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秋生爺走了!昨個晚上。”
“本來就有塵肺,又染上這種病毒,醫院早就說過不了年關,他硬是撐到大超、二超從深圳廠裏辭工趕回來,吃了團圓飯,還熬過了元宵節。”
“可惜這麽倔一個老頭兒,五六十還到處跑工地幹建築,光想著幫倆兒在縣城裏弄好房,前幾年查出來肺上的病,還是閑不住天天往地裏跑。”
“唉!跟你姥爺一樣,一天福也沒享過。”
上周末,當我向母親詢問染疫之後的近況時,得知了鄰居秋生爺去世的消息。勤勞、要強的秋生爺生前幹了大半輩子的建築,五年前不幸檢查出塵肺,雖然捱過了最近這艱難的三年,但還是倒在了“毒潮”下,終年六十二歲。
“毒潮”入村,老人入土
在河南老家時就聽村裏人說,去年12月初以來,隨著病毒席卷到農村,辦白事的家庭開始紮堆出現。最密集的那一周,幾乎天天都能聽到嗩呐聲,田地裏披麻戴孝的人群更是一波接著一波。甚至喪樂隊一班當做三班使,縣裏的火化爐日夜運轉都燒不過來。據傳,縣裏還不得不破例允許土葬。

這一波“毒潮”的襲擊,恰恰發生在數九的寒冷天氣裏,由於農村取暖條件差且缺醫少藥,有嚴重基礎病的老人和80歲以上的高齡者,很少能扛過去。老人們在發燒後,通常隻能到鎮上的衛生所掛個點滴,很多人都祈禱著像麵對感冒一樣撐過去,實在撐不住了才匆忙去“驚擾”在外地打拚的兒孫們。
當時醫療擠兌嚴重,少數人有幸被兒孫送到醫院,卻也隻能依靠自身的免疫係統去和病毒較量。但病毒的無情遠超大家的想象,比當時電視上播報的要厲害得多。結果,很多人都熬不過一周,其中就包括我的舅老爺和另外兩位長輩。
相比而言,秋生爺還算“命硬”,拖著以前幹建築時落下的枯樹一樣的病體,仍在兒孫簇擁下過完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年關。用他老婆慧英奶和包括我媽在內的村裏人的話講,是“總歸解脫了”。
我剛滿80歲的奶奶則幸運很多,這個冬天恰好在我城裏的姑姑那兒住,有暖氣,姑父是醫生。雖然她有20多年的糖尿病,並且這次病倒後也徹底不能自理了,但好歹挺過了鬼門關。隻是,為了防止她情緒波動病情惡化,全家上下都瞞住了舅老爺的噩耗。
在“春風”裏打工,在“秋收”前倒下
秋生爺是典型的老一代農民工,在各種工地上摸爬滾打搬了大半輩子的磚,也落下一身傷病,等兒子長大成人,自己也實在搬不動了,才重新回到莊稼地裏。隻是大部分土地早已流轉出去,剩下的幾分地隻能勉強種一點口糧吃。

他的倆兒子也和村裏大部分同齡人一樣,中學沒讀完,就被南下打工潮的“春風”吹到深圳的電子廠裏掙錢去了。隻不過十幾年過去了,仍然沒有收到“秋天的果實”。直到六年前,哥哥大超才勉強動用大半個家底拚湊出縣城裏一套房子的首付,弟弟二超還因此和他吵翻了天。
五年前,咳嗽不止的秋生爺檢查出塵肺,病因是常年在工地上吸進去的粉塵。但由於建築行業用工數十年來皆不被勞動法所覆蓋,患者也經常在不同的工地之間流動,這種常見的絕症便難以認定為工傷。
秋生爺患病後既找不到“債主”,又缺少獲得救助的渠道,隻能硬生生自己來扛。村裏有很多這種病例——包括我的姥爺,可從沒聽過有誰討到了說法,人們隻當是沒學曆沒技能的農民進城掙錢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在三十年前機會滿地的那個年代,村裏的青壯年有的南下深圳進工廠或跑的士,有的遠走他鄉變身小商小販,有的像秋生爺一樣到全國各處工地上幹體力活,還有一部分人,則奔向了來錢最快的門路——賣血。也因此,我們村就成了河南曾經的眾多“艾滋村”之一,鄰居中有好幾家都因此死過人。雖然這段曆史很慘痛,但在很多村裏人看來,這隻不過是是農民艱辛致富路上千千萬萬道坎坷的其中一個。
很多長輩選擇幹又苦又累、沒有社保且經常拖欠工資的建築工,背後充滿了無奈:吃苦受累可以咬咬牙忍著,被拖欠工資可以去爬塔吊,但其他行業的各種門檻直接就把他們擋在了門外。更何況,因為勞動力結構的變化,越來越少人願意幹建築,所以工錢一直在往高了走。
麵對各種因工引發的傷病,沒有社保的秋生爺們要麽自己扛住,要麽冒著被踢出工地的風險和老板拉扯。而在法律使不上勁的灰色地帶裏,通常都是“按鬧分配”;像秋生爺這種老實巴交的河南農民,頂多在除夕夜的前幾天為了討工錢鋌而走險爬一回塔吊,或在跌下腳手架摔斷腿後躺到老板的車輪前。麵對各種暫時要不了命的“小傷小病”,他們自然就隻能以忍耐為主,為了給兒女攢錢也舍不得做體檢。日積月累之下,各類絕症就紛紛現身了。

