問題是,車站沒有食物。自動販賣機已經被滯留在車站的人砸開了,所有能吃的東西被搶奪一空,旁邊躺著一罐展示用的八寶粥,易強驚喜地撿起來,發現八寶粥生產於2018年。

餓得實在沒辦法,易強和另外三個男人組隊,四個人步行了5公裏多,在深夜的上海找到了一家開了一點門縫的商店。進去一問,可樂6塊錢一瓶,礦泉水3塊,泡麵8塊。幾個人心思一轉,想起車站還有那麽多人,這些低價物資完全可以倒手轉賣。

商店老板還給他們指了路,不遠處還有一家包子鋪在悄悄營業,包子還是日常價格,他們一口氣買了150個包子。最後又給了商店老板50塊錢,帶著一堆泡麵、檳榔、自嗨鍋、鹵蛋,坐著老板的車回到了車站。

四個人轉手開始賣物資,所有食物價格提高了一倍多。“我們賣得屬於很便宜的,車站附近其他搞得到物資的人,泡麵賣25,我們隻賣20。”易強說。第一天,每人賺了400多塊。

易強想起坐高鐵到上海的那天,他特地帶上了外賣服,在短視頻平台上加了兩個上海的外賣員。他們說,在上海有的是掙錢的辦法,但不是靠接單,而是找物資再賣出去。易強當時覺得人生地不熟,倒賣物資不穩定,還不如到方艙工作,幹一天活拿一天的工資。

現在,他確實是感到傷心的,“我本來也是一個受害者,慢慢也變成了一個為了利益去冒險的人,成了中間商。”車票到期那天,他沒有一絲留戀,毫不猶豫地上車,離開。

他新加了許多中介群,在群裏分享自己的經曆,告訴其他人,“都是假的,不要上當。”中介不斷把他踢出群。他後來學會了,每次發完消息,馬上換頭像和昵稱,靜悄悄地藏在幾百人的群聊裏。

他如今停在了杭州,接受十四天的隔離。隔離期將滿時,他在群裏看到中介發了一張“上海新冠檢測實驗員招聘啟事”,1500元一天,做滿30天另獎勵1萬元。他又心動了。離開時做下的決定被拋到腦後,“隻要敢招,我就敢去。”他說,“富貴險中求。”
906d1dbeaba055ebcd3c5ccab4011280易強倒賣物資時標的價格。講述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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