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月17日,足協杯第2輪,中冠球隊涇川文匯晉級,隊員在比賽中慶祝進球。 圖/IC photo
2022年11月17日,中國足協杯第2輪爆出冷門,一支來自甘肅省平涼市的縣級球隊涇川文匯在90分鍾內與中超老牌勁旅北京國安2比2戰平,並通過點球大戰淘汰對手晉級。冷門隨之變成熱搜,互聯網上關於涇川文匯球員身份的猜測層出不窮,他們甚至被形容為一支由“快遞小哥、體育老師等各行各業人士組成的球隊”。
“外界關於我們隊員身份的這些傳言並不屬實。”11月21日,新京報記者專訪了中冠球隊涇川文匯領隊、廣西北海的極馳體育俱樂部負責人姚軍以及涇川縣足協主席王臻,讓他們還原這支球隊、這家俱樂部、這群熱愛足球事業人士的真實情況。
辟謠
“實際情況跟網上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1、傳言:球員身份是“快遞小哥”、“體育老師”。
姚軍:“我們選擇球員的標準是至少接受過8到10年的職業訓練。”
2、傳言:隊名來自老隊長開的文具店。
王臻:“隊名是為了回報涇川文匯傳媒科技有限公司老板,他平時會給我們一些讚助。”
3、傳言:淘汰國安的隊伍球員都是踢野球的。
事實:參加足協杯比賽的隊伍來自北海極馳俱樂部;涇川文匯俱樂部的業餘隊伍參加一些當地比賽。
2020年是中國職業足球褪去金元泡沫,開始感受“寒冬”影響的第一年。這一年年底,極馳俱樂部在廣西北海注冊成立。當資本撤出、不少中超俱樂部陷入生存困境之際,這樣的“逆勢選擇”難免令外界疑惑。但在姚軍看來,當時的現實環境反倒是一個契機,“我們之前都是從事足球的,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當時正好是成本比較低的時候。進來之後,不管是不是寒冬,我們從來沒想過大環境差的時候就退出,或者隨便解散。這是我們的事業,需要長時間去做。”
球隊成立最初的目標是衝乙(中乙),2020年底,他們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挑選球員。2021年,極馳俱樂部與甘肅涇川合作,注冊成立涇川縣文匯足球俱樂部,以涇川文匯隊的名義參加中冠聯賽。第一年征戰中冠的成績並不理想,球隊今年重新又招入一批球員,開啟了新征程。目前,涇川文匯俱樂部共有注冊球員150餘人,本地球員80人左右,青少年球員居多。俱樂部擁有中冠球隊一支,也就是本次淘汰國安的隊伍,共30名隊員,來自北海極馳俱樂部;還有U19和U17梯隊各一支,以及一支業餘隊伍。
姚軍說,網絡上關於“快遞小哥”、“體育老師”的說法並不屬實。據他介紹,俱樂部的定位是“球員加工廠”,培養方向是那些20歲左右、接受過職業足球俱樂部培訓而未能進入職業一線隊的球員,“選擇這些年輕球員的標準就是至少接受過8到10年的職業訓練。我們覺得這些球員被淘汰是不公平的,因為他們可能在某個階段處於瓶頸期,所以我們想去‘再培養’。希望通過我們的‘加工’,讓這些球員重新進入職業平台。”因為年輕球員成長需要老隊員的傳、幫、帶,所以球隊此後又招入多名老將,要求也更為嚴格——必須在職業聯賽有過出場經曆。
網絡上還有網友稱,“‘文匯’是老隊長開的文具店名字,讚助了 5500
