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路遲
” 體製內明星 ”
似乎從未掀起如今天這般洶湧的狂潮。就在去年,另一個青年演員劉昊然考取編製的新聞,非但沒有催生集體脫粉潮,反而鋪天蓋地都是追星式調侃 ”
體製內男友 “,恍如隔世。

劉昊然
過去兩三年來,我們所生活的世界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今年,1076 萬畢業生流入社會,企業同時麵臨裁員潮和招人難。與此同時,”
名校生考鄉鎮公務員 “”985 畢業去流水線 ” 等報道出現在新聞媒體裏,即便談不上 ” 最難就業季
“,年輕人的就業壓力也肉眼可見地有增無減。
越是在充滿不確定性和疲憊的時代,普通人對 ” 穩定 ” 的追求越強烈,對 ” 公平 ”
的要求和監督,也隨之水漲船高。尤其是,對於本身已經在市場上有一定名氣、背後有著一定資本力量掛靠的公眾人物,大眾對 ” 公平性 ”
的要求會更高。
比如童星參加藝考,可想而知會比普通人更有優勢,從程序上來看,這並非不 ” 公平 “,但在普通人看來,這種 ” 有備而來 ”
的身份加持,更讓人更感無力。

” 做題家 ” 與 ” 錯題家 “
” 做題家 ” 這個新近流行匯,不止一次借著不同社會熱點被反複提起。
不管前綴是 ” 小鎮 ” 還是 ” 小縣 “” 小城
“,這三個字都代表著一種對平凡出身的自嘲,但這份自嘲裏同時又或多或少夾雜著一層自豪,一層對靠勤懇努力衝出原生階層、赤手空拳為自己搏得機會與選擇權的自豪。

小鎮做題家釋義
隨著近日事件牽扯的輿論發酵,另一個同類詞語進入大眾視線:小鎮 ” 錯題家
“。它意為同樣接受義務教育、參加高考,卻未能如願進入好大學、獲得一份社會地位相對不錯的工作的人。他們可能隻能去專科學校或二三本,最後找一份低收入的工作,為迷茫的未來日複一日地打工。
相較於 ” 做題家 “,” 錯題家 ”
承載著程度更深的自嘲——即便努力了,搭上了全家心血,卻仍然未能改變命運,他們自視為落後者,或是被社會淘汰的邊緣人。
不論是 ” 做題家 ” 還是 ” 錯題家
“,這兩種稱謂最初被創造出來都是基於自嘲,也以自嘲的形式在一種亞文化網絡語境裏流通。也可以說,它們其實並不具有清晰的定義,而是更多承載著一份抽象的自我身份認同。
在這一點共識的基礎上,再去談論選拔機製與公平性的問題。當然,這個問題很大,要將它落地,或許可以就近從這兩年圍繞 ” 做題家 ”
衍生出的一些名字入手。
第一個名字,是 ” 張錫峰 “。

衡水中學學生張錫峰,因演講中 ” 我就是一隻來自鄉下的土豬,也要立誌去拱了大城市裏的白菜 ” 的言論而受到爭議
2021
年高考前夕,一段衡水中學的學生演講在網上走紅,演講視頻裏,一個叫張錫峰的學生,穿著校服,戴著厚厚的眼鏡,臉上的表情憤慨激昂(在部分人看來也是
” 咬牙切齒 “),喊出了那句爭議頗多的 ” 就算我是農村的豬,也要去拱城裏的白菜 “。
” 豬 “” 白菜 “” 農村 “” 城裏 ” 的說法,粗暴且粗俗,但卻揭開了 ” 小鎮做題家 ” 的深層痛點:” 做題 ”
是為了離開 ” 小鎮 “,為了達成這一目標,不乏一部分 ” 張錫峰
“,將所有青春心血、精力都投放到沒日沒夜的做題上,甚至達到走火入魔般的自虐程度。
看上去,變得不那麽像 ” 文明人 “,而是短暫退回到一種拚死求生的動物性。
文明社會,會天然排斥這種動物性。因此,張錫峰被罵,被 ” 怕 “,被拎出來嚴厲剖析和扼腕歎息。
不過,在張錫峰咬牙切齒喊出壯誌豪言之後,很快有網友開始考究其家庭背景,並因其參加高考時有私家車接送而斷言張錫峰不是 ”
小鎮做題家 “,因為相對於真正的鄉鎮學生,他似乎不那麽 ” 底層 “。

張錫峰高考時有私家車接送,被稱 ” 鄉下土豬 ” 人設崩塌
且不論那般質疑有無實質意義,在繼續討論之前,不妨問:什麽樣的 ” 小鎮做題家 ” 是真正合格的?
第二個名字,是 ” 博士論文致謝 “。
這不屬於一個確切的人名,事實上,幾乎每年都有類似的論文致謝:一個從真正的貧困山區走出來的學生,一路奮發圖強,考取了不錯的學校,改變了自身的命運,回望走來這一路荊棘,汗淚如注,且感染力十足。
今年 5
月,一位來自四川涼山的彝族博士畢業生陳時鑫,就靠這樣一篇論文在網上出圈。作者在文中自陳從小如何在艱苦環境下發憤圖強,起早貪黑求學,一邊務農,一邊起早貪黑求學,自強不息,考出大山後繼續勤工儉學,最終功夫不負有心人,獲得香港名校直博機會。

