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泡麵
雨停了,四周一片漆黑。
手電筒快沒電了,光微弱得近乎看不到。在英德市浛洸鎮舊車站附近的瓦房裏,水淹沒了一樓,還差幾級台階就到二層。梁思韻扶著肚子,和丈夫站在陽台上,聽見救生艇靠近的馬達聲,就搖晃手電,大聲喊:“有物資嗎?”被困一天半,她隻吃了一包泡麵。胎兒7個月了,此刻饑餓襲來,她懊惱白天沒在水裏撈到吃的。
6月22日,洪水中的第二天,梁思韻和家人白天站在二層陽台鉤水麵上漂的東西,用竹竿,頂端纏上鐵絲。一家人平時吃住都在二樓,生活用品還在,但洪水來前忙著去開在市場的糧油店搬貨,家裏沒有備食物。被困後,他們想找些吃的,而且手機沒電也很無聊,
“東西漂出來了,你不撿,人家也會撿”。
她鉤到了幾瓶墨汁、洗潔精,還有個燒水壺,她發現是個牌子貨,“網上要賣200塊呢”,雖然沒有底座,梁思韻仍舊收好。一箱方便麵漂了過來,被對岸的人撈走了,她看得清楚,是日本品牌合味道,“很貴”。事後,她提起好幾次這箱泡麵,一再懊惱自己沒撿到。
大人挨餓,她更擔心影響胎兒。這是她第二次懷孕,上次不到一個月就流產了,好不容易懷上這個孩子,孕吐了5個月,骨盆缺鈣,懷孕後屁股一直痛,半夜去屋外的衛生間上廁所,走過去就要十幾分鍾。

●梁思韻在家中。攝/羅曉蘭
最驚喜的是漂來三台冰箱,兩台舊的,唯一新的那台是三門、直立的。梁思韻和家人合力去拽新冰箱,拉不動,最後隻能拖到側邊的巷子裏,另一頭用繩子固定住。退水後再回來找,冰箱已經被不知什麽人拿走了。
除了物件,水麵上也會有人。有年輕人光著膀子遊泳,家裏沒有存糧了,要出去找吃的帶回來給老人小孩,水很深,隻有腦袋露出來。一個男人將證件等貴重物品放在兩個塑料袋裏,紮緊係在脖子上,再跳進水裏,“都是很重要的東西,不能丟了”。
也有人搬出家裏備用的木船和塑膠船。梁思韻一家看到,有兩條船翻了,一個男人反應快,跳到了路邊的樹丫上,同行的人抱住了電線杆之間垂下來的電線。另一條船徹底翻了,駕船的人隻好站在船底上。附近的消防員趕來,罵他們:“命重要還是什麽重要,這個時候還出來添亂?!”
據南方都市報的報道,這一天,浛洸鎮17個村、社區都不同程度受災,5萬多人受影響,最深水位有五六米深,樓房的兩層半被淹。
全鎮停水停電,梁思韻家裏隻有點米,僅剩的半桶純淨水也喝光了。屋裏共5個人,除了她和丈夫、公婆,還有前一天從東莞趕回來的表哥。浛洸二小失聯了3個學生,全校老師發朋友圈尋人,表哥的兒子是其中一個,他急得睡不著。和妻子離婚後,他在東莞打工,孩子留守在家,從小頑皮。洪水中父母忙著搬東西,孩子突然不見了。
水是21日下午漲起來的。當天早上就開始下暴雨,7時許,城管和民警開車在鎮上轉,用喇叭喊“快點搬東西,洪水要來了”。持續近半個月的“龍舟水”(端午節前後,在華南地區出現的持續性、大範圍降水),已讓南方多地受災。6月以來,廣東多個縣市降雨量打破曆史同期紀錄,珠江流域第二大水係北江幹流,大部分水位超出警戒線。
連江是北江的最大支流,近300公裏長,在英德注入北江。相關論文顯示,連江流域降雨量是廣東省三個高值區之一,每年汛期雨量集中、強度大,容易出現洪水及山洪暴發。
孕婦梁思韻所在的浛洸鎮就在連江邊上。21日中午,家門口的水已經快到膝蓋了,梁思韻將摩托車開到地勢高的地方,再涉水走回來時,水已經快到腰部。表哥也在這時回到鎮上,但洪水切斷了他回父母家的路。水很急,連放在一樓的桶裝水都沒來得及拎,大家都上了二樓。