元,球員主要是縣城踢野球的,有開麵館的、賣水果的。”針對這些傳言,王臻回應稱,涇川文匯的確擁有一支業餘隊伍,隊員是來自各行各業的足球愛好者,“有個體戶,有公職人員,他們會代表俱樂部參加一些當地的比賽。”但並沒有球員開麵館、賣水果,俱樂部名字也並非來源於文具店。“因為涇川文匯傳媒科技有限公司老板是個足球愛好者,平時給我們讚助一些飲料、服裝一類的,我們作為回報,就用了這個名字。”王臻解釋說。
“我們的實際情況跟網上說的完全是兩回事。”姚軍認為,網絡上關於球員身份的調侃與誤讀,或許源於外界對“業餘球員”和“職業球員”定義的誤解。按中國足協的《球員身份及轉會規定》,除了領取參加足球比賽和從事協會足球活動的實際費用,無任何報酬的球員為業餘球員;年滿18歲、與職業俱樂部簽訂工作合同、在職業俱樂部注冊的球員為職業球員。業餘球員並非外界所理解的“足球愛好者”,中超梯隊、未在一線隊報名的年輕球員注冊身份也為業餘球員。此外,職業球員滿足一定條件後,注冊身份同樣可變更為業餘球員。

▲隊員在健身房訓練。姚軍稱,極馳俱樂部基地設施齊全。 受訪者供圖
揭秘
“來基地看看就知道我們在做什麽”
1、球隊北海訓練基地不豪華,但該有的都有。
2、俱樂部也欠薪,但保證大家平時的生活開銷。
3、淘汰國安後讚助商找上門,但俱樂部心存疑慮。
涇川文匯的訓練基地位於廣西北海,如果想了解這家俱樂部、這支球隊在為何努力,去基地看看是最好的選擇。“來到基地,人們就可以真正知道我們在做什麽。”姚軍說。
訓練場、健身房、會議室、餐廳、兩輛大巴車、球員和員工宿舍,還有隊醫、廚師、保潔、場地工……基地設施齊全,用姚軍的話說,就是“不豪華,但該有的都有”。在中國足球的寒冬期,不少職業俱樂部的生存狀況舉步維艱,身處中冠的極馳俱樂部同樣不例外。姚軍坦言“每一天都在為錢發愁”,但教練組和球隊並未受到影響。
作為俱樂部負責人,姚軍為球隊屏蔽掉了經濟壓力,“對隊員的訓練及比賽保障,球隊的後勤補給、賽後恢複、外出比賽時的旅途工具和下榻酒店都是按照職業標準來的,我們從來不會克扣費用。我希望教練和隊員能在一個安心、沒有後顧之憂的環境裏為業務努力。”欠薪問題其實也存在於球隊中,姚軍的態度是實事求是,“(欠薪問題)我們確實也有,但會和大家講清楚,俱樂部現在很困難,隻能陸陸續續發錢,最起碼要保證大家平時的生活開銷。我們也向大家保證,所有的錢一定會補齊。”
足協杯晉級後,所產生的輿論影響是這支球隊始料未及的。球隊最初的目標僅是“無論輸贏,注重過程,在過程中學習”。姚軍告訴新京報記者,此次比賽、抽簽抽到國安時,大家沒什麽壓力,“很開心,和他們踢比賽的機會比較難得。”
淘汰國安之後,不少讚助商找上了涇川文匯,很需要資金支持的姚軍卻對此心存疑慮。“我們對他們(商家)的目的不太明白,如果大家的目標一致,為足球事業努力,那我們歡迎。如果隻是以此來博關注、賺錢,那這個事就有點偏了——在我心目中,當足球成為產業之後是一定可以賺錢的,而中國足球距離產業還非常遠,因為基礎還不牢固——對這種情況,我就予以謝絕。”姚軍說,他沒有一天不為錢發愁,但更要知道錢是怎麽來的。
那場“90分鍾+點球大戰”淘汰國安的足協杯比賽,被視為會對涇川文匯隊的未來產生影響。姚軍不知道這種影響最終會呈現在哪個方麵,所以並不糾結於此,“我們現在的生存情況和很多俱樂部一樣,挺難。但該做的事還是要照樣做,難的事情才有價值,如果輕鬆了未必是好事。”

▲球隊大巴車負責運送裝備。 受訪者供圖
現狀
“中國哪支球隊像我們這樣比賽?”