如何“依法”解決問題,是農民工的現實困境之一
於是,塵肺病——這種超出他們認知的可以潛伏十多年的災星,便降臨到了無數人的頭上,其中就有我的姥爺和秋生爺。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起,大量農民工湧入到采礦、冶金、建築等行業,由於防護措施不到位,數以百萬計的塵肺病患者在全國各地源源不斷地湧現。目前,塵肺病患者數量占全國職業病總數的90%,是患病人數最多且危害最嚴重的職業病,而其工傷認定十分困難。

2004年轟動全國的河南工人張海超“開胸驗肺”事件
據醫生當時診斷,秋生爺隻要家人照顧周全,活個十年八年沒問題。可誰曾想沒過幾年便鬧起了肺炎疫情,更沒想到本以為在農村的嚴防嚴控之下馬上要熬過去了,整個村子卻突然都被病毒淹沒了。塵肺疊加肺炎病毒,就像閻王爺直接丟過來了一個催命符。而放眼全國染上塵肺的600多萬農民工,具體的影響範圍難以想象,也無從計數。
“裸泳”三十年,返貧一夕間
出於行業慣例,秋生爺在工地間流動的將近三十年裏,和其他上億農民工一樣,沒有簽過一次勞動合同,更沒有繳過一天社保。所以,當他因塵肺病“提前退休”後,就隻能依靠兒子們四處求醫問藥。而塵肺病沒有納入新農合,大多數藥物都報銷不了,秋生爺家裏在這之前就已經花費了10多萬元醫療費。
向來要強的秋生爺,曾經多次情緒激動地衝著家人吼道:“不治了!治也是死,不治也是死,花這錢弄啥!”兒子們不斷相勸,慧英奶不停地哭。院子裏的吵鬧聲,村民們在牆外大老遠的地方都能聽到。隻有出的錢,沒有進的錢,一家人全圍著自己花錢,這是勤勞成性、節約成癮的秋生爺難以容忍的。
兩年前,秋生爺過罷60歲生日,才終於靠著新農保,每個月領到了100多塊錢的養老金——比他常年打工的鄭州、北京等地城市職工養老金的二十分之一還要低。這點錢在現在的農村,隻夠到鎮上吃十碗燴麵。這麽點錢算起來連他每個月醫藥費的零頭都夠不著,尤其和他曾經建設城市時揮灑的血汗相比,顯得過於渺小。但秋生爺從不抱怨,總是說:“國家給咱老百姓發錢就不孬了!”

同樣是勞動者,城鎮職工養老待遇比新農保高數十倍
其實,對於農村家庭而言,秋生爺的塵肺雖然是絕症,但已經算是相對“好”的:畢竟是一種慢性病,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生命危險;醫療費也比不過癌症、心梗等動輒花掉幾十萬的“無底洞”。麵對這些重病、急病,由於新農合的報銷比例遠遠小於職工醫保,通常隻能起到雞毛蒜皮的作用,所以很多農村家庭不得不寄希望於互聯網眾籌治病,甚至很多醫院都有眾籌平台的工作人員專門駐點。但這種高度依賴人脈和影響力的方式,對於絕大多數農家來說顯然也是杯水車薪。
因此,“大病致貧”就成了懸在億萬農民工家庭頭上的一把尖刀。在農村,這不僅僅是一個家庭的生存和發展問題,更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倫理問題。往往會出現三種情形:
一、老人患病後害怕花費太高,而且即使花了錢也未必治好,於是選擇不治,甚至幹脆自我了斷。
二、老人想堅定地活下去,兒女也有很大的孝心,便拚命地向醫院花錢,結果幾代人積累的家底掏光掏淨,仍挽不回老人的生命。
三、兒女們在老人的贍養和醫療問題上爭執不休,老人被丟在一邊無人管,病情惡化後在悲痛中離世。