●6月21日中午,梁思韻在陽台上看到的洪水。講述者供圖。
這是棟幾十年的老房子,臨街,離江邊不遠,一層做門麵用,天台養雞鴨。梁思韻住在二樓,瓦片和木梁下,屋內雜亂,紅磚裸露,客廳和廚房一體,衛生間是在陽台搭的小鐵皮房,一下大雨就漏水,主人自嘲是間“危房”。
挨了兩天餓,水裏也撈不來食物,6月22日,梁思韻喊了一整晚,路過的幾個民間救援隊都沒有物資了,且洪水湍急,擔心自己不夠專業,不敢運送。那天救援船十分緊張,有人為了離開家,報稱孩子發高燒,救援人員到了之後看到,“孩子活蹦亂跳,比我還生猛”。直到淩晨,有消防員路過梁思韻家,問誰要撤走,她趕忙應聲。
陽台離水麵還有段距離,下到救生艇要翻過齊腰高的圍欄。梁思韻個子小,不到一米六,腹部隆起,行動不便。家人找來木梯,用鐵絲網將上端固定在一樓門麵的招牌上,梁思韻等人站上桌子,慢慢扶著梯子往下爬。梯子捆得不牢,直晃,大家心裏都害怕,擔心自己掉下去。
一天之間,洪水將大半個英德淹沒。在這個位於粵北山區的縣級市,城市被群山包圍,鎮區多臨水而建。在此次洪災中,大灣鎮、浛洸鎮、西牛鎮等地受災嚴重,它們位於英德的西部、南部,都在連江沿岸。

●梁思韻逃生時用的木梯。攝/羅曉蘭
與洪水為鄰
洪水到達西牛鎮江壩村時,56歲的江霞什麽東西都搬不了。房子是江邊村巷的第一家,離江水隻有幾米遠,在一片樓房裏顯得低矮破舊。6月21日下午,洪水衝垮附近的堤壩,直接灌進村巷,她家一樓很快被淹,她逃上二樓,水也跟著漲上二樓,順著床腳漫到了鋪蓋邊。
丈夫6年前在一場摩托車事故中去世,兩個孩子都在外地,江霞就一個人困在了這棟舊瓦房裏。手機沒信號,她和孩子們失去了聯係,直到坐上村民的木船,到房子更牢固一些的侄子家借宿。
幾天裏,他們每天早晚喝白粥或當地的擂茶粥,中午吃麵。沒有菜,江霞有胃潰瘍,吃醬油胃會不舒服,就撒點鹽吃,有時餓得胃疼。幾天沒洗澡,身上散發著汗臭味,她和侄媳受不了,舀了洪水在桶裏沉澱,煮熱了衝洗。