1、一年踢80場球,這一數字遠超中超球隊。
2、兩輛大巴車運送球隊裝備,今年裏程數跑了35000公裏。
目前身在濟南的涇川文匯會在22日舉辦小型慶功宴,以獎勵隊員在足協杯賽場上的表現。令全隊更感急迫的事情是返回北海基地,一是踢之前沒踢完的比賽,二是準備足協杯下一輪比賽——12月中旬,涇川文匯將對陣濟南興洲。
“我現在天天想的就是訓練,因為球隊通過比賽發現很多問題,而且我們前段時間在中冠聯賽中打得並不好(注:他們在中冠聯賽16支球隊中排名倒數第三)。”姚軍說自己幾乎在數著指頭過日子,“就像考試一樣,我們通過考試會發現有很多題都不會,要趕緊回去惡補。”
除了一線隊,極馳俱樂部還擁有U17、U19兩個年齡段梯隊。不論對一線隊還是梯隊,“比賽少”這個問題都沒有對他們形成困擾。
極馳俱樂部的兩輛大巴車的任務是跟著球隊南征北戰——隊員乘坐飛機前往比賽地,運送球隊裝備的大巴車開到比賽地。廣西、廣東、山東、陝西、江蘇……從年初至今,球隊大巴車的裏程數已經達到35000公裏。姚軍如數家珍:“我們今年參加了桂超(廣西超級聯賽),現在進了桂超聯盟杯決賽;參加了中冠聯賽、在延安的邀請賽、北海市業餘聯賽,去濟南和當地球隊比賽,去南京和鎮江與蘇州東吳、杭州吳越錢塘比賽……U19梯隊現在正在昆明海埂參加中國青少年聯賽的U19第三階段比賽。”除了U19梯隊,其他賽事均采取一線隊和梯隊“混搭組隊”的模式參賽,這令姚軍與教練組每個周末都要遇到幸福的煩惱,“確實每個周末都挺頭疼的,因為我們要派人去參加不同的比賽。”
總體算下來,他們今年已踢了80場左右的比賽,這一數字遠超中超球隊。姚軍希望隊員多踢比賽,比賽多了才能鍛煉提升,“隻要有報名渠道或參賽資格的比賽,我們一定會參加。雖然我們級別低,但中國哪支球隊是像我們這樣比賽的?”

▲在U19梯隊聯賽中,涇川文匯3比1擊敗河南嵩山龍門。 受訪者供圖
理念
“球員有能力後去更高平台是應該的”
1、如果球員可以去更高平台,球隊不會阻攔。
2、球員踢球的關鍵是把足球生涯延續下去。
再次將時間調回到11月17日與北京國安的足協杯比賽,涇川文匯19歲小將杜澤鑫的任意球破門令國安開局伊始就陷入被動。在該場比賽的首發陣容裏,涇川文匯有兩名19歲小將,分別是杜澤鑫和史樂天,他們也被姚軍視作未來的希望。
今年U19梯隊在中國青少年聯賽上的首場比賽就讓姚軍眼前一亮,他在賽後鼓勵隊員,“你們好好踢,過段時間有足協杯比賽,一隊可以給你們出場機會。”年輕隊員當時並不相信會有這種可能,在青少年聯賽第二階段結束後,有出色表現的杜澤鑫和史樂天立即就被調入一隊。在那場引發熱議的比賽裏,他們分別打了全場和半場,杜澤鑫的進球更是幫助球隊敲開勝利之門。
除了兩名佼佼者,整支U19梯隊都被姚軍看好——在與同年齡段對手的交鋒中,他們先後戰平了上海申花、武漢三鎮、長春亞泰、滄州雄獅,並戰勝了河南嵩山龍門。一線隊與梯隊“混搭參賽”模式促進了隊內的良性競爭,隻是隨著涇川文匯進入更多人的視野,隊中優秀球員是否會被其他球隊“挖角”成為擔憂。姚軍對此態度豁達,“通過這些比賽,我希望能有更多球員在選擇的時候會考慮到我們。如果我們隊的球員可以去更高平台,我從來不會阻攔,有能力之後去更高平台是應該的,這是我的理念。作為俱樂部管理者,不應該認為某個好球員隻能為你服務,隻能為你這支隊服務,關鍵在於他能把足球生涯延續下去。”
如同這支業餘級別的U19梯隊一樣,深陷低穀的中國足球並非沒有未來與希望。更重要的是,有一群如姚軍這樣的人,如北海極馳、涇川文匯這樣的俱樂部在聚光燈外,為心中的足球事業腳踏實地努力。他們為之努力的並非是“為了中國足球”這樣的高遠目標,隻是因為“每天關注的、開心的、憂愁的、迷茫的都是這件事”,要認真做好、給自己一個交代。
終有一日,中國足球的點點微光,或許能匯聚成璀璨星河。
探索更多來自 華客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