南京大學全獎直博畢業生陳時鑫,在畢業論文致謝中講述了自己艱辛求學的故事
每每看到這樣的故事,都很難不令人心生敬佩。
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否認,這是一個 ” 小鎮做題家 ” 逆襲的標準公式,足夠 ” 底層 “,足夠 ” 勵誌
“,足夠給予大多數人熱淚盈眶的感動。
而這篇論文背後傳遞的 ” 逆天改命 “,也恰好契合著目前我國大部分底層孩子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考試。
不僅僅是高考,還有考研、考公,三座大山代表著相對公平的三根支柱,它們仍然是每一個沒有資本、階層特權的普通人,對環境與體製建立信任的根基,是永遠牽動公眾神經的正義紅線。

丁真與楊超越
所以,一旦人們感到考試的公平性被動搖,群情激奮是可預料之中的後果。
從張錫峰到陳時鑫,人們發現,前兩年曾一度被質疑的 ” 奮鬥敘事 ”
其實在今天仍然有著廣泛受眾,在考試作為主要上升渠道的當下,隻要能保證程序的公平性,一切都不是大問題。
可一旦這種程序被打破了,一切就都可能成為問題。
讓我們來看看後來出現的其他名字,一個是 ” 丁真 “,一個是 ” 楊超越 “。
2021 年,丁真憑借一張照片橫空出世,迅速攬獲大量流量,創造了一夜成名的神話。

2020 年,丁真因一條抖音視頻爆紅
然而,不久後,一些關於丁真的評論和觀點掀起爭議。有網友說,丁真的眼睛幹淨、純澈,是 ” 沒有經曆過數理化 ” 的那種幹淨,是 ”
小鎮做題家 ” 們沒有的那種幹淨。
此言當時引起忿恨和不滿,” 數理化 “” 做題家
“,代表著那些從平凡底層家庭一步步努力改變命運的腳印,被輕飄飄地嘲笑,必然令人不爽。
對應今天被重提的 ” 做題家 “,二者實有相似之處:令人忿然的不是 ” 丁真 “” 易烊千璽 ”
這些具體的名字,而是普通人的努力被輕視、被嘲弄、被踐踏。
與丁真幾乎同期引起熱議的另一個名字,是楊超越。
選秀出道後,楊超越一夜之間獲得近乎瘋狂的高人氣與流量,但她的特殊配置在於:她是 ” 誤打誤撞 ”
加入了選秀團隊,沒有過硬的藝能和專業水平,甚至連基本文化水平都不達標,卻擁有了多少 ” 做題家 ”
努力小半輩子也得不到的福利和機會—— 2020 年 11 月,楊超越通過上海市特殊人才引進渠道落戶上海。

2018 年創造 101 選秀,楊超越以第三名高票出道
丁真、楊超越等人,以一種具有強烈時代性的方式,改寫了人們心中對 ” 教育改變命運 ”
的期待:普通人努力小半輩子,可能還不如一張好看的臉,一次被權與錢選中的契機。
至此,成倍的質疑和失望,已經不再單單指向哪一個特定的演員,不是哪一個幸運的偶像,誰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 ” 易洋千璽 “。
今年和去年、兩年前與二十年前,同一階層的群體,的的確確麵臨著不盡相同的處境。今年,全國大學畢業生人數約為 1076
萬,同比去年增加 167 萬人;而高達 457 萬的考研報名人數,與 24.2% 的考研錄取率,意味著將有 340
萬人可能落榜。
就業市場的競爭更是有增無減。千萬畢業生投入市場,在三年疫情的消耗下,人才的去向情狀更加險峻,考公,成為普通人或可能抓住的最後救命稻草。

2021 年 11 月 28 日,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 2022 年度錄用公務員筆試,考生排隊入考場
占據社會多數的 ” 做題家 ” 群體,唯一的寄托,隻能是每人拿到這根稻草的可能性是相同的,是謂公平。
這種寄托和期待,以及圍繞其衍生出來的憤怒與質疑,自然不該被否認,且應當予以正視。

笨小孩還有沒有奇跡
也許很多人還記得年初的 ” 笨小孩 ” 景浩。
一部新春檔《奇跡 · 笨小孩》,給兩年來壓抑沉悶的生活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奇跡 · 笨小孩》劇照
那是一個標準的小人物逆襲故事,為了某樣生存必需的目標,主角景浩別無退路,隻能硬扛生活的風雨,從底層起一步步努力,最終 ”
天道酬勤 “。
這是一種最傳統的、四平八穩的,甚至可以說是老套的敘事:普通人可以通過努力逆天改命的期待,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期待。不求天降紫微星,不做發財夢,但至少頭頂有光,眼前有路。
理想社會或許不夠完美,但流動渠道的暢通和透明是最最基本的要素,也是所有人能昂首挺胸腳踏實地的基底。
沒有人嘲笑 ” 做題家 “,也沒有人否定平凡人看似笨拙但腳踏實地的努力。即便現實中的 ” 景浩 ”
隻是極其少數的一部分人,也沒有人渴求特權,沒有人幻想 ” 被眷顧 “,他們隻想獲得通過自己的努力所可能博得的那一部分。

《奇跡 · 笨小孩》劇照
半年前,電影最打動人的部分,就是在於這份創造 ” 奇跡 ” 的可能,半年後,恰是電影主角,把這個話題帶到公共討論的視野。
即便拋開易烊千璽,拋開國家話劇院,” 普通人 ” 的關注和期待,不論如何也應當得到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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