從地方電視台上火熱的調解類節目,可窺見農村家庭的諸多倫理難題
而導致這些倫理困境的原因無非就是一個字——窮。三十多年以來,社會經濟的快速發展依靠著豐厚的人口紅利,一小撮撥弄資本的人暴富,而農民工家庭則承擔了所有的代價,他們飽受社會保障缺失之苦,在令人瞠目結舌的城鄉差距和官民差距中深陷“勞而不獲”的死循環,遭受著本不該如此卻撕心裂肺的慘痛。
秋生爺便遭受著這種切膚之痛。兩代人忙忙碌碌三十年,隻能給大兒子買在縣城的房子湊出一個首付,還冒著小兒子的遷怒。而在自己查出塵肺之後,更是花錢如流水,日夜空歎氣,小超結婚所需的“三件套”——房子、車子、彩禮任何一個都是遙遙無期。
如果說不幸之中有萬幸,那便是兩個兒子都很孝順。在秋生爺這回病倒之後,大超小超知道病情危急,都陸續從電子廠辭工趕到了病榻前,和母親一起照顧老父。秋生爺病情惡化時,他們果斷要求住進每天至少花費一萬多的重症監護室,直到後來醫生宣布“無能為力,過不了年關”,他們仍然堅持讓老父住院,決不放棄。
就這樣,秋生爺在家人的盡心嗬護下吃到了最後一頓元宵——當然,代價就是東借西貸的數十萬元人民幣。
可是,其他數百萬既患上職業病、又遭遇“毒潮”的農民工家庭,又有多少能像秋生爺家裏那樣下定決心通過借貸大錢去治療絕症呢?還是在向現實妥協後,在老人“解脫”後,隻能滿懷愧疚而無能為力地發出“如釋重負”般的一聲歎息?
毫無疑問,無論做出哪一種選擇,大家都淪為了曆史中無聲的代價。
無聲的塵埃,曆史的交響
如今,寒冬加速融化,無數個像秋生爺一樣的老一代農民工也隨之消散在這人世間。他們默默地在土地中長大,默默地在工地上勞作,又默默地消逝在生養自己的土地裏,就像億萬頭被割掉舌頭的老牛一樣,隻顧著在皮鞭下用力地耕地,卻從未昂起頭走出過這片愛恨交加的田,甚至自始至終也沒有向拿鞭子的人“哞”過一聲。
但曾經的沉默未必就代表著未來的滅亡。他們的生命,他們的曆史本就是當代打工人群體無法分割的一段前奏,這無聲的控訴低沉而幽怨。
任何曆史的前進總有起、承、轉、合的過程。
最近幾年來,隨著第一代農民工陸續老去,深陷老無所依、因病致貧等生存困境的農村家庭,除了承受著這種由複雜曆史原因帶來的慘痛,也開始提出現實的訴求,諸如“嚴格在各個行業執行勞動法”“縮小城鄉/官民醫療養老待遇差距”“加大農民工社會保障”等等。

短視頻平台上關注農民(工)話題的用戶涵蓋各類人群
並且,隨著短視頻平台在農村的普及,很多關於“農民工權益”的話題在廣泛傳播中得到了放大,並且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呼聲,和延遲退休來臨、人口負增長的新時代下年輕打工人“廢除996”、“反對資本PUA”、“反對狗屁工作”等呐喊聲交相呼應,共同奏響了21世紀工人階級在迷茫的低穀中堅毅前行的序曲。
承受未必帶來回報,忍耐未必帶來改變,與其低著頭散作塵埃,不如挺起胸做命運的主人。這是老一代打工人為我們留下的最大財富。
本文寫於2023年2月
注:本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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