●江霞的家。攝/羅曉蘭
和她家一樣地勢低的一家雜貨店,老板當時著急搬貨,後來六七口人困在店裏,冰箱沒電,臘肉臭了,物資來之前,隻能每天吃店裏的小餅幹。開早餐店的女人,丈夫在佛山打工,水來時隻能帶兩個女兒跑到二樓,什麽東西都沒撿。
住在江邊的人家,受洪水侵擾更頻繁,麵臨的風險更大。廣州水文分局助理工程師劉玥在其論文中提到,清遠市(英德所在地級市)山洪災害防洪能力偏低,原因包括受地形及房屋位置影響,成災水位較低,且部分河段尚在修建河堤。
孕婦梁思韻父母開的理發店在大灣鎮,離江僅幾百米,她兒時每年雨季都要幫忙清理,“說了十幾年會弄防洪堤,也不見弄”。在她的記憶中,洪水幾乎每年到訪,有時隻浸沒街道,有時爬上門口的4級台階,有時連著幾年每年都會衝進一樓,甚至有1米高。光是今年,她家理發店就進了2次水,地勢更低的店鋪更是進了5次。
多年來,她和家人總結出了經驗:洪水淹到街道,不管——上了第二級台階,要搬東西了——進屋,水深一米,泡一晚,“也好洗”。另外,清理工作要在洪水沒完全退時開始,用晾曬稻穀的木耙,倒過來推淤泥出去。
涉水、搬東西、清淤,這些事情都刻在她童年的記憶裏。這次遇到洪災,即使懷著孕,獨自走在大腿深的洪水中,她也不覺得害怕。
其他居民也似乎早已習慣。在浛洸鎮的方屋(地名),19歲高中女孩曾祥慈家在洪水來臨前兩天,一樓的廚房就被淹了,他們把家當搬上二樓,看到水退了,又搬了下來。鎮上居民也看到水漲到了河堤邊,快漫出來時又退走。
那時,上遊的韶關已遭遇洪災,有人知道消息,但更相信眼前的水位。大家都以為,這次和往年的普通漲水沒什麽不同。
但當熟悉的洪水漲進一樓時,曾祥慈和母親還是被嚇到了。21日早晨電閃雷鳴,白晝如夜,水淹過了稻田,到了家門前的台階處。父親在外打工,一直在電話裏叫她們走,母親不舍得糧食。十幾袋稻穀,每袋七八十斤,曾祥慈的母親半蹲著,她幫忙放到母親肩上,扛到二樓。還是不放心,母女倆又把它們搬上通往天台的樓梯邊。天台是露天的,擋不了雨。電器、桌椅、鍋碗瓢盆,能拿的都搬上了二樓,放在桌椅和床上。
忙完,水已經漫上了院子裏的荔枝樹。幸好母親早早背著奶奶,帶上弟弟到地勢更高的村委會,叫親戚把他們接走了。在方屋,20多戶人家大半住著老人,還有不少低矮的瓦屋。起初老人們不舍得家,不願轉移,救援隊挨家挨戶去叫。
民間救援隊來的時候,水已經齊胸高了,充氣艇卡在院牆窄小的缺口處進不來。站在客廳門口,離艇還有段距離,母女倆都不會遊泳,感到害怕,對方伸過手,將她們拉了過去。
曾祥慈一家寄宿在鎮上的姑姑家裏。兩家一共13人擠在一起,表嫂懷孕3個月,姑丈的一條腿截肢了。食物還夠,店鋪關門後,姑姑去碾米廠賒了些米。但停水停電,屋裏燥熱,曾祥慈剛剛參加完高考,索性拿出書法描紅紙,開始練字。
窗外水位不斷上漲,鎮子裏的一樓幾乎都淹了。水很渾濁,黃裏帶點黑,漂著塑料袋、煤氣罐、泡沫箱等垃圾。她加了誌願者群,在網上收集和傳遞救援信息,發現很多人被困。在舊街,兩個初中學生與家人失聯了兩天,被困家中,沒有食物和水。
一百多名師生困在鎮上的英西中學。水漲到了教學樓一樓頂部,水電、網絡、移動信號、交通中斷。一位副校長介紹,有個學生發燒買不到藥,住在市區的老師帶藥過來,但救生船隻能到校門口,操場被淹了,老師遊泳到宿舍樓給學生送藥。
鎮上還有一個孕婦突然早產,家人打救援電話,醫生還未趕來,孩子生在了家中,隻能小心舉著,母嬰中間連著臍帶不敢剪。在梁思韻加的孕婦群裏,好些人都說自己不舒服。據當地電視台報道,另一位孕婦淩晨三四點突然臨盆,消防人員趕去時,看到她已經生產,隻能在120的指示下對嬰兒做臨時處理。
所幸梁思韻表哥的兒子找到了,被市場一個賣雞的老板救到家裏,供他吃住。6月23日和孩子再見麵時,他光著上身,說下次再也不亂跑了。英西中學的一百多名師生也已脫困。截至目前,英德政府未通報有人員傷亡。

●在西牛鎮沿江街道,店鋪後就是連江。攝/羅曉蘭
往高處去
洪水過後,在西牛鎮沿江的街道,酸臭撲鼻,垃圾如山堆在路中央,綿延幾百米。在地勢最低的地方,開裁縫店的男人,來不及搬走三台縫紉機和一些布匹,店鋪損失嚴重。魚店夫妻眼睜睜看著上千斤魚被卷走,氧氣機沒電工作不了,抬上二樓也沒用。一家連鎖藥店損失了幾十萬元。
住處臨水的獨居女性江霞,從江邊擔了兩桶水上來,走上一半台階,停下,歇口氣。腰椎間盤突出四五節,沒有做手術,此刻腰痛得厲害。
6月24日下午,家裏仍舊停水停電。午飯未吃,她忙著用江水衝洗家裏。瓦屋石灰粉脫落,遍布黴斑,屋內隻有30平米左右,沒幾件家具。最值錢的電器,兩千多買的電視已經被水泡壞了。
二樓的地板隻鋪著並排的竹竿,經過2013年和這次的泡水已經發軟,踩上去有些搖動。江霞說沒事,還能繼續住。她1.53米的身高,隻有80斤重,臉上常掛著一絲苦澀。
村裏人有錢了,都往英德市區搬,或將樓房蓋得更高,至少能抵禦洪水。丈夫去世後,她就在村裏的筍廠打工維持生計,每天幹11個鍾頭,月薪兩千多元。女兒在深圳工作,但工資不高,“況且以後總要嫁人”。兒子在茶樓當服務員,這幾年沒賺下錢,也沒找到女朋友。
為了搬離這裏,她正在借錢蓋新房子,女兒出了5萬元,她向娘家的兄弟借了幾萬。但房子新址就在斜對麵,離江還是近。剩下的十多萬還不知道找誰借。這是她用廚房和別人換的地,現在做飯得到對方家裏去,做好了再端回家吃。這幾個月,筍廠效益不好,她已經一個月沒有活幹了。
對她而言,應付生活比遭遇洪水更加重要。據英德市農業農村局統計,截至6月21日16時,該市農作物受災麵積7萬餘畝,很多牲畜、家禽被衝走,魚塘損失產量一千多噸,農牲漁業直接經濟損失一億多元。

