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作者:周其仁,著名經濟學家,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
01
其實世界上的各種經濟體製互相比賽一件事情,那就是糾錯能力。哪有不出錯的製度?
資本主義了不起,《共產黨宣言》說它創造了超越以往一切時代的革命性的經濟成就,但為什麽老要鬧經濟危機呢?還不是那個體製會出錯?
過去以為搞了計劃經濟就可以消除危機,實際上無論在蘇聯還是在中國,經濟決策同樣會出錯,否則為什麽隔幾年就來一次“調整”?
經驗證明,出錯不可免,問題是糾錯能力強不強。權力高度集中的體製,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是個優點,但前提是決策要對。決策錯,又集中,那錯誤也大,且糾錯比較困難。
改革無非是係統性地糾錯。這裏存在一個悖論:計劃體製本來就是因為糾錯能力不夠強,非積累起很多問題才需要改革。但打出改革的旗幟,我們體製的糾錯能力就能自動變強嗎?
實踐中還出現了一個新的偏向,千難萬難,改革好不容易取得了一些進展,也因此取得了一些經濟成就,有一種輿論就認為我們的體製是全世界最靈光的體製,再不需要改了。
既然改革這麽難,那麽幹脆不改了行不行?幹脆宣布中國已經建成了新體製,再也無須改革,行不行?
02
想來想去,答案是“不行”。
因為改了一半不再改,大的麻煩在後麵。大體有三個層麵。
第一個層麵,不繼續在一些關鍵領域推進改革,不繼續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方向的改革,不推進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製的政治改革,很多社會矛盾會呈現連鎖爆發趨勢。
聯係到當下的經濟形勢,總特征是高位下行。老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就是下坡時容易出問題。很多的矛盾在高速增長時被掩蓋,但往下行時,平衡的難度就加大了。(防失聯請複製加微信:ziydjian注明讀者)
第二個層麵,更年輕的人群成為社會的主體,他們對體製、政策以及自己所處環境的評價,有不同於上一代人的新參照係,也有他們對理想社會更高的預期。
比如說,對經曆過1959-1961年大饑荒,經曆過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的這代人來說,看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的變化,再怎麽說也覺得進步巨大。
但是,對“80後”、“90後”來說,他們的參照係生來就有所不同。他們生活在較開放的中國,對世界的情況有更多的了解,認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那樣的,要是不達標,他們就不滿意。

現在社會人口的主體,也就是產業結構中最活躍的人口、消費結構中最活躍的人口、文化活動中最活躍的人口,他們的參照係究竟是什麽,他們的預期值又是什麽?他們對社會公正、對現代文明的標尺是不是比過去更高了一點,對改革不到位帶來的負麵現象覺得更不可容忍?
要看到,中國經濟總量已是全球第二位。也正因為如此,人們對自己國家的期望,比過去更高。我們不能動不動就講改革前怎麽樣,更不能講新中國成立前怎麽樣,老靠“憶苦思甜”來維係人們的滿意度。
一個國家有希望,一定是一代一代對自己社會的期望值更高。所以改革還要和正在成為主流人口的期望值相匹配。
要是改得過慢,跟不上年輕一代對社會的期望,也會出問題,也可能讓失望情緒彌漫,那就無從動員一代代人麵對問題、解決問題。
03
第三個層麵,現在很多製度性的變量改得過慢,老不到位,正在激發越來越多的法外行為、法外現象。
現在很多事情,法律上說一套,本本上說一套,人們實際上另做一套。不少人不在法內的框架裏,而在法外的世界裏討生活。
看到這類現象,人們習慣於批評中國內地有法不依,沒有遵紀守法的好習慣。這個問題是存在,但有的情況下,也實在是因為我們不少法律或規章,定得不合理。

我舉過一個很小的例子,民航客機落地時,廣播裏一定說請大家不要打開手機。可是你前後左右看下,差不多人人都在開手機。而搭乘香港國泰或港龍的班機,人家一落地就廣播說現在可以打開手機了。
我的問題是,要是落地之後開手機沒啥不良後果,幹嘛不痛痛快快讓大家開手機得了?這是說,有的情況下,改一改法律或規章,不難做到有法必依。
現在不少經濟管製,或曰法規或曰政策,根本就很難執行,弄來弄去大家非得不守法,才容易過日子。
講到這些現象,“小道理”盛行——這個不讓碰,那個不讓改。但似乎忘了一條大道理,那就是要讓絕大多數人的絕大多數行為,在合法的框架裏進行。
在一個變化很快的社會,改革要提升製度化能力,也就是化解法外行為,把對他人與社會無甚損害的法外活動,盡可能地納入法內框架。否則,越來越多的人另起爐灶,“不和你玩了”,那才叫最大的製度失敗。
改革本來就難。站在當下這個時點,改起來更難。但是拖延改革,不是出路。
現實的局麵,改革不但要跟腐敗或潰敗賽跑,還要和越來越年輕的社會主體的期望值賽跑,並有能耐把大量法外世界的活動,吸納到體製裏來。在這三個方向上,要是跑不贏,大麻煩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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