●6月24日,西牛鎮沿江的一條街道上堆滿了垃圾。攝/羅曉蘭
在浛洸鎮,女孩曾祥慈的母親後悔今年種了太多地。往年她一般隻種幾畝,一個人忙不過來。今年,她把村裏不種的地接過來,一共種了七八畝的花生、水稻、玉米、甘蔗。洪水後,這些莊稼死在地裏,經過幾日的暴曬,全都東倒西歪,幹枯了。她越看越心疼,“白幹了半年,氣到晚上睡不著”。
村裏地勢低的人家,每年會被淹一兩次。曾家之前住得更靠近江邊,洪水常常撲過來,好不容易跟人換了地,蓋了這套房,洪水還是來。後來父親下佛山打工,往珠三角跑貨運,漸漸攢了些錢,在市區供了套商品房。但這幾年疫情,訂單越來越少,跑一天歇好幾天,油價又漲得厲害。
幾天前,曾祥慈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家裏還沒通網通電,她騎了電動車跑上高處查。不到400分,她複讀了一年,覺得至少努力過,“沒有遺憾了”。洪水退去後,在浛洸鎮、西牛鎮、大灣鎮,家家戶戶都在清掃屋子,平靜地幹活,或串門聊天。“等過幾天田裏的水沒了,將農作物都砍掉,下個月再種上新的。”曾祥慈的母親說。
因為經常發大水,村裏有專人負責在暴雨季節檢測水位,看到水位上漲過快,提前提醒村民。曾祥慈的房間在二樓,牆壁的中間位置有個長寬各幾厘米的排水口,空空的通向屋外。這是當地人蓋房時的一貫操作。

●曾祥慈二樓房間裏的排水口。攝/羅曉蘭

●6月25日,洪災過後,浛洸鎮方屋的農作物幾乎都死了。攝/羅曉蘭
江邊的人適應洪水的同時也在適應生活。洪水後有人到江邊撈魚,從魚塘跑出來的魚大而肥,被運到鎮上賣。也有人上街撿垃圾,將洪水衝過來的鐵皮和塑料賣到廢品站,“識貨的一天能賺一千元”。社區募集拖拉機給居民發放礦泉水、八寶粥等食物,有人上一秒還在抱怨水災,下一秒看到物資,笑著叫上鄰居,拎上水桶小跑過去。
梁思韻挺著大肚子,開車在家裏和攤鋪上往來,發現糧油店攤位上有個貨架被偷了,收銀台等家具用了幾十年,不舍得扔,這次也被泡壞了。結婚七年,她已經習慣了黴運——賠錢,欠債,父親中風治病。在鎮上買的新房放了七年,她和丈夫一直沒錢裝修。為了還錢,他們降價賣房,但賣不出去,疫情後,連舊房子一樓的門麵都租不出去了。
她也考慮過把娘家的理發店搬到更高的地方。但即便是每月增加五六百元的房租,對梁思韻父母來說也是不小的開支,她自身困難,也幫不上忙。這對90後夫妻學別人在網上賣當地特產,訂單少,一個月隻有千元收入,還不時遇到職業打假人,說他們賣“三無產品”,一次要賠500元。
她在臥室裏新擺了張嬰兒床。新房仍在出售,老屋子會繼續住下去,即使天台上養的雞鴨一走動,天花板就“簌簌”往床上掉石灰,即使下一次洪水來時,二樓仍舊有被淹的風險。“見步走步,順其自然,沒什麽好想的。”她笑著說道。

●洪水後,居民在晾曬被淹的東西。攝/羅曉蘭

●居民拎著桶領物資。攝/羅曉蘭
(應講述者要求,文中江霞為化名。頭圖拍攝者為李智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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